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ing (9) 138弄 逛庙会

           举行庙会的日脚越来越近， 晶晶阿娘越来越忙，越来越兴奋。 

          对晶晶阿娘来讲，四月初八浴佛节是一年中最最重要的日脚。 

          阿娘告诉晶晶，这天是释迦摩尼佛的生日。释迦摩尼太子出生时，天上飞来九条木老老大（非常非常大）的青龙，“哐哐哐”吐出兆兆番（许许多）清水给太子汏浴，所以佛生日那天又叫“浴佛节”。

          阿娘虔诚，一星期前就开始为浴佛节做准备了：买了蜂花牌檀香皂，浸好新买的榆树刨花，熨烫好烧香拜佛时穿着的新衫裤和携带的香袋。 

烧香的香袋

         四月初八一清老早，阿娘用檀香皂彻彻底底淴了个浴，穿上簇簇新的衣裳，用梳子篦子把头发一缕缕梳理得纹丝不乱，用抿子沾上适量的新泡刨花水，把头发涂得精光敞亮，苍蝇蚊子都立不牢脚，然后把头发在脑后盘一个秀气温婉的发髻，罩上玄色真丝发髻网，下楼吃一碗白米粥加三根酱瓜，食毕洗脸漱口，背上黄颜色的香袋到静安寺庙烧香拜佛去了。

榆树刨花水

          阿爷不烧香。阿爷讲，烧香吃素是女人家的事体。男人吃素，吃得浑身呒么力气，还能做啥个大事体，还能闯天下？！就是出家当和尚，像鲁智深，伊不吃肉，能倒拔杨柳树伐？ 谈也覅谈！啥个“人是铁，饭是钢”，乱话三千！绝对是“人是铁，肉是钢”，鲁智深吃肉，长得身高八尺，腰阔十围，像个男人。武大郎卖烧饼，卖不脱自家吃，面粉疙瘩啃啃，能长多高？！

          阿娘前脚刚走，阿爷马上关照顾妈：“老太婆今朝在静安寺吃素斋，不回来吃中饭，侬烧一大锅红烧肉，壮肉多点，阿拉吃个爽快！”        

          阿爷患有血压高毛病，平时，程家烧红烧肉，阿娘限定阿爷每顿只能吃一小块。红烧肉端上桌，阿娘给阿爷碗里放一块，然后把满碗红烧肉推到孙子孙囡面前，让长身体的小人多吃点。八仙桌不大，一碗红烧肉放在台子上，阿爷看的到，够得到，就是吃不到！ 

         阿爷呒么办法，常常背着阿娘，一介头偷偷用“两双半筷子（一只手）”捞放在家橱里的红烧肉吃。

          开头，阿爷觉得作为一家之主，一个长辈偷偷摸摸捞肉吃，总归不太“那个”, 被老太婆看到，肯定要被伊讲的头落地，被小辈看到更加不好，好几次走过家橱，闻到肉香，总想去捞块吃吃，但好几次都不敢，好像做贼那样心虚。 

          一天，阿爷又走过家橱闻到肉香，伊实在想吃，实在馋得难熬，咦，红烧肉是自家屋里，捞块吃吃又哪恁呢？何必像做贼一样呢？阿爷为自家壮胆。看看阿娘和小人不都在，壮壮胆打开家橱，伸出“两双半”去夹肉，尽管，阿爷不断对自家讲这是“捞”不是“偷”，不知为啥，还是有点做贼心虚，手抖得厉害，肉还呒么送进嘴巴，手一抖，炖得酥烂的肥肉脱离肉皮，“啪嘚”一声掉地上，阿爷只夹到一片肉皮。望着地上的红烧肉，阿爷咽咽馋唾水，叫顾妈赶紧扫干净，销毁罪证。 

          不过伊不灰心，屡试屡败，屡败屡试，终于熟能生巧。为了不让阿娘看出破绽，阿爷每次“偷吃”后，还想法把表面一层的肉摆摆好，“填补空缺”，不让阿娘看出破绽。 

          每次，家里烧红烧肉，阿爷总归在家橱前假姿假样踱方步，趁阿娘和小孩不在旁边，捞块吃吃，几个来回，一碗红烧肉只剩半碗了。阿娘一看碗里只剩一半肉了，知道屋里“钻进大老虫（大老鼠）了”，嚷着要给家橱装锁。 

         阿爷还被阿娘caught red handed——当场活捉到好几次，教训过好几趟，阿爷不管，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午饭时，大家看阿爷夹了一块又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忍不住偷笑，阿爷觉到： 

         “笑啥？好好吃饭，不许在阿娘面前瞎讲八讲！吃好去读书，散学回来，我带倷去逛庙会！” 

