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ing（15）138弄 鸳鸯被面
中觉睏醒，姆妈来帮仁仁的伤口换药换纱布，姆妈讲伤口已经长出粉嫩粉嫩的新肉，叫仁仁看，仁仁看了一眼，心别别跳，不敢看了。
“嗯，可以穿那双布拖鞋下地了。”
哈哈！仁仁一听，马上要下地。
“慢！下地走要当心，不能弄破伤口，黄梅天，伤口破了，容易溃烂，将来留下疤，大起来不能穿镂空鞋了。”
仁仁要漂亮，一听留下疤痕，穿镂空鞋会难看，赶紧在沙发上坐坐好。
镂空鞋
仁仁“禁足”几天了，从大姐那里“偷”来的《牛虻》已看完，仁仁望着窗外发呆。
外面， 淅淅沥沥下着雨。上海的黄梅天潮兮兮，湿兮兮，热兮兮，闷兮兮，到处湿漉漉，衣裳晾不干，饭菜隔夜馊，傢俬生霉斑，哪恁叫人不心烦忣躁，难怪人人侪讲上海的黄梅天是忣躁天，噁𤻃天。
春雨贵如油
仁仁一点不觉得黄梅天忣躁噁𤻃，倒觉得雨水把枝枝叶叶，花花草草冲洗的格外亮丽。姆妈刚刚讲伊可以下地走路了，仁仁更是一点也不烦躁了，伊穿上布拖鞋，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去看看大姐二姐有啥好看的书，再去“偷”一本来看看。刚到走廊，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快四点半了，太晚了，大姐二姐要回家了，改天再“偷”书吧。再看走廊两边的墙壁湿漉漉，全是水汽。
138弄房子里厢的墙壁涂的侪是油漆，黄梅天水汽附在墙壁上，越积越厚，最后像眼泪水那样一串串往下流。往常，仁仁姆妈看到墙壁“哭”，会关照仁仁做完功课，用干揩布把墙壁上的水汽揩干。每次揩墙壁，仁仁总归先用手指在墙壁上玩白相，湿漉漉的墙壁成了她创作壁画的广阔天地。
仁仁望着“眼泪水”嗒嗒滴的墙壁， 一跷一跷拿来一块干揩布揩墙上的水汽。今天，仁仁不上学，有交关辰光，她想了想开始用手指在湿漉漉墙壁上画鸭子，小鸡，小鸟,,,,,,。
“仁仁，仁仁！”晶晶喊着，叫着进来。
“侬放学了？”仁仁诧异，抬头看钟，真的，5点敲过了。
“阿拉姆妈寻侬帮忙！”晶晶话音刚落，晶晶姆妈来了，同来还有晶晶阿娘的好朋友，住在对面135弄的苏州好婆，仁仁姆妈听到声响，赶紧迎客。
“长远不见，长远不见，苏州好婆，晶晶姆妈，请进，请进！”
“是啊，是啊！长远不见，讲讲侪住贴隔壁，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真正不晓得在忙啥！嗨！”
三位嘘寒问暖，阿芹见状赶紧倒茶水盛糖果，仁仁姆妈要去厨房准备点心，被晶晶姆妈拦住：
“覅忙，覅忙，阿拉坐一息息就走嗰。”晶晶姆妈边说，边从拎包里拿出三只袋袋：
“仁仁姆妈，这只牛皮纸袋里是红枣，这只马粪纸袋里是桂圆，还有，这里是长生果…..，一点点物事，不成敬意，阿娘，老早叫我送来了，我一直拖到今朝，不好意思啊！”
桂圆
“啊呀呀，晶晶姆妈，侬做啥啊？”仁仁姆妈惊得连连摆手，“不可以，不可以！晶晶姆妈，无功不受禄，我哪能可以收侬东西，嘎许多好东西！”
“仁仁姆妈，侬覅迭恁讲哦！倷仁仁立了大功了！”
仁仁姆妈不懂了：“这个小丫头不闯祸蛮好了，能立啥个功？”不由地瞄了仁仁一眼，仁仁有点心慌，赶紧低下头。
“仁仁姆妈，侬啊认得对面弄堂的张家阿婆？”
“认得啊。”
“伊拉大妹妹结婚绣花枕头套上的鸳鸯和牡丹花是倷仁仁画的！”
“哦？ 还有迭桩事体啊？”
