(90)全市熏蚊子/梧桐树下
“六月里的癞痢真苦恼,
苍蝇叮来蚊子咬,
杨啊杨柳青啊,
……,”
李家两个男小顽桐桐桦桦,一个小学一年级,一个幼儿园中班,一个捧着玩具冲锋枪,一个挥着红缨木长矛,咿咿呀呀唱着儿歌在弄堂里打打闹闹,横冲直撞,跑得面孔通通红,满头大汗,佣人阿娥在后面追也追不上,急得哇哇叫:“覅奔呀,覅发疯呀,弄了一头汗要生热疖头了!”
桐桐桦桦哪恁会得听阿娥的叫喊,照旧满弄堂乱跑。
晶晶阿爷在楼上阳台上看到,大声咳嗽两声,桐桐桦桦听到,抬头看到晶晶阿爷,赶紧停下来,阿娥趁机追上去一手一个捉牢:
“去,去,小凳子上坐好,斯斯文文白相,”阿娥拿两个男小顽往小凳子上一按,“来,来,倷两介头白相‘哎呀哇,做啥啦?蚊子叮我呀……, 好伐?”
“刚刚白相过了。”桐桐不愿意。
“个么,白相迭个,” 阿娥从衣袋里摸出一叠纸牌,“来,来,文文静静坐勒嗨,白相‘癞痢背洋枪’,来,来,看见伐,迭几张牌,一张癞痢,一张洋枪,一张老虎,还有一张小鸡,一张蜜蜂,看好了:癞痢背洋枪,洋枪打老虎,老虎吃小鸡,小鸡吃蜜蜂,蜜蜂叮癞痢,会了伐?好好白相,再乱奔乱跑长了热疖头就变瘌痢了!”
桐桐桦桦听了咯咯咯笑。
阳台上的阿爷一边做做健身操,一边看看两个可爱的小孩,老放松,突然,感到小腿上一阵痒,再看一只大大的蚊虫叮的肿泡,再看几只蚊子围绕伊兜着圈飞来飞去。
“天一热,蚊子又猖狂了,今年的蚊子好像特别多,连小人白相的游戏也侪是蚊子!”阿爷叹口气,去拿万金油,看见阿康阿庚两介头正在花园里用涂了肥皂水的面盆捕捉蚊子,过去两栋楼的花园里,仁仁也拿着涂了肥皂水的面盆在捉蚊子,咳!嘎许多蚊子哪恁捉得光!
吃夜饭辰光,阿娘讲:“今年蚊子多伐?夹头夹脑飞,我脚上手上侪被蚊子咬了好几口,喏,阿爷,侬看,我眼皮上也被蚊子咬了,肿得像哭过一样,眼皮上还不好搨万金油,眼睛碰着万金油,眼泪水哒哒滴!“
“我也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地方。去买几盒三星牌蚊虫香,每间房间侪点,拿蚊子赶出去,别个,夜里还好睏觉啦?”
“我去买,多买几盒。”阿娘一边摸袋袋里厢皮夹子,一边朝外面走。
“顾妈,我去买蚊香,侬有物事要买伐,我一道买来。”走过厨房间,阿娘问顾妈。
“侬去买蚊香啊?啊呀,我忘记告诉侬了,刚刚里弄小组长来通知,明朝夜里七点半到九点钟全市熏蚊子,里弄小组长讲,烧的是用六六粉滴滴涕做的熏香。迭个物事能杀死蚊子,不过,对身体也有害,吃得物事不能碰到,所以,关照阿拉每门人家要拿碗碗盏盏剩菜剩饭统统吃光,明朝夜里简简单单饭菜,提早吃好,覅留一点点饭菜,碗筷统统收掇清爽,架橱在门关紧关好。明朝烟熏辰光门窗也要关紧,大人小人统统不能留在室内……。”
“个么,我还要去买蚊香伐?”晶晶阿娘有点犹豫。
“当然要买!不见得明朝熏蚊子,今朝夜里听给蚊子咬!” 阿爷听到阿娘不准备买蚊香急了,忙上讲,“蚊香要买咯!明朝全市熏蚊子及时咯, 及时咯,好事体,好事体!应该全市一道烟熏,彻底消灭蚊子!”阿爷非常赞同。
第二天,太阳西斜,全上海人侪行动起来了。
