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38弄 开头炮
晨光熹微,朝霞叆叇,上海甦醒了。
头班电车公共汽车一辆辆鱼贯驶出车场,卸完蔬菜的郊区菜农踏着大板车和重型拉货脚踏车出城了,菜场里喧闹声起人头攒动,戴着袖套的营业员拉亮摊位灯,照亮了长蛇队里睡意朦胧的男女老少;不远处,饮食店豆浆桶热气袅袅,油锅里油条翻滚,烤炉里大饼飘香……。
须臾,人群中三位动作利索的妇女挎着塞满小菜的杭州竹篾篮,提着穿满油条的稻草梗,拎着盛满豆浆的小铝锅,小锅柄上还挂着一只白布袋,里面芝麻咸大饼糖汁甜大饼喷喷香,伊拉急匆匆走出菜场,穿过马路,轻轻推开弄堂铸铁大门一侧的边门。
“看,灯亮了,阿拉屋里阿爷起来了,要打太极拳了。”其中一位矮矮胖胖叫顾妈的女佣一只脚跨进弄堂,盳一眼弄里几家卫生间厨房间的灯光悄声讲:
“阿芹,倷屋里吃饭间灯好像也亮了。”顾妈回头对身材修长,叫阿芹的女佣讲。

杭州竹篾篮
“咦 ,我出来辰光呒么开灯啊,啥人嘎勤力,起得嘎早。”阿芹盳一眼吃饭间的灯光。
顾妈已经走到自家门口,放下菜篮讲: “阿拉现在侪去弄早饭,等息,倷到阿拉后门口一道拣菜?”顾妈像是征求意见,其实是在下指示。

大饼油条摊
“是嗰,是嗰,老规矩。” 阿芹和一旁瘦小的阿巧应着。
三人急急往自家屋门口赶。
阿芹推开后门从灶头间进去,灶头间根本呒么乡下那种砖砌大灶,只有煤气炉,阿芹照诸暨乡下讲法,叫煤气炉“煤气灶”,叫厨房间“灶头间”。

