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猪皮皮鞋/梧桐树下
阿娘讲阿彦是个“书读头”，一天到夜看书看报，头发长了也不去剃，衣裳皱了龌龊了也不晓得换。
迭点真叫阿娘头痛，长得山清水秀的大孙子偏偏弄得邋里邋遢，阿娘熬不牢了就要催：
“阿彦啊，侬头发嘎长怕人相伐 ？”
“还可以啊。”阿彦照照镜子讲。
“今朝下半天，我陪侬去剃头，我真正看勿转去（看不下去了）嘞。
“好伐，好伐，我去剃头。”阿彦不想让阿娘搀着伊的手去剃头，像小辰光一样，要是给同学看见，覅完结啦！
“侬迭身衣裳也好脱下来叫顾妈去汏唻，皱不隆东臭烘烘像咸齑甏擳（捞）出来咯，穿了好看啊？！适意啊？！”
不过，自从阿彦进了二医大，伊开始拿自家弄得清爽点了。
在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和上海外国语学院的师生可以讲是衣着比较讲究的人群。
位于上海市中心重庆南路的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前身是圣约翰大学医学院（1896-1952），是中国最为著名、最顶尖的国立医科院校之一，也是中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医科院校之一。这所洋人开沪上西医教育之先河的洋学堂自然有不少洋教授与留洋归来的教授。
虹口公园附近的上海外国语学院原是创建于1949年的俄文专科学校，教授大多数是俄罗斯教授“踏伐立希”（товарищ，同志）。
后来，俄文专科学校变成了上海外国语学院，设立了英语系、法语系、西班牙语等系，从英国、法国、西班牙聘来一些外籍专家，主要师资是从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或留洋回沪的教授。
迭两所大学的教授大部分家境优渥，其中不少是“Mr. 4R”（4R先生）或“Miss. 4R（4R小姐）”，即拥有字母“R”字当头的四件洋货：雷朋太阳眼镜（Ray-Ban）、英国蓝翎脚踏车（Raleigh），德国罗莱佛来反光照相机（Rolleiflex），瑞士劳力士手表（Rolex watch）。不过，伊拉大多数为人低调收敛，绝不会一家一当统统“披挂在身”，弄得像圣诞树迭恁炫目招摇。大多数教授腹笥渊博，谦恭自牧，一言一行泄洇出一种难得的高雅风骨，最可贵的是，伊拉当中不少人是“铁杆”爱国者，很可能因为伊拉的父辈是爱国民族资本家，伊拉当中不少曾经是投身革命洪流的地下党员地下团员，伊拉当中不少放弃学业与舒适生活远赴延安加入革命队伍，伊拉当中不少在抗美援朝中跟上海4万余名青年学生青年工人一道奔赴朝鲜战场，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当医生，当翻译，有的还参加了板门店停战协定的谈判。
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黄家驷、王振义、汝信、杨冠群、古今明、孙铢等就是当年众多投身革命的热血青年。
阿彦非常尊重迭些教授老师，因为伊爸爸程子涵就是其中一员。阿爷告诉阿彦，伊爸爸从1953年9月年到1954年4月参加志愿军当翻译，去朝鲜七个号头。
阿爷讲：“侬阿爸根本呒么跟阿拉商量就报名了。伊讲天下兴亡，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迭个言话其实是我平常教育伊咯，我当然不能拖伊后腿，尽管伊能活着回来，还是死了抬回来，不晓得咯啊！我跟侬阿娘会得不肉疼，不担心伐？但是，总归国家重要！阿娘天天念经求菩萨保佑普天太平，求子涵跟所有志愿军早点回国！”