大人下班不逛街趤马路,直奔屋里,带领小孩端脸盆提铅桶拎水浇洒狭窄的人行道与弄堂过道,为提早在露天吃夜饭乘风凉做准备。
凉水泼洒在炙烤一天的路面上,发出一阵阵“吱吱”声,一缕缕蒸汽卷着暑气飘过,路面随即干了。
须臾,主妇们在矮桌上摆上简单清爽的饭菜,孩子们端来小凳小椅,一家家围桌而坐,一桌紧挨一桌,整条街,整条弄堂成了热闹非凡的巨型饭厅。
尽管今朝要早早吃好夜饭,早早关好门窗,点燃灭蚊熏香,时间有点紧迫,主妇们仍不忘隔着台子交流今朝的菜价信息,不忘炫耀自家独特的菜肴和烹饪技窍,李家阿婆、孙家姆妈、陈家阿娘、阿五头娘还跟平常一样小碗小碟子里盛点自家亲手做的虾子酱油拌落苏、夜开花豆瓣酥加点炒自家晒的梅干菜、雪里蕻咸菜卤蒸臭豆腐、酱制笋干黄豆、麻油浇淋的霉千张,隔着台子迭越过人头递来递去,“吃吃看,我迭只菜味道哪恁?” 貌似谦虚征求意见,实际蛮想听几句赞赏。
饭毕, 冲凉好的男人们赤着膊趿着拖鞋到居委会领熏蚊子用的六六粉滴滴涕香盘,淴好浴,头上身上搽好雪雪白痱子粉的小朋友见了,跟在伊拉后面,围着伊拉唱:
“冬瓜皮,西瓜皮,
啥人赤膊老面皮。”
男人故意朝小朋友瞪瞪眼,做个唬人的表情,小朋友见了,嘻嘻哈哈叫得更加起劲。
7点半到快了,各家各户关好门窗烟熏开始了。
一家家人侪来到露天乘风凉。
男人们有的坐在小藤椅上,喝喝茶看看《新民晚报》,有的摆开棋盘开始厮杀,有的围在一起海阔天空闲聊;婆婆妈妈们三三两两一组围坐一圈结绒线锲鞋底缝缝补补;不远处一群男小人头轧头轧成一堆斗螊蹟(蟋蟀)。
“酒甏”赤膊坐在伊的小台子前,今朝伊不䤉老酒,老早吃好伊娘子做的葱油拌面,捧着一只搪瓷茶缸,慢慢喝用茶叶末子泡的浓茶。“酒甏”节约来兮,从来不买茶叶,只买几角洋钿一斤的茶叶末子。
“茶叶末子有啥不好?!讲给倷听,侪是好茶龙井碧螺春的茶叶末子啊!还加,一泡就浓浓一杯,爽快!” “酒甏”向小六子爷,裁缝阿祥传授经验。伊拉三介头常常聚在一道喝茶叶末子泡的茶 。
今朝熏蚊子,里弄小组长早就关照大家要守在家附近,小心火烛,小六子爷裁缝阿祥要顾家要看店,不来陪“酒甏”了,“酒甏”一面喝茶,一面打量着伊养的几只宝贝鸡,天色还早,“酒甏”决定让伊的几只宝贝鸡再自由自在“散散步”。
迭几只鸡侪是吃“酒甏”从糕团工场间拿来的奶油蛋糕饼干屑长大咯,毛色光亮,身躯壮实,生蛋勤快,尤其那只黑毛乌爪,“酒甏”给伊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黑牡丹”,“黑牡丹”每天生一只红壳蛋,“酒甏”最最宝贝。原本,迭几只鸡养了给兒子办喜事用,每桌喜酒总归应该有只全鸡啊。“酒甏”看着伊的宝贝鸡想,再过一两个月,兒子就要结婚了,拿迭几只鸡杀脱?不能杀,不能杀!“酒甏”不舍得啊!要么,叫老太婆到无锡乡下去买几只,“酒甏”思忖。
“喂,喂,“酒甏”,侬哪恁搞的?!侬自家的鸡看看好,好伐!跑到阿拉此地来吃蹔𧉆(蟋蟀)了!”
斗蹔𧉆的一伙人看到“酒甏”的几只鸡雄赳赳气昂昂一步步逼近一排蹔𧉆缸,慌张地大呼小叫起来。
“酒甏”不得不起身去拿鸡赶回来,心里一百个不高兴:“叫啥叫,倷几个啥个蹔𧉆,牙也不开的缩货,还当宝贝,我看,一只只侪是‘棺材板’(不开牙的蹔𧉆)!”
