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录取通知书/梧桐树下
升学考试一结束，阿康阿庚就开始无天野地白相。
伊拉小学升初中，老师不再布置假期作业，就是讲呒么暑假作业！熬了六年，终于“翻身得解放”，哈哈哈！阿康阿庚开心啊！每天约上几名男生去郊外捉野乌子（知了）、捉金乌虫，捉饫鸡的皮虫……，还到河浜里游水，捉泥鳅。
“咳！迭两个吵客精！皮得拆骨头！猢狲屁股坐不停咯，现在是一天到夜野勒外头，人晒得墨墨黑，捉啥泥鳅！自家是泥鳅唻！”阿娘连连摇头。
“个么，倷中饭不回来吃，饿勒肚皮白相啊？要中暑唻！”阿娘心疼吵客精双胞胎孙子。
“阿拉外面买了吃咯！阿娘，侬覅担心，阿拉现在老有铜钿咯，喏，侬看阿拉捉了虫卖脱赚的铜钿。”阿康从衣裳袋袋摸出一叠钞票给阿娘看。
“两个小鬼会得赚铜钿了，像我！”阿爷闻声过来看，很得意两个孙子晓得赚铜钿。
相比之下，阿彦文静多了，看看书，听听音乐，跟伊阿爸一道冲洗冲洗印放印放照片。
每周四去林家跟林奶奶学点法语。阿彦报考的是二医大，迭所法国人创办的广慈医院附属医学院要求学生学法语。林奶奶英语非常好，也懂点法语，教阿彦一点初等法语呒么问题。林奶奶翻出几本Les Aventures de Tintin（《丁丁历险记》）的法语连环画，一本小小说 Le Petit Prince（《小王子》），让阿彦看看。
阿彦书看看，法语学学，音乐听听，照片拍拍印印，阿娘已不再盯牢伊吃饭吃老胖肉，迭个夏天阿彦轻松惬意啊！
而，晶晶阿娘一点不轻松。伊担心三个孙子一个孙囡能不能如愿高升进入报考的学堂。
阿娘不担心阿彦阿庚，伊拉两介头几乎每趟考试侪是满分，有辰光老师还给伊拉加分，孙囡晶晶也呒么问题，功课蛮好咯，一般不会出差错，就是稍微考得不好一点，重点大学进不去，一般大学总归考得上，再讲，女小囡有大学文凭就可以，将来寻老公寻个好咯，赚得动咯就可以了。最担心是的阿康迭个小鬼，人交关聪明活络，交关讨人欢喜，不过迭个小鬼从毛头奶货起就有点头五头六，尽管测验考试从来呒么开过红灯不及格，但“大笔交红叉叉❌”吃过好几趟，迭次不晓得哪恁。
晶晶阿娘天天坐在门口，伸长头颈等邮递员来。老早曏升学录取通知书由邮递员挨家挨户递送，交给录取者本人。
天气炎热，晶晶阿娘又心焦，前两天有点不舒服，请仁仁姆妈拿了只调羹在伊头颈，后背刮痧，才稍许好点。阿爷讲伊瞎操心：
“老太婆，跟侬讲，侬迭个心思瞎操咯，我程鹏飞脑子嘎灵光，小辰光读书老好，就是屋里穷呒么书读，我的孙子孙囡读书要是不灵光么，呒么人灵光了！呒么人读书好了！”
阿娘不睬阿爷，还是整天坐在后门口。迭两天，伊更是时时刻刻张大眼睛伸长耳朵，注意弄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唯恐邮递员同志来的辰光，伊呒么看见，为啥？因为，前两天苏州好婆刚刚跟伊讲了一桩事体。
“晶晶阿娘，侬好，天热哦，还是坐勒弄堂里风凉。”苏州好婆看到晶晶阿娘，过来打招呼。
“是啊，是啊。”晶晶阿娘不想告诉苏州好婆伊在等邮递员。
“我去问仁仁姆妈要一点点瓶醃雪里蕻，我迭两天，胃口不好。”
“当心中暑哦，啊要请仁仁姆妈帮侬刮刮痧？”
“不是中暑，是被阿拉屋里的老猢狲气咯！”苏州好婆对伊的先生非常尊重，平常辰光总归一口一个“阿拉屋里先生”，“阿拉屋里教授先生”，非常不开心，非常光火辰光才会叫伊先生“老猢狲 ”。
