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不是我呀!”/梧桐树下
庚伏酷暑,火伞高张,席椅炙手,炎热难熬。
仁仁姆妈忙进忙出,从厨房间端出一锅又一锅煠毛豆,端到阳台,倒在排在晾晒台上一个个竹篾箩、竹筛、竹匾、竹盤籃里,轻轻用笊篱将毛豆匀匀扒开摊平,看见跟在一旁仁仁,姆妈一眼看穿仁仁的心思:
“啊是又想吃点了?馋虫爬到喉咙口了?喏,迭点给侬吃!真是个馋痨胚!”姆妈用笊篱拨一点在竹篾箩外头,“吃好去汏手,帮我拿堆在沙发上的破床单破衣裳放到车间门口汏衣裳板上去。
仁仁乖乖吃好,乖乖汏好手,乖乖拿破床单破衣裳捧出去,放在汏衣裳板上。
“全部侪拿出来了,是伐?来,看好姆妈哪恁做。”姆妈端只小凳坐在汏衣裳板前,拿起一块床单,“仁仁,侬看,迭块床单当中破了,四周还蛮好,侬看,旁边四周拉拉还蛮结实,对伐?迭块改一下,当中剪开,当中部分做床头床尾两头,床头床尾两头做当中部分,迭恁改改拼拼又是一块床单了,可以再用一年左右。仁仁侬看懂了伐?碰到坏的地方比较多的床单,可以三床床单,甚至四床床单拼拼凑凑,迭恁省钞票又省布票,侬要学会迭恁拆拆,改改,缝缝,补补,女小人要学会当家本事。侬要读书好,将来有好的工作,还要学会把家本事,会得把家日脚才会好过。”
“迭块被里子,”姆妈拿起一块破被里子,“迭块,侬看,是三块旧被里子改的,看见拼拼凑凑上午地方伐?迭块呒么办法再改了,来,我拿比较好的地方裁下来,跟其他碎布头拼拼做一块被横头,缝了被头上,被头不容易龌龊。”
姆妈拿起剪刀,裁下好的部分,放在一边,“仁仁,等歇拿迭些折好,叠好,放在我做生活的小台子上。剩下来零零碎碎破布头等歇糊硬衬(袼禙)。”
“迭些破衣裳呢,也要理一理,呒么破的袖子剪下来可以做袖套,好的裤脚管裁开来,拼拼凑凑可以做短裤,坏的一塌糊涂的衣裳裤子,拿上面的纽扣拆下来,宽紧带也要仔细拆下来,覅剪断,拉链也要拆下来。看见旁边台子上三只盒子伐,拆下来的纽扣放一只盒子,宽紧带拆下来绕成一圈一圈,集中起来,放一只盒子,拉链再放一只盒子,迭些纽扣、拉链、宽紧带以后还可以派用场咯,要学会把家,学会勤俭持家,迭也是本事,晓得伐?”
仁仁认真照做,一歇歇就拆了好几件衣裳好几条裤子。姆妈过来一看:
“仁仁手脚真快,已经拆了嘎许多啦!迭些破布头看来够了,可以去调糊硬衬(袼褙)的浆糊了,记牢,浆糊一定要调得不厚不薄,还要呒么一粒粒面粉疙瘩。”
晶晶阿娘看到仁仁姆妈和仁仁在车间门口,摇着蒲扇过来了。
“仁仁姆妈,侬今朝‘摆摊头’啊?”
