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ing （33）138弄 贝小姐

             “放暑假啰！”        

           阿康阿庚回到屋里，书包一掼，夺门而出，到弄堂里去发胡发疯了。

          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干脆屋里也不回，进了138弄，书包堆在枇杷树下，拉开橡皮筋，“小皮球，小小唻，落地开花二十一……。”唱起来，跳起来了。

         阿娘看见，关照顾妈：“去买雪糕，一人一根，小人读书考试老辛苦，放假了，让伊拉开心开心。哦，顾妈，覅忘记给李家两个小人也买两根，小小年纪去幼儿园也辛苦嗰！”

         仁仁姆妈在厨房间听见，出来和晶晶阿娘打招呼：

         “啊呀呀，不好意思，阿拉仁仁又沾光了。谢谢！谢谢！”

          “今年暑假，是晶晶伊拉最开心的暑假了，到了九月份开学就要收骨头了，明年要考初中了，以后，年级升上去只会越来越忙了……。”

          “日脚过得真快！眼睛一霎，这些小人侪长大了，侪要小学毕业，要上中学了。……希望伊拉侪能考上好学堂，将来考高中，考大学把握大点。”

          “是这句言话！听说考不上大学，要到农场去务农，或者分配到大集体单位，像布店，南货店，粮油店去工作。将来寻朋友总归要吃亏点！”

          “是啊，是啊！所以讲呀，从小就要刻苦读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顾妈回来了，顾妈怕天热，雪糕烊脱，特地用一只大钢筋锅，里面塞几条井水里浸过的湿毛巾，毛巾当中放雪糕。顾妈走到枇杷树下揭开毛巾，阿康阿庚一看，哈哈！雪糕！一个箭步冲过去，像长臂猿一样从顾妈身后伸手抓起一根雪糕，用嘴扯去包装纸，张口一咬，半根雪糕进了嘴巴。

          “慢慢来，当心噎了。”阿娘着急，“嘿，一点吃相也呒么！”

          晶晶仁仁她们不跳橡皮筋了，停下来吃雪糕，边吃边约定明朝一道做暑假作业，再一道白相。

          夜饭辰光，晶晶送来了伊阿娘做的一小碗“翠衣仙子”——淋上麻油的盐醃西瓜皮。  

          晶晶阿娘耐心好，做的“翠衣仙子”，西瓜红瓤刮得清清爽爽，皮切得极薄，吃口爽脆。晶晶阿娘讲，夏天啜粥“翠衣仙子”最有味道，还加，西瓜皮清火，吃了不生痱子，每次做了总归叫顾妈一碗碗盛好 “去，拿去给大家吃吃我的手艺。”

          仁仁不吃西瓜，西瓜皮更不会碰，哪怕西瓜皮乔装打扮变成“翠衣仙子”“粉衣仙子”“黄衣仙子”，仁仁也覅吃，晶晶阿娘晓得，特地叫晶晶为仁仁带一小碟糖醋藠头。

            晶晶悄悄告诉仁仁，隔壁弄堂的荃荃姐姐要来白相，大家已经讲好请伊讲鬼故事。

          不晓得为啥，仁仁晶晶这些小姑娘特别着迷鬼故事，越是嚇人，越毛骨悚然，越是要听。暑假夜晚听鬼故事是她们最热衷的活动。

          仁仁听说荃荃姐姐来讲鬼故事，呒么心思吃夜饭了，草草划了几口冷泡饭，用块小绢头包上阿芹炒的西瓜籽南瓜籽，拎只小矮凳直奔“故事会”地点——138弄枇杷树下，老远见大家早已围着荃荃姐姐坐好，“故事会”开始了。

          只听荃荃姐姐讲：

          “从前，一个小山村里来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对人非常友好，对小孩子尤其和蔼可亲。小孩子经过她家门口，她总是请他们进去吃糖果，大家都喜欢这个新搬来的漂亮女人。

           不过，一两个月后，这个村子里的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小孩不见了。再过了一两个月，一个稚嫩稚嫩的小女孩不见了。又过了两个月，又有一个黑黑壮壮男小孩不见了。大家恐慌起来，家长们都不让小孩子出家门，太阳落山，天一黑，家家早早把门关上，整个村庄再也看不到孩子们嬉闹玩耍，听不到孩子们开怀笑声，悲伤与恐怖笼罩着整个村庄。”

          仁仁打了一个冷战，鸡皮疙瘩一阵阵上来。

         “孩子一个接一个不见。”荃荃姐姐接着讲，“村里有个勇敢的老人，决定要把这件事弄明白。天黑后，他悄悄地躲到村头的土堆里观察。一连几天没有动静，一天，他正想回家，见那个漂亮女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老人悄悄跟着她，只见她进了进了家门，一边狂笑，一边把盘在头上的乌发散开，她头上的发夹一个个掉在地上变成一只只丑陋的癞蛤蟆，围着她乱跳，再看，一旁墙角落，好几套小孩衣裤好几双小孩鞋子……。”

          “啊！啊！”仁仁惊叫起来，赶紧捂住嘴，她头皮发紧，心砰砰跳，她想回家，又想听下去，想知道结果，她往文颖晶晶那边靠靠。

         “只见，这个女人转过身来，”荃荃姐姐压低声音，“老人一看，竟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恶魔掀开墙角的小孩衣服，露出一堆白骨，恶魔女人捡起一根白骨，放声狂笑，接着，她手一挥，扔掉白骨，披上一件白袍，狂笑着，出了门……,”