晶晶阿娘一听苏州好婆的口气，晓得伊有故事要讲了。
果然，苏州好婆讲：“伊天，俄买了一斤小带鱼，庖醃好干煎煎，邮递员来送报纸了，侬晓得，阿拉屋里的教授大人欢喜看报，屋里订的报纸杂志来得多。老头子每天学堂上好课回来，一介头坐勒房间里看报，看好报么，弄俚咯宝贝邮票，俚来得欢喜邮票，趟趟要买咯，不晓得用脱几花铜钿了！
邮递员来的辰光，俄正好在煎带鱼，带鱼小不过，老会得焦，俄不好去开门，走不开呀！正好厨房间窗开勒嗨，俄就讲：‘同志，麻烦伱拿报纸从窗口塞塞进来。’
乃么，完结！‘哗啦啦’，一下子，一大叠报纸掼进来，哪恁晓得里面还夹了一张明信片！讲巧也真巧，迭张明信片‘哗啦’一记跌进油锅里，乃么，要命，明信片变成了龙虾片！
老头子回来，看见穷发火。俄讲，迭个有啥关系，顶多明朝再去买一张，俚讲迭张明信片上面敲的是啥个首日邮戳，过了首日就敲不到迭个邮戳了，倷讲啊要搞？！
迭张‘油氽明信片’，俚掼脱不舍得，留了呒么用，乃么，老头子不开心，好几天捏勒迭张明信片发呆，真正是猢狲拾块姜，乃么哪亨办？伊肉疼迭张明信片，天天寻呴势请俄吃排头……。”
苏州好婆的言话，引起了晶晶阿娘的警惕，哦哟，要注意啊，不好让邮递员拿录取通知书弄龌龊，弄不见脱了，迭咯真正性命交关的事体，阿娘乃么坚守屋门口寸步不离了。邮递员一来，伊就问：
“同志啊，啥辰光发录取通知书啊？”
“快了，快了，估计下个礼拜。”
迭天终于来了。
一早，盼录取通知书的考生及家人开始焦急等在弄堂口，家门口，有的甚至跑到十字路口去张望，望穿双眼等待身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出现在路口。
每个人侪有点紧张，即使平时成绩优秀，考场发挥良好的考生也有点惴惴不安，因为作文考试的分数较难估计；学习成绩平平，临场又没有突出表现，比较忧心忡忡，万一哪里“考豁边”，万一哪里扣去不少分数，考“僵”了，希望就悬空了；平时成绩不灵光，老是拿“零汤团”的“读书狼”，不是“读书郎”噢，应付爷娘到考场上去混几天，自家心中有数不会考上，准备“吃生活（挨打），为了面子，装勒“呒介事”，跟勒大家后面等通知。
大家侪出来等邮递员，阿彦呒么出来，伊蹲勒屋里，笃笃定定坐勒藤椅上看小说。
阿彦属于“考不怕，考不倒”优才生。今年高考作文题是“唱《国际歌》时所想起的”。阿彦向来关心时事，读报蛮勤，临场发挥极佳。考完试，伊跟班主任语文老师讲了自己的作文内容，老师听后连连称赞：“侬迭篇作文可以做高考范文了，笃定可以拿90分。” 阿彦其他几门也侪考得相当出色，老师讲伊第一志愿稳拿。
阿康阿庚也呒么出来等邮递员，伊拉晓得自家呒么“考豁边”，第一志愿拿不到，第二志愿逃不脱，肯定拿到，关照晶晶帮伊拉拿录取通知书，自家跟一帮子男生到乡下去捉皮虫了。阿娘讲伊拉两介头“呒进呒出，魂灵不摆在读书上，录取通知书哪恁叫别人帮了拿！
晶晶要等自家的录取通知书，还受阿康阿庚重托，帮忙拿伊拉录取通知书，重任在肩，特别兴奋，伊早上喝了两口淋了麻油的红腐乳汁淘泡饭就去约仁仁一道等通知。
仁仁有点兴奋有点担心，伊晓得伊考得老好，考进重点中学呒么问题，但不晓得为啥伊还是有点担心，伊呒么心思也呒么胃口吃早饭，今朝有伊欢喜的脆脆鲜鲜的虾油乳瓜，伊搛了一小段，划了两口泡饭，好像饱了。听到晶晶来，跟姆妈讲一声“我饱了”，放下碗筷拉起晶晶的手，就往弄堂口跑。