“阿彦啊，侬去读大学，好好向学堂里好老师好同学看样，向伊拉学知识还要学人品，侬将来做医生，人品医德最要紧，听到呒么？还有啊，搿道也交关要紧，要跟正正气气的人在一道，听到呒么？” 阿爷关照。
自从阿彦考上大学，阿爷阿娘爹爹姆妈争先恐后为伊买新“行头”。伊不喜欢显山露水，不愿太引人注目，还是一身旧衣裳旧跑鞋，觉得迭恁随意舒适，哪怕是threadbare的全毛外套，伊也穿在身上。伊的教授就是穿threadbare的纯澳毛homespun西装外套上课的。
二医大周末常照开舞会，同系上两届好友仲良邀阿彦一道去。
跳舞不能穿球鞋布鞋，要穿皮鞋，还好，还好，阿彦有一双只穿过一次的簇簇新的皮鞋，阿彦赶紧踏脚踏车回家去拿。
周六夜里，舞会即将开始，阿彦喜滋滋拿出这双铮亮铮亮牛皮皮鞋，用块旧绢头揩揩，往脚上套，可，左脚试了右脚试，侪太紧，有点轧脚。啊！啊！年初穿还嫌大，可塞一个小指头！
“快点，快点！舞会要开始了！新鞋子总归紧咯，穿穿就松了，阿拉跟侬打保票，一场舞跳下来就合脚了！”仲良一旁催促。
靠鞋拔帮忙，阿彦终于拿两只脚塞进了迭双皮鞋。
舞会上男女同学个个穿得山清水秀，阿彦也不例外。
音乐响起，阿彦戆嗒嗒傻兮兮在一位女同学的带领下，三步四步，四步三步，三步四步，认真学习。女同学长得蛮趣，阿彦心情大好，可惜皮鞋太紧，半个长场子还呒么踏光，阿彦已经痛得“十趾钻心”，提前退场了。
“哎，侬不跳啦？还呒么结束唻？”跳得兴致勃勃的仲良瞪大眼睛问。
“上侬老当！打保票，打保票，打保票脚上跳出泡唻！” 阿彦痛得一步一哼，咬咬牙齿一翘一翘回宿舍。
到了宿舍，阿彦忍着疼痛，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脱鞋脱袜，脱完一看，果然两只脚上三只晶莹剔透大水泡，一只水泡已破，血肉模糊的伤口跟袜子黏勒一道，看一眼心颤，碰一下钻心！
阿彦吓坏！阿彦，阿娘的心肝宝贝啊，从小到大呒么磕破过一点点皮肉！讲出来不怕笑话，阿娘怕伊学走路跌跤，到了三岁，阿彦两只脚还呒么碰到过地板！还有，阿彦到中学上化学课，才在老师帮助下学会划自来火，阿娘怕伊烫痛，从来呒么让伊碰过！
呒么办法，阿彦只好赤脚套上宽松布鞋，踏脚踏车回家找阿娘。
“啊呀呀，啊呀呀！”阿娘看到阿彦的伤口，心痛得不得了，赶紧叫来顾妈。
“覅紧， 覅紧！ 倷看我的本事！”顾妈胸有成竹。
顾妈戴上老花眼镜，拿来一根细细的绣花针，用一小团酒精棉花在阿彦伤口揩揩，算是消毒，然后，从自家头上拔下一根头发，也用消毒棉花揩揩，拿迭根头发像棉线一样穿在绣花针眼里。
“覅动啊！不痛咯！”顾妈关照阿彦，阿彦还呒么弄明白顾妈要做啥，顾妈已经拿带着头发的绣花针穿过阿彦脚上的水泡，头发横穿水泡，两头露在水泡外面，水泡里的水沿着头发流了出来，一歇歇水泡里面的水流光了，水泡瘪了，顾妈给伤口涂了紫药水，让阿彦睏床上休息。
“覅动，睏一觉，明朝就好了。”
果真，第二天阿彦的脚伤全好了。
阿彦想不落：呒么上过一天学，更覅谈上过医学院的顾妈竟然拿一枚绣花针，一根头发帮伊一个医学院的学生治好了脚伤！讲出去啊要被人笑话！
阿娘来看阿彦，“侬只小戆徒啊，侬覅穿皮鞋，只穿松紧鞋，结果一双脚撑得老老大，侬迭双皮鞋哪恁还穿得落？斩脱五只脚趾头也穿不落！明朝我陪侬去买双新的。”
阿彦睨了一眼掼勒地上的皮鞋，咳，这双鞋子真正叫我吃足苦头！看来，只好去买一双了。
