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女人也不是好物事！/梧桐树下
要开学了，仁仁又兴奋，又高兴，开学后，伊升毕业班了，想到一年后马上要从小学生变成中学生，做作业不再用铅笔，要用钢笔了，胸口头还要别一枚校徽唻，仁仁激动得心别别跳！今年一定要用功读书，一定要考上市重点中学，区重点中学，那么，胸口头别枚重点学堂的校徽多少弹眼落睛，多少有面子，多少骄傲。
但，仁仁又有点茫然——暑假哪恁可以就迭恁结束了呢？暑假哪恁嘎短呢？还呒么痛痛快快白相够啊！
晶晶、文颖、囡囡也是迭恁。
要开学了，自然要做点开学的准备。仁仁拿冷落了一个夏天的书包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晒晒，铅笔盒拿出来，揩去上面的浮灰，铅笔一支支用卷笔套削好，上学期用剩的那块橡皮还留着斑斑黑色铅笔迹 ，仁仁用肥皂拿橡皮汏清爽揩干，跟削好的铅笔一道整整齐齐放进铅笔盒。
新学期肯定要发交关新书，仁仁爱惜书，每次新书发下来侪要用好的包书纸认认真真一本一本包好。
仁仁包书不用文具店里卖的牛皮纸，伊也不到文具店去，开学前，大家侪来买文具：铅笔、橡皮、垫板、拍子薄，当然，还有包书纸，哪家文具店不是人声鼎沸，人头济济，连落脚地方也呒么？仁仁不去凑热闹。仁仁不用牛皮纸包书，也不像伊拉班上有的同学用一角三分奶油枕头咸面包的包装纸包书，面包包装纸的优点是上面有一层防潮的蜡，不怕碰到水，不过，面包包装纸稍许窄一点，再讲也不大好看。仁仁、文颖、囡囡、晶晶侪用旧画报包书。旧画报纸张坚挺结实，上面还有漂亮的图案。文颖家有各种各样画报，林奶奶每次看好画报就堆放在一道，快开学了，林奶奶拿出来交给文颖、仁仁、囡囡、晶晶包书。
“仁仁，仁仁，侬包新书要的画报来了。”文颖拿了一大沓画报来敲仁仁家的门。
“啊，侬来了，还有包书的画报啊！太好了！”仁仁接过文颖手中的画报，开心地讲。
“侬姆妈呢？”文颖问，一眼看见仁仁姆妈走过来, “仁仁姆妈，侬好，阿拉奶奶讲，要开学了，想问侬啥辰光去静安寺鼎新园买定胜糕，想跟侬，还有晶晶阿娘一道去，好有个道伴，热闹些。”
“好呀，好呀，我准备开学前一天去，我来约侬奶奶，还有晶晶阿娘一道去，好伐？”
文颖听了回去通报。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处暑后的阳光不再火辣，温存地抚摸着行人的背脊，整洁的南京西路车来人往相当热闹。
开学前一天，晶晶阿娘，林奶奶，仁仁姆妈搀着宝贝兒子一道去静安寺鼎新园买第二天开学早上必定要吃的定胜糕，林奶奶还要到隔壁立丰广东店买块火腿上方一瓶沙嗲酱，仁仁姆妈要到对面亚细亚食品店买半只盐水鸭几枚鸭胗干，晶晶阿娘要到大发南货店买点扁尖、苔条、淡菜、咸鲮鱼，便叫上仁仁、晶晶、文颖当“脚夫”，帮忙拎点重物事，反正还呒么开学，几个小姑娘有的是辰光。顾妈阿巧带着戆徒二叔不远不近走在后面，伊拉一人手提一只铜吊，阿娘关照伊拉走过常德路就去立丰牛肉加工场门口排队买牛肉汤，今朝三门人家吃牛肉汤面，简单点。
“阿娘，侬看，鼎新园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晶晶老远看见告诉阿娘。
“哟，真的，起码有靠廿人等了店家门口了。”阿娘顺着晶晶手指盳去。
