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迎新积极分子/梧桐树下
“阿娘，下个礼拜天，我有同学来白相。”
阿彦进门放下书包跟阿娘讲。
“来几个人啊？”
“五个，三个男生，两个女生。”
有两个女同学？阿娘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一旁顾妈朝阿娘意味深长地笑笑
“伊拉不吃饭。阿拉一道去看展览会，顺路来坐坐，吃点茶。”
“来了不留吃饭，讲不过去咯！”阿娘觉得不好。
“同学之间呒么嘎多讲究。”阿彦讲完，去自家房间了。
阿彦一走出客堂间，顾妈凑到阿娘耳边，悄声说：
“终于有女同学来了，以前来白相的侪是光榔头啊！里面啊会得有一个阿彦的女朋友啊？”
“我也迭恁想。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阿拉阿彦有一个贤惠漂亮的老婆，我老太婆也放心了。”
前两天，晶晶阿娘听到刘奶奶请仁仁姆妈教伊烧茄鲞，伊也跟去学了。
“晶晶阿娘来啦！来，来，刘奶奶已经来了一歇了。”
晶晶阿娘一看，真的，刘奶奶已经坐在厨房间枱子一旁，枱子上堆满了做茄鲞的小菜，担任主角的茄子是刘奶奶一早从自家菜园摘的，水灵灵的透着一股生命的气息；一旁摆着几只小碗，一碗是泡好的香菇，一碗是煠好的笋干丁，一碗是泡在绍兴花雕酒里的开洋、一碗开水浸泡后剥去绛红色花生衣的玉白色花生米，还有一碗松子仁，一碗切成丁的五香豆腐干，一碗切成丁拌了菜油、料酒、淀粉的五花肉丁，枱子一角是一本摊开的《红楼梦》，书签夹在第四十一回。
“倷手脚快呃，准备工作侪做好了！”
“基本上做好了，就是有一样事体决定不了。”
“啥事体，嘎难决定？”
“《红楼梦》里的茄鲞，拿茄子皮削脱咯，我看刘奶奶的茄子刚刚从自家菜园摘下来，老新鲜，侬看，迭个茄子皮，多少好，皮削脱可惜伐？”
“嘎好的茄子，覅削皮。”晶晶阿娘老坚决。
“我想想也是。阿拉此地又不是啥个红楼梦大观园，阿拉此地是梧桐小马路，阿拉烧的是梧桐屋茄鲞，不是大观园茄鲞，不必要样样照王熙凤讲的做，对伐？还加，阿拉也呒么鸡肉，也呒么鸡汤，我买了一份骨头盘菜，熬点骨头汤烧茄子，一点五花肉冒充鸡肉……”
“我觉得挺好！麻烦你了，仁仁姆妈，真不好意思！”
“刘奶奶，侬覅客气。大家烧烧吃吃老开心咯。侬刚刚讲迭个茄鲞准备请客用咯，不晓得侬的客人吃得惯伐？
“吃得惯，应该没问题。是我们老刘的老同事一家，他爱人是你们南方人，这次是请他们夫妻俩，他们闺女……，” 刘奶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他们夫妻俩看上我家小虎，我呢，挺喜欢他们家闺女，想撮合撮合两个青年人，看成不成。……俺家小虎老大不小了，在俺老家这把年纪早当爹了！……要是两人对得上眼，小虎毕业就让他们结婚，俺可早早抱孙儿。”
晶晶阿娘一听，原来刘奶奶刘爷爷帮小虎相亲，嗨，到底是打过仗的人，雷厉风行，小虎刚上大学就帮伊寻女朋友了。
前两天“酒甏”兒子结婚了，今朝刘奶奶刘爷爷帮小虎相亲了，男儿三十而立啊！小虎跟阿拉屋里阿彦一样大啊，侪读大学了，事业已有一半成功，应考虑婚娶了。
晶晶阿娘心里有点急了，有点烦躁，不由地怪阿爷，一点不晓得为孙子操点心，只晓得戆噱噱跟几个孙子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乃么，阿彦只晓得看书，书里白纸黑字哪有“颜如玉”？瞎七八搭！
夜里，阿娘睏勒床上，想想“酒甏”兒子结婚了，小虎寻女朋友了，阿彦呢，迭次终于有女同学来了，不晓得是不是阿彦的女朋友，阿娘翻来覆去睏不熟。
第二天，看到顾妈在拣菜，阿娘拿了一只小凳子，坐到顾妈旁边，顾妈一看阿娘迭副架势，晓得阿娘有言话要讲，看看阿娘问：
“一夜呒么睏啊？人家寻女朋友的人睏得呼噜呼噜，侬不搿朋友的人睏不着，皇帝不急太监急！“
“侬啊听说，刘爷爷在帮伊拉小虎介绍女朋友？小虎跟阿拉阿彦同岁咯！”阿娘有心事总归跟顾妈讲讲，“阿拉迭个老头子，只晓得吃老胖肉！屋里的事体侪要我一介头操心，兒子孙子的大事体，伊呒进呒出，咳，……，最好阿彦能自家看中一个，讨老婆跟买鞋子一样，要自家穿得合脚，不合脚么，要轧出水泡血泡，要是讨一个绊脚的，男人还能干事业？！”