辰光还早，弄堂外，马路上只有来来往往上班的人，仁仁晶晶懝想想也晓得邮递员哪恁会得嘎早来？不过，两介头还是一道立勒弄堂口戆噱噱等邮递员。
一上半天，仁仁晶晶两介头手拉手，也不讲闲话，好像呒么闲话好讲，眼睛睁大，头颈伸长，脚跟踮起，盼邮递员叔叔阿姨快来。
晶晶阿娘看屋里介小鬼，除了晶晶，侪不出来等录取通知书，呒么办法，只好自家亲自出马，迈着一双“解放牌小脚”，“笃笃笃”跑到弄堂口去张张，“笃笃笃”跑到马路对面去盳忙，生怕邮递员忘了138弄的学子考生！
几趟下来，阿娘一双小脚吃不消，只好搬只小凳坐在门口，等邮递员来。
等等，邮递员不来，等等，邮递员不来，徐重道送煎药的同志倒来了，将两瓶一红一绿头汁二汁煎药交给晶晶阿娘：
“程家，两瓶，一瓶头煎，一瓶二煎，收好了。”
阿娘收好了，拿到屋里放好，又急忙出来等邮递员。嗨，送煎药的倒来了，送录取通知单的邮递员哪恁还不来。：
吃中饭快了，邮递员终于出现在路口，有人叫了起来：“邮递员来了！邮递员来了！发录取通知书啦！发录取通知书啦！”
大家紧张地站在自家弄堂口，眼睛盯牢邮递员，只见身着绿制服的邮递员叔叔踏着脚踏车拐进一个弄堂，一歇歇从里面拐出来，拐进另一个弄堂，再拐出来，再拐进另一个弄堂，再拐出来……，心急的人等得烦躁了，干脆跟在邮递员脚踏车后面小跑步——“跟踪追击”
仁仁晶晶好不容易看到邮递员踏着自行车朝自家弄堂踏过来，马上飞奔进弄堂，在自家门口立好。
“程正庚！程正康！哦，还有程晶晶！”
“来勒，来勒，阿拉咯！阿拉咯！” 晶晶三下两下大步跨到邮递员脚踏车跟前，接过自家的录取通知书，“程正庚程正康是我堂兄，我帮伊拉拿通知书。”
“程正庚程正康，伊拉人呢？规定我要亲自交给伊拉咯。”邮递员叔叔老认真老订真，不肯拿程正庚程正康录取通知书交给晶晶。
“哎，阿娘，快来，快来，侬来拿阿庚阿康的录取通知书！”
阿娘刚刚还在门口，不晓得啥辰光进屋去了，听到晶晶叫，迈着一双解放牌小脚急急忙忙跌跌冲冲小碎步赶出来，邮递员一看来了一位老家长，二话呒么拿通知书交给阿娘。
邮递员的脚踏车龙头一歪，拐到刘小虎家，
“刘小虎，啥人刘小虎？录取通知书！
“我！是我！”刘小虎不晓得啥辰光冒了出来。
“哇！复旦大学！”邮递员佩服地看了一眼刘小虎。
“啊呀！小虎的通知来了，阿拉阿彦的通知书哪恁呒么来呀？” 阿娘看到邮递员朝弄堂口踏去，不来自己屋里送通知书，心头一沉——不来送录取通知书，就是呒么录取啊！阿娘心狂跳起来，额头上汗珠渗了出来。阿彦在屋里听到叫刘小虎，呒么听到叫自家名字，有点着慌了，跑到门口来看。
只见邮递员脚踏车龙头又一歪，回转来了，脚踏车滑到程家门口：
“程正彦，录取通知书！哇！二医大！”
阿娘迈开小脚，颤颤巍巍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抢”过通知书，一叠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终于来了，真正性命交关！”转身向邮递员道谢：
“谢谢侬，同志！ 同志，谢谢侬！”
“不谢！不谢！我手气老阳的！今天发了一个复旦，一个同济，现在又发了一个二医大！”邮递员叔叔有点得意。
“哦，还有，交通大学，前面俞家的。138弄厉害！”邮递员叔叔竖竖大拇指，踩一下脚踏车，来到仁仁家，仁仁和姐姐偼偼赶紧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接过录取通知书。