“开学吃定胜糕，也不晓得啥人想出来，行出来的花样经，我是不相信，平常不用功读书，考试前，开学前，蒸块糕吃吃，就能考好，就能升级？！”仁仁姆妈看着长长的队伍感叹。
“就是讲呀，”林奶奶接话，“讲味道，还是双酿团，方糕好吃，定胜糕的豆沙馅只有一点点，咬下去侪是粗粗的米粉，还不如阿拉广东伦教糕。”
“迭种糯米甜糕团，我不是最欢喜，讲实在，我还是欢喜泡饭吃吃，酱瓜咬咬，阿拉阿爷欢喜吃，前几天就提醒我要买糕团了，好像伊要开学了，伊要去上学读书了！老头子越老越馋！”
“仁仁爹爹也是迭恁！现在开始变得老馋，嗨！我也不太欢喜吃甜的东西，咸的鲜的东西实实叫配胃口了！”
“是咯，是咯。我欢喜吃甜糕点，不过，咸的鲜的也欢喜。哟，看，阿拉排到了，今朝看看人多，倒蛮爽快，一歇歇排到队伍前面，轮到阿拉了。”林奶奶赶紧上前，凑到柜台玻璃橱窗前，跟营业员打招呼。
轮到仁仁姆妈，伊给屋里几个“读书人”买了定胜糕，双酿团，方糕，营业员收了铜钿，拿糕点放进仁仁姆妈的手提藤篮里，仁仁姆妈隔手将籐篮交给仁仁：
“拎好了，覅乱晃八晃，拿糕团弄碎了！”随后转过头去，跟林奶奶晶晶阿娘讲：“啥人叫我做娘呢？就是自家不欢喜吃，也要买了给小人吃，还不是盼小人读书好，有出息！不蒸糕，是我不尽职，不好好读书是伊拉覅好，对自家不负责，自暴自弃。”
“是迭恁讲，倷听说‘洒甏’的囡娪慧娟伐？”林奶奶问大家，不等大家回答，接着讲：“听说慧娟呒么考上大学，小姑娘决定响应‘好儿女志在四方’的号召，去农村，去新疆，‘洒甏’一听急了，新疆老老远，翻山越岭几千公里，不等于王昭君出塞啊？哪恁舍得囡娪去，伊老婆‘洒甏’娘子更加不舍得，嘎远地方去了以后，啥辰光再能看到囡娪，不去，不去，坚决不能让囡娪去，‘洒甏’娘子跑到赴边疆办公室，拿出慧娟小辰光脚骨跌断的X光照片，讲慧娟虽然脚骨接好了，但是一只脚长一点点一只脚短一点点，有点残缺，赴边疆办公室的办事员一听拿慧娟的名字划脱了，慧娟晓得后哭了好几天，跟‘酒甏’吵了好几天！”
“啊哟，啊哟，新疆在哪里啊？我都不晓得新疆在哪里，那恁好让小人去啊？是不舍得咯！”晶晶阿娘讲。
“小菜场老虎灶的兒子，就是瘦瘦高高，大家叫伊‘长脚鹭鸶’那个……，前两年呒么考上大学，报名去了新疆建设兵团，上个号头回沪探亲，大家侪不认得了，长得又高又壮，听说还当了连长，那天，我路过，正巧伊假期满了，要回新疆了，伊姆妈抱牢伊哭是哭得来！伊拉姆妈不舍得呀！看了心酸！”林奶奶感到鼻子酸酸的，赶紧拿块绢头揉揉鼻头。”
“哦，迭个男小人啊，人老好咯，老热心，老肯帮忙咯呀！”晶晶阿娘讲，“迭个小人真正老好咯。伊也去了新疆？咯，伊姆妈是要不舍得！”
“骨肉分离最最伤心，哪个小人不是娘的心头肉，哪恁舍得让伊拉跑得老远老远！我不舍得小人离开屋里，离开上海，到看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哪恁放心得落？听说现在读书的学堂分好几档，有区重点学堂，市重点学堂，高中考进市重点学堂，那么，等于一只脚跨进大学了，不然就危险，”讲到此地，仁仁姆妈眼光落到仁仁身上，“仁仁，听好了，好好读书，不然，侬要到外地去，跑到老远老远的地方，跑到看不见爹爹姆妈的地方去。 ”
“倷屋里的仁仁功课老好咯，比阿拉文颖好多了，侬担心啥啊？”