“是咯，是咯！阿拉阿彦人老实，不能讨个懒唻兮凶唻兮的女人！阿娘，下个礼拜，伊拉来，我帮侬看仔细了，看迭两个女小人啊是规规矩矩人家的女小人，阿娘，我晓得咯，我帮侬看伊是不是坐有坐相，翘不翘二郎腿，两只脚馒头是不是并拢，是不是浑身筛糠一样抖不停，女抖贱，不能要；看伊拉是不是立有立相，是不是缩头耸肩，歪头耷脑，看伊拉有没有吃相，啊像猪八戒呼嚓呼嚓乱响……。”顾妈叽里咕噜不停地讲。
“还要看，跟阿拉是不是门当户对，阿彦爷娘是读书人，对方也应该是读书人，知书达理的读书人人家，对伐，阿娘？”
“人么，要长得漂亮，”顾妈继续叨叨叨讲，“要像林黛玉，不，不能像林黛玉，林黛玉身体不好，可能生不出大胖兒子；像祝英台，祝英台不好，女扮男装勾引男人，轻骨头兮兮，不来三！崔莺莺，也不好，背着爷娘跟男人勾勾搭搭……，咦，绍兴戏里哪恁呒么好女人？……”
阿娘开头还听顾妈叨叨，后来觉得顾妈有点瞎搭八搭，不响了，顾妈看自家讲了半天，阿娘不响，停下来不讲了。
等了一歇，阿娘关照：
“顾妈，阿彦讲伊的同学不吃饭，我想，还是要准备一点点心，一盘瓜子一盘糖招待客人总归勿像样，勿张枱面（不上枱面），拿不出手咯，侬讲呢？”
“个么，去凯司令买奶油蛋糕，一盒五颜六色的小糕点，我再包些荠菜肉馄饨？”
“好，迭恁我放心。等歇，我去问问阿彦，啊有啥人有的东西不吃咯。”
吃过中饭，阿娘轻声跟阿彦讲了自家准备招待客人的设想，阿彦一听，晓得阿娘想多了，马上告诉阿娘，二位女生早就“名花有主”了。
“伊拉有明虾？伊拉带明虾来？伊拉啥地方买到咯？阿拉小菜场里呒么看到过啊！”
“啊呀，阿娘，不是‘明虾’是‘名花’，伊拉‘名花有主’就是讲伊拉已经有男朋友了！”阿彦看着阿娘摇头。
“哦‘明虾有主’就是有男朋友了，迭种新式讲法，阿拉老太婆哪恁会得懂！”阿娘听了有点失望，仍不忘抓紧机会叮咛阿彦：
“阿彦啊，现在侬大学生了，大人了，阿娘跟侬讲，做人第一要做好人，到了大学要搿好道。大学只有四年，老宝贵咯，侬要抓紧辰光拿书读好，要勤奋刻苦，争取一个好的前途，”阿娘停了停，加重语气，“侬女朋友也应该寻了，刘小虎已经在寻女朋友了，侬也要抓紧了。侬要寻心底善良，品德端庄，最好书香门第人家，知书达理的女小囡，记牢阿娘的言话哦，不要嫌阿娘啰嗦噢！大人唠唠叨叨，为来为去就是要侬不走弯路，大人勿会叫侬上当咯，阿娘希望侬一辈子过好日脚。”
阿彦晓得阿娘宝贝伊，连连点头，其实，阿彦在看书，耳朵打八折，阿娘的言话只听去一部分。阿娘生怕阿彦呒么听进去，还要重复一下：
“阿彦啊，侬用功读书是好的，但不能光埋头看书，也要抬头看人……，”
“当然，当然要看人，要看看摸摸，我还拿伊拉抱起来看唻！”
“小鬼，不可以动手动脚！人要正派！”阿娘一听叫了起来。
“阿娘，侬搞错了！”一旁晶晶忍不住笑了，“阿彦哥哥学医，伊摸的，抱的是死人啊，泡在福尔马林药水里解剖用的死人啊！”
“小鬼，不跟阿娘讲清爽！”阿娘嗔怪。
阿彦晓得男大当婚，结婚迭关逃不过的，爹爹姆妈要伊结婚，阿爷阿娘肯定也会逼牢伊结婚。再讲，一个人，不管男人女人，不结婚，伊的一生是不完整的。阿彦心中也早有自家的择偶标准。进大学后也注意观察女生，可惜自家年级里的女生，看得中的早已名花有主，剩下的么，别人看不中阿彦会得看得中伐？！
阿彦不急，好朋友仲良已经教了伊门槛。
仲良比阿彦高三届，明年夏天就大学毕业了。仲良家离138弄不远，两人上学路上常常碰到，两三个礼拜下来，成了好朋友。
一天，讲到女朋友的问题，阿彦有点沮丧地问仲良：
“侬讲滑稽伐？阿拉年级里，好一点的女生侪有男朋友了，伊拉动作哪恁嘎快啊？ ”
仲良听了呵呵呵笑，接着以老大哥自居，拍拍阿彦的肩膀讲：
“来，来，来，阿拉lecture，lecture侬，给侬上几堂课！”
仲良讲：“阿彦啊，侬急啥啦，侬不晓得迭句言话“every pot has its lid”！条件比侬差的阿狗阿猫侪有老婆，侬担心啥？！侬条件嘎好，要卖相有卖相；要学历有学历，……侬毕业后总归会有学历咯，论家庭背景，侬的家境，上海滩好数数了，侬急啥啦！侬覅架子太足，眼睛盳着天花板就可以啦！