“走，去给爹爹打电话报喜！”偼偼拉着仁仁朝对面公共电话亭去。
马路斜对面的公用电话亭前，早已人头济济，拿到通知书的人排成一条长龙，急切地要向还在单位工作的家长报喜。
拿到电话筒报喜的人喜悦兴奋难抑，捏牢电话筒滔滔不绝，后面等候的人着急，不停催促
“好讲好唻! 好打好唻！好让别人打电话来！”
“好刹车唻，等倷阿爸姆妈回来再慢慢详细讲好唻！”
来打电话的当然侪是录取者，呒么录取的侪哭出呜啦躲在家里准备好挨骂吃生活。
偼偼仁仁打好电话报好喜回家，看到晶晶在伊拉屋门口咯咯咯笑，晶晶边笑边向仁仁招手。
“招手叫我做啥？侬啥事体嘎好笑？”仁仁好奇。
“侬跟阿拉进去看呀，阿拉阿娘来勒不开心。双胞胎阿庚阿康呒么被同一个学堂录取，将来两介头要在两个不同的中学读书，阿娘想不通！”
客堂间里，阿娘还在发火：“啥人嘎搞，拿两个双胞胎拆开，分到两个学堂去读书！阿庚阿康，倷明朝去问问看，啊有搞错啊？倷是双胞胎啊？哪恁分到两个学堂去！哪恁有迭种事体！”
“阿娘，呒么搞错，”晶晶劝阿娘，“不会搞错咯。阿康的考分肯定呒么阿庚高，阿康的学堂是区重点，阿庚学堂是市重点，比阿康的好！”
阿娘搞不清啥个市重点区重点。讲：
“阿庚的学堂好么，阿康到阿庚学堂去读书。”
“阿娘，阿康的分数不够！呒么资格去咯。”晶晶解释。
“个么，阿庚到阿康学堂去分数够伐？ ”
“当然够！”
“个么，阿庚到阿康学堂去好了。”
“阿庚不肯的！”
“做啥不肯？双胞胎哪恁可以分开！我去跟老师讲！”
“我不去阿康的学堂，阿拉育才中学的老师全上海一流，阿拉校长段力佩搞的《育才经验》全国有名咯！阿拉学堂有自家辅导题，阿拉学堂的升学率百分之一百！阿康的五四中学呒么迭套教学法咯。我不去阿康的学堂！”阿庚开炮一样讲出不去阿康学堂的理由。
阿娘一听，阿庚的学堂嘎好，觉得阿康不去阿庚的学堂，委屈阿康了。
“个么，迭恁，阿康也去阿庚的学堂，阿康也可以听好老师的课，做阿庚学堂布置的作业……。”
“阿康哪恁去啊？跟我搿一只座位啊？！”阿庚有点急了。
“咦，迭个老好办咯呀，倷两介头长得一模一样，倷两介头轮流去迭个，叫啥育才的学堂去上课，好唻！阿庚去上三天，阿康去上两天，阿庚不去自家学堂的辰光去阿康的学堂上课，迭恁覅太好哦！阿拉双胞胎两个人侪去育才读书，覅太好哦！”
“覅，覅！我不跟阿康轮流，阿拉学堂每天有课堂测验咯，假使阿康吃大笔交红叉叉❌等于我吃！我覅！”
“小鬼，听阿娘咯！倷两介头轮流去迭个好学堂，听阿娘言话！”
阿庚听阿娘迭恁讲，又急又慌，跑到阿爷那里讨救兵。阿爷一听，出来跟阿娘讲：
“老太婆，侬覅搞七廿三！阿庚考取的是老好的学堂，全上海数一数两好学堂。哪恁好叫伊调到别的学堂去？阿康自家考得不好，不能去最好的学堂，有啥办法？”
“阿爷，侬看，我让双胞胎轮流去伊个最好的学堂读书，阿拉两头赚到，我的办法赞伐？聪明伐？”
“赞！赞！侬聪明，明朝全上海，全中国侪晓得侬迭个聪明老太婆了！阿拉程家祖宗十八代台给侬坍光！”
“个么，拿伊拉双胞胎两个人拆开来啊？伊拉两介头难恁可以拆开！”
“双胞胎不见得一生一世不分开，将来，伊拉讨老婆也不分开啊？！两介头讨一个老婆？！” 言话讲出，阿爷觉得迭句言话讲得有点野豁豁，马上打住，朝阿娘瞪一眼，“嗨，侬迭个老太婆搞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