“现在还呒么读中学了，不晓得将来哪恁？讲给倷听，倷不晓得阿拉仁仁哪恁做功课咯，倷呒么看见哦，伊欢喜搬只方凳到阳台上去做功课，作业薄摊开，一双眼睛骨碌碌东张西盳，看天看地、看树叶、看麻雀、看苍蝇、看蚯蚓，连地上蚂蚁也会得看上半天，就是不看书，不看作业薄；一双手呢，不做作业，在语文书、算术书、常识书每一页的天头地脚上乱涂乱画，见缝插针密密麻麻画满各种各样头像 ，有穿古装戴凤釵的古代小姐丫鬟，有头披卷发身着长裙的西洋公主贵妇，有梳七、八根长辨子的新疆姑娘、有穿连衫裙扎马尾巴的汉族女小人、有头顶一撮毛的娃娃脸婴儿，还有各种姿势的猫、狗、兔、小鸟、老鼠……，夜饭前绝对不可能做好功课，伊捱啊，捱啊，捱啊，一直要捱到夜里睏觉前才急急忙忙拿功课做好，伊啊，日里游游 ，夜里加油，看了叫人头皮痒！”
“阿拉晶晶也是迭恁！伊拉姆妈一直要骂伊咯。现在考大学真正不容易，好像一年比一年紧。”阿娘回头看看晶晶关照晶晶，“晶晶，侬听好了，开学了，脑子摆点勒读书上，要好好收骨头了！”
仁仁晶晶文颖侪乖乖听着，跟着大人去立丰、大发、亚细亚，帮忙拎东西，跟着回到138弄。
弄堂里，枇杷树下，早已回家的顾妈阿巧坐在那里一边锲鞋底，一边聊天。
“侬覅不满足，不开心了，蛮好了。”阿巧宽慰顾妈。
“我也呒么不开心，就是有点心不甘，阿拉迭个小鬼真正眼光太浅。”顾妈以前叫老头子“死鬼”，现在叫兒子“小鬼”，“听阿爷讲，阿拉迭个小鬼读书蛮灵光，用功点，加把劲可以考上海的大学，就是不考上海的大学，至少可以考杭州南京的大学，伊要是读大学，毕业后就可以争取在城里工作，拿工资，多少好！要是能在上海工作，在我身边，多少好！偏偏要结婚！给伊的女朋友弄得脑子七荤八素！”
这时，林奶奶和文颖已经走到家门口，开了门准备进去，屋里传出俞丽拿演奏的《梁山伯祝英台》小提琴协奏曲。
“迭是啥么事啊？绍兴戏不像绍兴戏？”顾妈侧耳一听，忍不住哇啦哇啦问。
“迭是小提琴演奏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侬耳朵灵光咯！”林奶奶笑吟吟地夸奖顾妈。
“怪不得不太像绍兴戏。不过，调头听上去有点绍兴戏味道。”顾妈又侧耳听听讲。见林奶奶文颖进了屋，顾妈叹了一口气讲：
“……阿巧，告诉侬听，我听说真有梁山伯祝英台迭恁两个人，祝英台是上虞人，梁山伯是宁波人，两个人真可怜！……死得多少凄惨，嘎年轻就死了！ ”顾妈停了停，若有所思地，“照我讲啊，是祝英台害了梁山伯，是祝英台不好，女扮男装去读书，明明晓得自家是女人，去跟梁山伯嘎亲热做啥？还去跟梁山伯睏一张眠床。梁山伯老实人啊，书呆子啊，被祝英台搞得七荤八素，神魂颠倒！好唻，祝英台自家嫁人，害得梁山伯伤心吐血死脱！呒么祝英台，梁山伯不会死的！说不定还会考中状元唻！侪讲男人不是好物事，其实，女人也不是好物事，讲句公平言话，侬讲，梁山伯啊是祝英台勾引的？张生啊是崔莺莺勾引的？许仙啊是白娘娘勾引的？还有几个做丫头的女人也不是好东西啊！好好叫生活不做，做红娘？啊是搞七捻三？！男人不是好物事，女人也不是好物事，十个男人，至少八个是被女人勾引坏咯！阿拉讲句公平言话！”
顾妈停了一歇，重重叹口气：
“咳，阿拉屋里的小鬼也不是被那个女的搞得昏头六冲，要结婚，覅读大学，咳，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张纸，呒么办法咯！我替伊急煞也呒么办法！”
阿巧晓得顾妈的意思，不晓得讲啥好，咳，还是自家呒么小人的好，有了小人太操心，城里的怕考不上大学到乡下去，乡下的想叫子女考上大学到城里来，——可怜天下父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