“侬看我，一，两年级辰光也呒么女朋友，校园里看到别的同学成双结对走来走去，蛮眼热，有辰光，甚至觉得伊拉故意招摇，故意眼热阿拉，恨不得上去拿伊拉两介头拉开！
“但我，看来看去看不到中意的，自家年级里，好的女生侪给高年级的男生先下手为强拣去了。后来明白了，每年新生报到辰光，为啥交关高年级男生侪积极参加迎接新生工作，开头以为，伊拉助人为乐，后来晓得，伊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伊拉是在物色女朋友！真正手段高明！刚从中学毕业的小女生浑然不晓得伊拉的用心。迭些天真小女生还为迭些男生的 act of chivalry感动流泪，啊，啊，在如此潇洒倜傥gentlemen济济一校园的环境里读书太幸运了！伊拉还跟自家闺蜜吹唻！我女朋友开始就迭恁戆嘚嘚咯！后来才晓得迭是男生摆局，不过么，到晓得男生的圈套，已经中计了，trop tard！”
十里洋场的老上海大学生讲言话少不了要“生拌”些外文，而仲良“生拌”的外语除了英语，还有些法语，特显伊是要求学法语的二医大优才生！
“我后来也去参加迎新工作了，我的女朋友就是迎新迎得来咯！
“讲给侬听，阿彦，侬去参加了迎新就晓得迭些男生多少急吼吼，不好意思，阿拉当初也蛮急吼吼的！侬看看迭帮子男生，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猫头鹰，头颈伸得长长的像长颈鹿，讲得实在点，伊拉像猎狗等在校门口。校门口有女生走进来辰光，伊拉就是有内急，nature’s call，伊拉也不走开，等看清来的女生并不是伊的cup of tea，再走开。真的！有的男生还特地去配了度数好的新眼镜，像眼镜蛇捕猎物一样守在校门口。有几个门槛精的，不在校门口的接待站戆嗒嗒等，伊拉跑到校门外的马路上去拦路抢人，有的甚至跑到附近的公共汽车站捷足先抢。
“伊拉迭种司马昭之心不是路人皆知哦！马路上的行人看了侪讲阿拉学堂校风好——高年级同学不辞辛苦到车站来接新生！迭些小女生的家长也老感动咯，迭些家长，尤其是小女生的阿爸要是晓得真相肯定要昏过去。小兄弟，侬呒么阿姐，我有，我晓得做阿爸的对囡娪的男朋友侪老有戒心咯，阿拉阿爸就是迭样。我听说，有的阿爸甚至不欢喜男朋友拉伊囡娪的手，不舍得自家囡娪嫁人。……也可能迭恁，我想，西方习俗里，当父亲的陪伴女儿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 英语中叫“walking down the aisle” , 许多爷老头子走在aisle上，一边走一边心里在流血哦！有的拉着囡娪的手，一踏上aisle就出眼泪水了，侬想想做阿爸亲自拿囡娪交给新郎辰光多少心痛。而阿拉学堂门口，嗨，嗨！好家伙！不是在教堂里，而是学堂门口哦，迭些做阿爸的就戆噱噱拿辛辛苦苦养育大的女儿让人家接走了，还一叠声地讲“同学，谢谢侬啊！同学，谢谢侬啊！”要是迭些阿爸晓得迭些男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要昏过去！阿拉迭帮子男生辣手伐！
“再讲给侬听，迭帮子男生帮女生扛行李，拎铺盖浑身是劲，侬要晓得，行李铺盖抢到手等于半个人抢到了，以后么，伊拉就名正言顺地以学长身份去接近，介绍学校情况，介绍阅读材料，介绍每位教授学术背景，授课水平，再进一步么，借参考书，读书笔记给女生，甚至一对一进行辅导，反正，一旦当上学长，五花八门的接触机会，讨好办法总归想得出来，阿彦，侬应该晓得，男人想抱得美人归的辰光最，最，最resourceful了！再后来么，约了一道去看电影，看展览，再后来么，就一道去郊游了，再后来么，两个人就山盟海誓了。”
仲良的一番话，听得阿彦一愣一愣，原来高年级男生迎新侪有其明确目的！仲良的话如醍醐灌顶，阿彦一下子醒悟过来：明年，明年，一定要当迎新志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