“是啊,是啊。趁伏天太阳好,糊点硬衬,晒点毛豆干。”
“我闻到侬毛豆干的香味道了。“
“我每年晒毛豆干,给小人当点心吃。现在买肉要肉票,买豆制品要豆制品票,想来想去还是给小人多吃点新鲜毛豆……。迭几天小菜场毛豆堆成山,老老便宜,阿拉屋里顿顿毛豆子做市面,早饭小菜萝卜干炒毛豆、上海酱瓜炒毛豆、毛豆子炒大头菜、毛豆子炒雪里蕻咸菜;中上头夜里晌两顿也是毛豆,盐水煠毛豆、毛豆子炒肉丁青椒丁,毛豆子炒肉丁茭白丁……。毛豆真正好物事,现在有小毛蟹六月黄的辰光,拿毛豆子在油里煸透,煸到毛豆子表皮起皱,六月黄毛蟹烧好,拿煸好的毛豆子浇到毛蟹上,毛豆子裹上六月黄的浓汁,鲜得魂灵勾脱,眉毛落光,几个小人老要吃。”
“是嗰,是嗰,迭只菜好吃咯!”晶晶阿娘连连称是。
“侬晓得,阿拉屋里几个小家伙哪恁?伊拉侪抢了吃!好笑的是连吃剩的碗底头也抢了拌饭吃!自从阿芹走后,伊拉爹爹规定四个小姑娘负责汏碗盏倒垃圾,不晓得伊拉哪恁商量咯,伊拉自家规定啥人最后吃好饭,啥人汏碗盏倒垃圾,那么,伊拉一个个拼命吃,不怕呛死,不怕噎死,要紧不煞吃好饭,吃到最后几口,干脆拿饭统统塞进嘴巴,空饭碗台子上一放,筷子一放,算吃好了,反正只要不是落末名,不用汏碗倒垃圾。那个最小的四丫头仁仁平常吃饭一粒粒数着吃,慢得侬看了肚肠根痒!现在不对了,拿着筷子不停往嘴巴里塞饭,菜也顾不得搛了吃。
不过,有六月黄炒毛豆子的日脚,情况不一样了,人人争当落末名,当了落末名,那只盛六月黄的碗脚脚就归伊了,侬晓得,菜碗里总归剩点蟹汤蟹糊,盛点饭拌拌吃,味道覅太好哦!四介头抢好物事吃的辰光,一点吃相也不讲了,一个比一个精乖!喏,迭个阿四头仁仁,人么最小,胃口么最大,鬼主意么最多,抢吃的本事么最大,伊厉害,本来只会用‘假手’,现在左手右手侪才会用,侪会拿筷子,好小菜上桌,伊左右开弓,三个阿姐侪抢不过伊……。”
仁仁听姆妈迭恁讲伊,难为情的满面通红,晶晶阿娘笑着解围,
“一样,一样!阿拉屋里几个跟倷屋里一模一样,也抢剩点蟹汤的残碗头吃,阿康阿庚恨不得爬到碗盏里去,伊拉抢起那个碗来,差点拿碗扳破!”
“毛豆好物事,不管跟啥烧了一道侪好吃。光毛豆盐水煠煠也好吃,可以当菜,也可以当零食,喏,侬看,我煠点毛豆晒干,让两个小人放学回来当零食。毛豆干晒得透,囥在密封的大口玻璃瓶里,一直可以吃到春节!”
“是啊,是啊,仁仁姆妈,侬会得变花头,样样式式弄给小人吃,就是侬太辛苦了,一息不停。”
“呒么办法呀,侬看,前日,我有点不适意,叫顾妈帮我刮了痧,看见伐,我头颈上紫红紫红的几条。今朝好多了,又要手脚不停做了。”
“顾妈会刮痧?”
“我教伊咯。每年夏天,我侪要帮伊刮几趟痧,伊蛮聪明,学会了。”
“侬刮痧了么,覅做了,歇歇,自家身体也要紧,不能中暑,嘎热天阴凉地方坐坐,扇子摇摇,覅拼命做了!”
“不做不来事啊!趁天好赶紧做脱点。侬看,幸亏前两个礼拜大太阳晒了霉,毛料衣裳、皮大衣、羊毛毯、绒线衫裤统统在辣辣叫的太阳下面晒了个透,不然侪要霉脱、脆脱、烂脱。后面两日就要落雨了,阿拉跟农民一样靠天吃饭过日脚,这两日天好,晒点“湿货”:毛豆干,硬衬(袼褙)……。”
仁仁姆妈称晒毛料衣裳、皮大衣、羊毛毯、绒线为“晒干货”,称晒毛豆干,硬衬(袼褙),笋脯黄豆等带水份的东西为“晒湿货”。仁仁姆妈认为“干货”与“湿货”不能同时晒,“湿货”中带盐分的水汽会被“干货”吸进去,这样晒“干货”比不晒还不好。
“侬太讲究,也太辛苦了,看侬忙得满头大汗。”晶晶阿娘关切地看着仁仁姆妈。
“讲实在言话,还呒么出嫁辰光,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啊,啥个水不沾!讲起来也奇怪,伊个辰光,我每年不晓得要吃多少中药调理,现在,从早忙到夜,啥个腰酸背痛侪呒么,也不看医生,也不吃滋补药,侬讲,人啊是有点贱骨头,越做事体,身体越好。”仁仁姆妈讲完,自家笑了,“我有辰光想想,晒‘干货’‘湿货’,我自家也在太阳下面晒,我爹爹是老中医,伊讲‘三伏晒背祛湿寒’,还能补肾强筋骨,我就权当晒‘干湿货’是‘三伏晒背’,迭恁想想,心里安泰,一点也不吃力了,”仁仁姆妈看了看在阴凉处的晶晶阿娘,
“……还有侬一旁跟我讲讲言话,解解厌气,真得一点不吃力。”
仁仁姆妈和晶晶阿娘一个在太阳下做生活,一个站在树荫下摇蒲扇,一来一去聊天。
“啥事体,讲得嘎起劲啊?”