         大家就等阿爷这句话。 

静安寺庙会

         一放学晶晶来约仁仁跟他们一起去逛庙会。 

         今天，仁仁上学散学每天必经的南京西路完全变了样，到处张灯结彩，似乎比往年更热闹，多了许多摊位： 

           从铜仁路到华山路的庙会地段商贾云集，游人如织，街道两边摆满了一个个售货摊：有卖床柜、桌椅、箱子、棕绷、藤綳的家具摊，有卖浴盆、脚盆、马桶、小板凳、刀砧板、木拖板（木屐）、汰衣裳搓板的木器摊，有卖淘箩、藤筐、竹榻、竹帘、掏耳勺、马桶刷子、挠痒痒的 “老头乐”等的竹器摊，有卖草帽、草蓆、枕蓆、芭蕉扇、食品罩、苍蝇拍的杂货摊，有卖床罩、床单、被单、枕套、靠垫、枕芯、棉花胎等的床上用品专摊，有卖童帽，便帽，鸭舌帽、罗宋帽、风雪帽、布鞋、皮鞋、拖鞋、鞋垫、鞋拔、 鞋刷、鞋油的鞋帽摊，有卖菜刀、刨刀、剪刀、水果刀，剃头刀、扦脚刀的刀具摊、有卖蟑螂药老鼠药的小摊头，还有堆满了一荮荮碗盘碟勺的陶瓷器皿摊等。人头簇拥香气缭绕的是各色食品摊，卖腊肉、腊肠、腊鸭、板鸭、火腿、扁尖，虾酱、开洋、苔菜，海蜒、淡菜、紫菜、咸鲮鱼、黄鱼鲞、鸭胗肝、黄泥螺、霉干菜、莲心、红枣、黑枣、芡实、薏米、香菇、银耳、黑木耳、金针菜、百合干、枸杞子等的南北货摊；卖糖糕、蜂糕、松糕、绿豆糕、赤豆糕、定胜糕、条头糕、伦教糕、千层糕、水晶糕、萝卜丝糕、松花团、双酿团、糍毛团、桂花酒酿、酒酿圆子、豆沙水晶包，菜肉大包，叉烧大包、鲜肉大包、三丁大包、香菇蔬菜包、糯米肉丁烧卖等中式糕团饾饤的食品摊，还有卖蛋挞、椰丝撻、白脱酥、蝴蝶酥、咖喱卷、白脱咸条、咖喱鸡肉酥皮饺、奶油栗子蛋糕、椰丝奶油蛋糕、巧克力奶油蛋糕、柠檬奶酪蛋糕等西式糕点摊。各家百年老店也设立了专柜，在这里可以买到梅龙镇、绿杨村，老饭店、王家沙、乔家栅、新雅粤菜馆的特色菜肴点心，如：荷叶粉蒸肉、走油蹄膀、特色熏鱼、鲜肉响铃、蜜汁火腿、新雅虾仁、四喜烤麸、蟹粉狮子头、烟熏鲳鱼等等，应有尽有……。 

          阿爷逛庙会跟阿娘不一样，阿娘逛庙会多半先去看看脚盆、席子、扇子、淘箩、砧板、汏衣裳搓板……，最后，才去食品摊，即便去食品摊，也是去南货摊，去买些香菇、扁尖、笋干、苔条、黑木耳、香肠、火腿、南风肉……。  

静安寺庙会

          阿爷爽快，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冲到糕点摊，按每位孙子孙囡的要求买叉烧大包、椰丝撻、白脱酥、蝴蝶酥、咖喱卷、白脱咸条、咖喱鸡肉酥皮饺……。最后，为自家买只豆沙水晶包。阿爷最最欢喜吃豆沙馅里有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生猪油块的豆沙包。

          晶晶阿爷满欢喜仁仁，伊讲“仁仁这个小姑娘斯文聪明，还有灵气。”一定要给仁仁买只大大的豆沙水晶包。仁仁尽管不欢喜水晶包里油腻腻的猪油丁，但听晶晶阿爷这样夸奖伊，高高兴兴地谢过晶晶阿爷，高高兴兴地接过水晶包。 

         这时晶晶阿娘过来了，给阿爷看给仁仁家的火腿， 

         “这块上方灵伐，精肉血红，肥肉雪白，侬闻闻香伐？“阿娘要阿爷闻闻看，”老好嗰，我再去买一块，阿拉自家屋里吃。“说着要去买火腿。

          仁仁乖巧，见讲手里拿了好几把蒲扇，还有一领草席，过去相帮晶晶阿娘拿，突然，仁仁觉得有双眼睛盯着她，回头一看，人堆里一个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看着晶晶阿娘，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再看，那双眼睛不见了。仁仁赶紧跟上晶晶阿娘。这时伊又觉得这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回头再看，果然，这双乌黑乌黑的眼睛越过人群盯住她，仁仁害怕，拉了拉晶晶，悄悄示意晶晶注意，但这双眼睛立刻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侬瞎搞啥？ 啥地方有双眼睛啊？”晶晶不理睬仁仁，拖着伊阿爷要买旁边摊上的无锡大阿福。  

         仁仁一步三回头地找那双眼睛，一直呒么再看到。

（图片取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