阿彦不想让阿娘陪伊去买皮鞋，阿娘想法跟眼光老式，伊拣的皮鞋式样肯定老气。
阿彦以前穿着随便，现在也蛮疙瘩蛮挑剔，好朋友仲良跟伊讲“噱头噱头噱勒头上，蹩脚蹩脚蹩勒脚上”，阿彦决定自家去挑一双时尚点的皮鞋。反正，自家有的是压岁钿。
阿彦逛到南京西路专卖男士皮鞋的名店——博步皮鞋店。博步采用镶边，拼接，刻花等工艺使单调的男鞋大放异彩，博步男鞋深受男士的青睐。
阿彦走进博步，看来看去，一双也看不中，皮鞋上侪是一点一点“麻皮”。问店员，答：
“这是猪皮皮鞋，是迭恁样子啊！”
“倷呒么牛皮皮鞋？”
“呒么！”
“啥辰光有？”
“不晓得！上海滩现在只有猪皮皮鞋！覅挑剔唻！……侪是倷这帮人要穿皮鞋，害得阿拉只好吃剥皮蹄髈！两年了，呒么吃到过一只有皮的蹄髈！”店员怨声怨气地朝阿彦翻翻眼睛。
咦？哪恁会得呒么牛皮？哦，对了，阿彦想起以前看到过一篇关于越南人吃一种叫”cà phê trúng” ——鸡蛋咖啡的文章。
越南不养殖奶牛，不养殖肉牛（Beef cattle），牛是用来耕地的。
随着越南咖啡种植园的扩大，咖啡生产量上升，一向喝茶的越南人开始喝咖啡，喝咖啡要加牛奶或奶油。40年代，越南发生牛奶危机，越南人想出了用咖啡冲鸡蛋的吃法，越南人称其”cà phê trúng” ——鸡蛋咖啡。
鸡蛋咖啡有冷热两种：冷鸡蛋咖啡是在打出泡沫的鸡蛋里加炼乳与冰块，然后冲入咖啡，口感略似咖啡奶昔；热鸡蛋咖啡的做法相同，不加冰块，把整杯冲好的鸡蛋咖啡浸在盛满滚烫热水的大玻璃杯里，鸡蛋遇热凝固，入口绵稠，有点像提拉米苏（Tiramisu)。
中国人用豆浆冲鸡蛋，越南人的咖啡冲鸡蛋是否是从中国人那里得到的启发？
跟越南一样，中国的牛是用来耕地的，大多数人吃猪肉，肉牛（Beef cattle）养殖量不大，幸好中国人喜欢喝绿茶，不用加牛奶，呒么发生牛奶危机。
世事万变，以前大多数中国人穿布鞋跑鞋，现在穿皮鞋了的人多起来了，牛皮皮鞋就供不应求了。
要提高肉牛的产量，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办到，看来，近期不可能买到牛皮皮鞋。呒么办法，阿彦买了双猪皮皮鞋回家。
阿彦捧着这双猪皮皮鞋，左看右看觉得猪皮的毛孔太大，看上侪是“麻点”，呒么牛皮皮鞋漂亮，平常辰光吃红烧肉红烧蹄髈哪恁呒么发现！
阿娘看到讲，蛮好看，价钿便宜，经济实惠，猪皮皮鞋有点毛孔怕啥？啥人趴在地上，鼻头凑到侬两只脚前，张大眼睛看侬的皮鞋？
阿彦不响，看着猪皮皮鞋发呆。突然，伊想到一个改变猪皮皮鞋卖相的办法。
阿彦拿来顾妈糊鞋底硬衬用的浆糊，在猪皮皮鞋表面薄薄涂一层，拿猪皮上的洞洞眼填好，等浆糊干了再搽一层皮鞋油。搽上鞋油之后，“麻皮”呒么了，完全可以冒充牛皮皮鞋，阿彦非常得意。
呒么料到，浆糊干透之后开裂剥落，像“牛皮癣”一样，一小片，一小片，悉悉索索落下来，相当难看，阿彦连连摇头，迭个办法不来三！结果么，阿彦花了半天辰光好不容易拿皮鞋上的浆糊弄清爽。
个么，拿啥来填猪皮的洞洞眼呢？阿彦想到了小辰光画画的蜡笔，伊拿来晶晶的蜡笔，放在太阳底下晒软，用蜡笔将鞋面上的“麻点”填平，再搽上皮鞋油，这个办法灵光，试验成功！阿彦对自家的杰作非常满意。
阿彦心好，热心地拿迭个“先进办法”教给仲良，教给班里要好看的同学。
呒么想到，迭个以后，哪怕阿彦穿的是嘀嘀呱呱的博步正宗真牛皮皮鞋，大家看到阿彦脚上敞敞亮的皮鞋侪会问 ：
“迭双啊是用蜡笔搨过咯？”
“……嘿，好人做不得！”阿彦连连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