仁仁姆妈和晶晶阿娘不用抬头看,听声音就晓得是林奶奶来了。
“侬哪恁来了?刚刚看见侬坐在藤椅里闭目养神。”晶晶阿娘问,伊晓得林奶奶每天闭目养神雷打不动。
“哪恁静得下心来!迭点毛豆子香是香的来!毛豆清香一阵阵从窗口飘进来,香得我,馋得我一点也坐不住,仁仁姆妈,侬要赔我的损失哦!”
“好,好!赔侬毛豆干,侬要多少拿多少。”仁仁姆妈笑嘻嘻地爽快答应。
“呵呵,来了个敲竹杠咯,林奶奶,侬结棍咯!”
“真正不骗倷,这毛豆的清香真是好闻,不瞒侬讲,连文颖爷爷也不停歙鼻头深呼吸。”
“可能,倷在楼上闻到的香味更浓,我自家倒闻不到。不过,今朝的毛豆真正好,粒粒饱满,我买了8斤,叫仁仁帮忙拎回来,明朝再去看看,有好的再买几斤。”
“仁仁姆妈,去年,文颖爷爷吃了侬的毛豆干,一直讲这毛豆干馨香扑鼻,粒粒有弹性,有韧性,有嚼头,是喝茶下酒的好东西。伊叫我也晒,我弄不来啊!刚刚文颖爷爷又在讲,要我跟侬学学,也晒些毛豆干。”
“仁仁姆妈,阿拉晶晶阿爷也讲侬的毛豆干有一股山乡田野的清香,皱皱豆皮,看看平平常常,放一粒在嘴里慢慢细嚼,咸咪咪,鲜咪咪,咸鲜适中,韧中带糯,妙不可言,比熏青豆好吃一百倍, 一千倍!”晶晶阿娘咽了一口口水,“不好意思,我要流馋唾水了!”晶晶阿娘从口袋里抽出一块绢头,揩了揩嘴角,“阿拉老头子,仁仁姆妈,跟侬实话实讲,欢喜吃侬做的瓶醃雪里蕻、欢喜侬做的醩鸡、侬做的细沙点心、欢喜侬氽的翡翠兰花片、侬做的走油肉、糖醋黄鱼、浓汁黄鱼面、鳗鱼鲞……,伊讲,烧饭辰光,闻到从侬窗口飘出来的菜香,熬不牢要深呼吸几次,伊啊,恨不得到倷屋里去搭伙!”
“晶晶阿娘,侬讲得好,讲得好!我瞎弄弄咯。阿爷欢喜吃,我下趟多做点……。”
“晶晶阿娘,侬刚刚讲我结棍,敲竹杠,侬比我还要厉害,直接开口要搭伙了。”
“不好意思,我真想阿拉138弄办个众家餐厅,由仁仁姆妈指挥,顾妈、阿巧跟我打下手,倷看哪恁?”
“好呀! 好呀,迭恁最好呒么了,就是仁仁姆妈要辛苦了!”
正讲着,外面传来哇啦哇啦一片嘈杂声,
“啊哟!啥体啊?好像出大事体了!”林奶奶忍不住朝外盳。
“啊哟!是‘酒甏’!‘酒甏’跟伊老婆!倷看!倷看!”大家顺着仁仁姆妈的手指方向看,只见,“酒甏”老婆无锡娘子一只手死死拉牢“酒甏”的耳朵,用力拖着“酒甏”往前走,一边骂骂咧咧:
“伱迭个浮尸!伱迭只棺材!学会白相女人了!啊?!活得不耐烦了!啊是啊?!”
“酒甏”呢,耳朵被伊老婆无锡娘子死死拉牢,只能歪着头颈,低着头,弓着背,跌跌冲冲跟着伊老婆走,一面苦苦哀求:
“喔唷唷,喔唷唷,痛死我了,痛死我了,松松手啊,我痛死了!不是我呀!不是我呀,听我讲呀,不是我呀,喔唷唷,喔唷唷,痛死我啦!”
“走!跟大家讲讲清爽!”“酒甏娘子”不依不饶拖着“酒甏”来到138弄,“喏,去跟林奶奶好好交代,伊是里弄干部!叫伊送侬去派出所!”