“酒甏”怕犯众怒,不敢大声,小声嘀咕着,伸开双臂拿鸡往伊亲手用铁丝拗的鸡笼里赶。
“酒甏”家吃奶油蛋糕饼干屑长大的几只鸡,来得矫健,来得活络,“酒甏”走到东,伊拉逃到西,根本不听“酒甏”指挥。突然,一只斗败的蹔𧉆“落荒窜逃”,从蹔𧉆缸跳出,越过一群观看斗蹔𧉆的人头,不偏不倚,正巧落在“酒甏”的宝贝鸡“黑牡丹”面前,“黑牡丹”眼尖嘴快一下子啄住那只蹔𧉆,伸伸脖子,三下五除二吞进肚里。斗蹔𧉆的一伙人被迭一幕怔住了,等回过神,只见“黑牡丹”美餐后兴高采烈地拍着翅膀,得意地来回“踱方步”。
“赔我的蹔𧉆!赔我的蹔𧉆!赔我的蹔𧉆!”蹔𧉆主人拉住“酒甏”不放。
“哎,哎,滑稽伐?侬自家呒么看好侬的蹔𧉆,侬的蹔𧉆自家跳到我的鸡跟前来的,管我啥事体啊?鸡吃侬的蹔𧉆,我有啥办法?”“酒甏”狡辩。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众邻居劝也劝不开。
阿康阿庚正在着军棋,听说“酒甏”跟人家吵相骂了,扔下棋子要去看,被阿娘拦住了:
“不许去!吵相骂有啥看头?不许去!”
正好,桐桐桦桦妈妈搀着桐桐桦桦走过,见阿康阿庚噘着嘴巴不开心。
“啥事体啊?被倷阿娘吃排头了?覅不开心了,跟我一道去乘车子兜风,哪恁?”
原来,桐桐桦桦在弄堂里呆时间长了,觉到厌气无聊,又因年龄小,迭时想睏觉了,但烟熏呒么结束,不能进屋睏觉,再讲,就是烟熏结束了,也不能马上进屋,要等屋内气味小了才可以进屋。桐桐桦桦姆妈决定带他们去乘电车兜风,反正伊自家有月票,两个小孩身高还不到一米二,免费乘车。
桐桐桦桦姆妈见阿康阿庚无精打采的样子,讲:“覅不开心了,跟阿拉一道乘电车兜风去。”
弄堂口碰到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几个,桐桐桦桦姆妈讲,“来,来,我带倷一道去兜风!阿拉今朝当一次小人王。”
桐桐姆妈带领138弄七,八个小孩浩浩荡荡去乘车兜风。
夜里,廿路电车上乘客不多,除了138弄迭几个小家伙,还有四,五个女青年一人一副绒线针坐在车上结绒线。香蕉座上坐着一对情侣,靠近车头的两个座位上坐着几位老人,看来车上的人侪是因熏蚊子来“乘车兜风”了。
阿康阿庚晶晶仁仁从来呒么嘎夜乘电车,伊拉好奇地看着车外的景色,今朝夜里,可能因熏蚊子,马路上的行人很多,还有交关人拿着小凳子坐在马路边乘风凉,国际饭店黄河路那段,平时就有兆番人乘风凉,今晚更是一片人海;外滩的情人墙密密麻麻轧满了一对对情侣 ……。
九点多,桐桐姆妈抱着熟睡的桦桦带领着“138弄乘车兜风队”回来了,“酒甏”还在跟蹔𧉆主人叽叽咕咕吵相骂,蹔𧉆主人坚持要“酒甏”赔蹔𧉆,不赔蹔𧉆就赔只鸡,“酒甏”哪恁肯啊?!连自家兒子结婚都不舍得杀,赔给人家,让人家杀了吃脱?!“酒甏”听了火冒三丈!
街坊邻居过来劝架,有人出来为“酒甏”讲言话:“蹔𧉆赔蹔𧉆,哪恁赔鸡呢?给“酒甏”廿天辰光去捉只开牙结棍的蹔𧉆赔给侬!阿拉大家做证人!”
蹔𧉆主人听了才松开了抓住“酒甏”衣领的手。
138弄里,阿娘听说此事,看到刚乘车兜风回转来的阿康阿庚,马上关照:“阿康阿庚,明朝起,去捉蹔𧉆,捉到大蹔𧉆去交给“酒甏”,阿娘奖励倷吃大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