八床绣花绸缎被八只枕头
牡丹花
“讲给侬听，张家阿婆帮伊囡娪办嫁妆，侬晓得，现在女小人出嫁八床绣花绸缎被八只枕头，一样不能少嗰，张家阿婆想给囡娪买几对有牡丹花，有鸳鸯，有花好月圆的绣花枕头，买来买去买不到，决定自家做，倷仁仁帮忙画了牡丹花和鸳鸯。……仁仁姆妈，不瞒侬讲，大家看到张家阿婆囡娪的绣花枕头，侪讲好看，侪要照样子绣，侪晓得是倷仁仁画的图案，倷仁仁现在有点小名气了哦！侬看，今朝，苏州好婆一定要我陪伊来请仁仁帮伊画绣在绸缎被面上的牡丹花和鸳鸯戏水。”
“是啊，是啊，”苏州好婆接过话头，“仁仁姆妈，勿好意思，要请倷屋里的囡娪小姐帮帮忙了。为了买这点结婚用的绸缎被面，我从静安寺跑到南京西路，再跑到南京东路，从中百一店跑到永安公司，再到床上用品商店，还跑到淮海路，石门路，几乎跑遍上海滩所有店家，一家家寻有牡丹花，有鸳鸯的绸缎被面，两只脚跑断，寻来寻去寻不着！”苏州好婆呡了口茶，“仁仁姆妈讲给倷听，倷覅不相信，现在真正阿爹唻，绸缎被面上不绣梅兰竹菊，不绣麒麟送子，不绣牡丹，不绣凤凰，不绣鸳鸯，也不绣花好月圆，百年好合，现在的绸缎被面，真正朆看到过：一边印一捆稻谷，一边印只炼钢炉，火热哒哒滚的钢水，哗哗哗倒出来，溅得火星一天世界！倷讲，迭恁的绸缎被头盖了身上，阿弥陀佛，啊要太暖热？汤婆子也覅冲了 ……。”
火热哒哒滚的钢水，哗哗哗倒出来
苏州好婆还呒么讲完，仁仁姆妈晶晶姆妈听得忍不住咯咯咯笑，苏州好婆自家也咯咯咯笑了，结果，两颗假牙落了出来，苏州好婆赶紧用手把假牙塞进嘴：
汤婆子
“哎吆吆，年轻时，怕呒清头，讲言话要记得托牢下巴，现在老太婆了，讲言话，要记得托牢牙齿了！……侪讲伲苏州人坏，苏州人心是好的，嘴巴是叴嗰，刁嗰，就是因为伲嘴巴叴，苏州菜才好味道；就是因为伲嘴巴叴，伲讲言话曱甴，才有精彩评弹说书，倷讲，啊对？”苏州好婆今朝心情好，不断讲戏话，一面讲，一面从拎包里拿出采芝斋的糖果，黄天源的糕团来，讲：
“伲今朝要麻烦四妹妹了，先拿点苏州土物事来孝敬孝敬四妹妹。”
仁仁姆妈连连摆手：“啊呀呀，罪过煞了，罪过煞了！四妹妹相帮画点花样应该的，哪恁可以收噶重的礼！还有晶晶姆妈，侬也拿来太多！”
“仁仁姆妈，侬留了慢慢吃。这桂圆红枣是我做“喜娘娘”，新倌人新娘子家送的，我有交关，交关，跟倷大家分分……。”
喜娘娘铺床
沪上习俗，结婚新房要由“喜娘娘”铺床单，叠被头，摆子孙桶里的长生果，桂圆，喜糖。“喜娘娘”不是一般人侪有资格可以担任的，“喜娘娘”必须符合以下条件：双亲健在，儿女双全，人品端正。晶晶姆妈的公公婆婆都健在，有兒有女，本人名声、相貌、职业都好，是四周街坊邻里排队抢了要的“喜娘娘”。“喜娘娘”会带来美满姻缘，健壮后裔，所受到的待遇绝对赛过皇后娘娘，每次晶晶姆妈为新房铺好床单，叠好被头，摆好子孙桶，都会收到一大包一大包喜糖、红枣、桂圆、长生果和各式糕点。“喜娘娘”也是大家信得过的人，常常会托她们介绍朋友当红娘，办理各种各样与婚娶相关的事体，比如介绍推荐做新嫁衣的裁缝师傅，介绍绣花枕头的花样，帮忙调剂购买家俬的票券…..。晶晶姆妈“喜娘娘”当得出色，名声传遍方圆几条弄堂，自然收到的各色礼物丰厚。 
子孙桶
“太多了，太多了，侬拿回去一点给阿爷阿娘，屋里的小朋友吃！”仁仁姆妈不安地推却。
苏州好婆与晶晶姆妈执意要仁仁姆妈收下，仁仁姆妈拗不过，只得收了。
（图片取自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