“哎,哎,覅迭恁呀!有言话好好讲,好好讲!”仁仁姆妈看到急忙上去劝架。
“夫妻之间有啥讲不通要动手啊!快快放手,快快放手!”林奶奶也劝道。
“啊哟,覅迭恁,大家看了,难看伐?小人看到也不好。”晶晶阿娘伸手去拉无锡娘子。
“酒甏”看到林奶奶伊拉像看到大救星,叫得更加响了:
“喔唷唷,喔唷唷!快帮忙,快帮帮忙!死老太婆要拖我去派出所!拖我去派出所!”
“啥事体啊?”晶晶阿娘和仁仁姆妈拉开无锡娘子问。
“哎,哎,死老太婆要拖我去派出所!”“酒甏”从伊老婆手中挣脱出来,哭出乌拉诉苦。
“啥事体啦?”仁仁姆妈,“啥人家夫妻呒么叽叽咕咕事体,吵相骂不能动手,有言话好好交讲。”
晶晶阿娘看着“酒甏”问:“侬打伊了?打老婆不作兴咯!阿拉不会帮侬咯!”
“哎唷,我哪恁敢打伊,伊迭只母夜叉,阿拉敢碰伊啊!倷看,我的耳朵也要被伊拉下来了!”
“咳,侬哪恁可以迭恁叫侬老婆?“林奶奶批评“酒甏”,“到底啥事体啦?”
“嘿,嘿,不谈了,不谈了!老太婆搞不清爽,瞎作!” “酒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仁仁姆妈和林奶奶, “喏,就迭个,伊看了又哭又闹,要拖我去派出所。”
仁仁姆妈和林奶奶拿过来看,
“尊敬的各位领导:
陈小毛揭发的情况属实。
我与唐来娣发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已久,虽经班组同志多次帮助,仍与唐来娣藕断丝连。
昨天场领导找我谈话,警告我若再执迷不悟,不洗心革面,将交有关行政部门处理。
……
我生活腐化,作风恶劣,迷入歧途,越陷越深。我对不起领导的培养教育,同志们的帮助,对不起父母、妻子、孩子……”
我一定深刻检讨,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
仁仁姆妈和林奶奶粗粗看了一遍,惊呆了!伊拉一直觉得“酒甏”是个规规矩矩老实人,再讲“酒甏娘子”一直觉得“酒甏”比伊长得好看,老怕“酒甏”外面有花头,拿“酒甏”看得老紧,管得老严,“酒甏”只要对哪一位女同事女邻居稍许热情些,多讲几句言话,“酒甏老婆”醋劲就上来了,就要骂山门了。大家侪晓得“酒甏老婆”是个醋罐头,”对“酒甏”严加防守,啥人吃饱饭呒么事体做啊,侪离得“酒甏”远远交!
迭种情况下,“酒甏”竟敢胆大包天,外面瞎搞,难怪“酒甏老婆”醋娘子吃梅子,醋上加酸了。
“哎,慧娟爷,阿拉侪当侬是好人啊!侬哪恁是迭种人啊!侬老婆跟侬吵,应该!跟侬离婚,侬活该!”晶晶阿娘老生气。
“自作孽,不可活!” 仁仁姆妈帮了讲,“哪个女人咽得下这口气啊!侬作死啊!好好日脚放了不过!迭个忙,阿拉不帮咯!”
“酒甏老婆”听仁仁姆妈,林奶奶,晶晶阿娘迭恁讲,一肚皮委屈涌上心头,哇哇哇大哭起来。
“哎!哎!不是我呀,真的不是我呀!天地良心啊!”“酒甏”急了,“倷听我讲呀 !不是我呀!迭个是小菜场鱼摊头那个‘黑皮’,侪叫伊‘乌贼鱼’营业员的检讨书呀!伊跟那个豆制品摊的‘白皮’,绰号‘白骨精’的女人瞎搞八搞,被人家揭发,伊不识几个字,叫我帮忙写检讨书呀。……平常,伊对我蛮不错,我去买鱼,伊总归给阿拉多点,秤杆翘得老高,有覅鱼票的小鱼杂鱼总归帮我留一点。我不好不帮伊呀!……我写好了,准备明朝去交给‘黑皮乌贼鱼’咯,想不到被老太婆看见了……。 ”
仁仁姆妈林奶奶听了熬不牢笑出声。
“倷大家讲讲看,我会得做迭种事体伐?假使真的是我,我会得拿检讨书摆台子上给伊看到 ?……老太婆黄鱼脑袋,哇啦哇啦乱吵,倷帮我评评理,评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