           紧紧挤在一起的仁仁文颖晶晶不由地一个跟着一个打冷颤。正在这时，寂静的黑夜中，弄堂深处传来一阵似有非有，韽韽脚步声，仁仁她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朝黑黝黝的弄底张望，借着昏暗的灯光，只见一个穿着白衣衫的身影从弄堂深处飘飘忽忽过来，不知谁叫了一声“鬼来了！”大家魂飞胆丧，四下夺路而逃，仁仁慌里慌张中绊了一跤，痛得站不起来，别说奔跑了……。

         好不容易在大姐二姐的搀扶下，仁仁回到家里，姆妈灯下仔细查看：仁仁的膝盖跌破了，脚腕崴了。

          幸亏，姆妈从小跟着外公，学了一些简单的中医，家里也常备着一些中草药，姆妈洗干净仁仁膝盖伤口，涂上紫药水；另外，拿出售票员

         第二天，仁仁听说，那个穿白衣衫的身影不是鬼，是贝小姐出来倒西瓜皮！         

         贝小姐住16号三楼，深居简出，138弄老老少少不常看到伊，也不大注意伊。

        不过，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四个小姑娘老记得伊，注意伊——伊拉欢喜看贝小姐，伊好看呀！

         贝小姐其实年龄不小了，叫伊小姐，因为伊没有出阁，还是待字黄花闺女，可惜是快枯黄了的黄花。  

         讲贝小姐真的哪恁好看也不见得。

         贝小姐的鼻头嘴巴长得不错，小巧玲珑，可惜眼睛太“小巧玲珑”——窄细一条，标准“天不亮”那种。好在贝小姐会得化妆，伊用眼笔一画两画，眼睛画大一圈，远看蛮登样，近看不对了，只看到涂得墨黑的上下眼皮，看不到眼白眼珠。

          覅以为，贝小姐眼睛小看不清爽，其实不然，伊的一双眼睛囥勒厚厚肉肉的眼皮后面，透过一条细缝朝外看，聚焦一等一级，样样事体看得煞勒清。贝小姐照片拍得灵光就是例证。伊拍照用不着像别人那样眯起一只眼睛，伊根本不用眯眼睛，焦距对得来得好。

          贝小姐最大的优点是身材姣好。洋派前卫来兮的贝小姐不大穿洋装，常常穿旗袍，旗袍最能衬托伊凹凸有致的身段。贝小姐会得打扮，乌黑浓发盘得乖巧，螓首蛾眉，一领镶边碎花高领窄袖绸缎旗袍着身，娉娉袅袅，足登细高跟皮鞋风摆柳枝进出138弄。弄里弄外，马路上行人情不自禁多看伊几眼。

          贝小姐在上海圣玛利亚女校（St.Mary’s Hall）读书辰光，迷上了一位罗宋画家。这位画家的画功不大哪恁，花女人的“花功”一级。贝小姐的魂灵头被那罗宋画家“一双深深的蓝眼睛，一头金色的卷发”勾去了，不顾爷娘反对，宁可与爷娘断绝关系，寻死寻活要嫁给那个罗宋佬。哪料，罗宋壮汉嗜酒如命，酒醉之后渲泄感情，爱得越深，拳头也越重， 贝小姐三日两头遭罗宋壮汉拳打脚踢，苦头吃足，日脚真正生不如死。两年后，俄国佬酒精中毒暴死，贝小姐从屋里带出来的积蓄也用光了，经人介绍进了人称上海滩摩根的陈光甫创办的上海银行工作。贝小姐自称陈光甫是伊“镇江家里舅舅”，实际上，伊跟陈光甫最多不过葭莩之亲，远开八只脚。不然，还需旁人介绍？

          贝小姐毕竟在1881年建校的上海圣玛利亚女校（St.Mary’s Hall）喝过几年“ink”，英语讲得蛮流利。伊洋派，讲言话不夹点英语浑身不适意。可惜贝小姐的英文发音有点得僵，伊讲的是一口镇江英语。

          贝小姐待人客气有礼，尤其看到对面弄堂老乡，钻石王老五马先生，伊老老远兰花手指捏一块绣花绢头，腰肢扭发扭发，长发波浪抖发抖发，满腔热情迎上去：

         “末死忒马 (Mr. Ma), 末死忒马,  狗的猫银（Good Morning）, 狼太母怒西 (long-time-no-see)！”

          尽管常常与贝小姐窄路相逢，贝小姐的招呼每每像电棍一样把马先生击个趔趄。马先生最怕碰到伊，最覅听贝小姐打招呼——末死忒马 (Mr. Ma)，听上去触霉头兮兮。

          冤家路窄，马先生越是拼命躲开伊，越是常常碰到伊。每次，不当心，迎面撞着呒么办法，马先生只得端出绅士样子稍稍停步回礼，一只手在空中招一招摆一摆，见面礼告别礼“Hello – Bye”一步到位，掉头就溜。贝小姐不看三色，望着马先生的背影还要嗲溜溜地添上一句浓浓乡情的正宗镇江话：

         “末死忒马（Mr. Ma），末死来玩呐（没事来玩啊！）！”

 

（图片取自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