农村灶头
阿芹走到吃饭间,看见仁仁坐在桌前看书。
“侬嘎早起来做啥?”阿芹走过去问。
仁仁咪咪笑笑不响,继续低头看书。
“……也不开只亮点的灯,这灯太暗,侬姆妈看到要话侬唻!”
仁仁还是笑笑不响,只管看书。
阿芹定睛一看,哎呦,小姑娘今朝弄得山清水秀,再仔细上下打量,嘿嘿,小姑娘今朝穿了一条簇簇新的裙子。
怪不得,今朝早起,阿芹一下子明白了:“侬穿裙子,侬姆妈晓得伐?天气还呒么旺暖呢。”
“姆妈从橱里拿出来给我的。” 仁仁悄声答,口气有点得意,阿芹不响了,到灶头间准备早饭小菜。
小菜橱摆早饭菜的一格上一边是一排酱菜瓶:宝塔菜、什锦酱菜、上海酱瓜、醉麸、醉方腐乳、红腐乳;一边是一瓶瓶仁仁姆妈自家做的油氽豆瓣、油氽果肉、苔条花生米、笋脯黄豆和煮好的咸蛋;还有前一天刚刚炒好的萧山萝卜干炒毛豆籽和一小碟吃剩的上海大头菜炒毛豆籽。
阿芹挑了其中几样:上海酱瓜切薄片,油氽豆瓣倒一碟、油条切成段,咸蛋一切四,红腐乳撒些白糖沰几滴麻油,一共五只碟子子,另加一只注入虾子酱油的蘸料碟,虾子酱油是用来蘸油条的,统统放在红木托盘上端到吃饭间,转身回灶头间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身着新裙子的仁仁,嘿,嘿,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一点不错。
这条裙子确实是姆妈从橱里拿出来给仁仁的。
前两天,仁仁姆妈整理大衣橱,发现一条新裙子,这是几年前大姨妈送给仁仁大姐的,姆妈讲老漂亮的,囥起来,让大姐出客辰光穿,结果忘记了。这条裙子在大衣橱角落里一囥几年。现在,这条裙子大姐,二姐,三姐都嫌小,不能穿了,姆妈给仁仁一试,正好合身,这条裙子就像Cinderella’s little slipper——灰姑娘的水晶鞋,归仁仁了。
仁仁是阿四头,上面三个姐姐。“新阿大,旧阿二,破阿三,补阿四”,仁仁一直穿姐姐穿剩的旧衣裳,仁仁哪恁不盼着早点穿这条漂亮的新裙子?
仁仁太想穿这条新裙子了。但,仁仁不敢一介头到学堂去“开头炮”。
仁仁读小学的辰光,小朋友之间,同学道里,有交交关花头经:
男女生之间不讲言话的,要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稍微多讲几句言话,相互借块橡皮、借把短尺、或借只卷笔刀用用,必然遭大家揶揄嘲笑,讲伊拉两介头“敲定”了,“搿朋友”了,长大了就结婚;
教室里如果侪是女生,呒么一个男生肯走进去,统统等在教室门口。假使一名男生木知木觉走进教室,一眼看见教室里侪是女生,立刻像触电一样,拔腿逃出去。不然,一旦其他男生看见,立即把教室门关起来,让这个男生一介头和女生一道关在教室里,众男生在教室外哇哇叫:“嘎许多(这么多)洋籼米一粒大米,嘎许多洋籼米一粒大米……”;
假使呒么男生一介头戆嘚嘚先走进教室,那么男生统统等在教室外头,上课铃响了,众男生哇哇叫着喊着“轧出老娘有饭吃”,把一名“目标”男生推进教室,再一拥而入;
还有,哪个男生剃了头,大家要趁机“新剃头打三记,不打三记触霉头”,七手八脚呒轻呒重打伊的头;
天热了,带头穿裙子的小姑娘是“开头炮”,要被大家围起来哄笑,叫“小妖精”……。一旦有人开了“头炮”,第二天,女生侪开始穿裙子了,还要比啥人的裙子好看,旋转起身子来裙摆“开篷开得大”。
昨日,放学回家路上,仁仁跟晶晶、囡囡、文颖四介头讲好今朝穿裙子,一道到学堂去“开头炮”。
仁仁一夜呒么睏好,翻来覆去睏不着,一息息睁开眼看看挂在衣架上的裙子,一息息爬起来摸摸裙子,一息息看看闹钟,一息息看看窗外啊有落雨,落雨新裙子要弄龌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仁仁认认真真梳洗,小心翼翼穿上这条新裙子,早早到楼下等吃早饭。
大家来吃早饭了。三姐佳佳一眼看到仁仁穿了新裙子,心里酸溜溜,这条裙子本该从大姐轮起,等二姐和自家穿了后再轮到这个“戆阿四头,臭阿四头”仁仁穿,现在好了,给这只“戆阿四头,臭阿四头”捞了外快。佳佳坐在仁仁旁边,开始动坏脑筋——给仁仁的新裙子洒点泡饭汤,弄几滴酱油迹,沾点油条渍……。仁仁从眼角眄到佳佳盯着伊的新裙子看,立刻意识到佳佳耍心眼了。佳佳和仁仁两介头从小抢娃娃,抢蜡笔,抢积木,抢橡皮泥,天天别苗头,斗心机,对方“肚皮里有几根蛔虫”清清爽爽,一个小动作都能看透对方心思。仁仁今天不想“开战”,免得新裙子“遭殃”,伊油条不蘸酱油了,搛一小段放在嘴里,弄三两片酱瓜放在泡饭里,埋头吃完赶紧起身离桌,离三姐越远越好,不料,心急慌忙中,仁仁又用‘假手’拿筷子吃饭了。
不晓得哪恁搞的,仁仁生下来就用‘假手’抓东西,抓玩具,后来呢,用‘假手’拿调羹,拿筷子……,样样用‘假手’。开始,伊姆妈呒么发觉,等发觉了,仁仁已习惯用‘假手’,右手啥事体也不会做,伊姆妈急煞,啊呀呀,小丫头迭恁样子,大起来,还嫁得出去啊?!
“小姑娘迭个坏习惯一定要改脱!”仁仁姆妈下定决心。
“仁仁,听好了,筷子,调羹必须用右手拿,再用‘假手’就呒么饭吃,饿肚皮,还要打手心,听见呒么?”姆妈举起一把做衣裳的木尺厉声警告。
仁仁答应,但,仁仁右手拿筷子,一点点菜也夹不住,搛不起,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搛起一小块肉,还呒么送到嘴边就落在台子上,好不容易夹起一筷鱼肉,用力过重,鱼肉散开,撒在菜碗外,小心翼翼搛起一撮青菜,菜叶菜梗滴滴答答像天女散花落在台子上,夹到眼前只剩一双空筷子,一顿饭吃得狼狈不堪!仁仁痛恨用右手,只要姆妈呒么看见,就偷偷用‘假手’,姆妈呒么办法,关照比仁仁年长三岁的佳佳帮忙监督,这种事体,毫无疑问,佳佳求之不得,卖力得不得了。
佳佳一看,仁仁居然用‘假手’拿筷子,哈!久违的机会来了,马上报告姆妈,姆妈拿来木尺,抓起仁仁的手就打,仁仁痛得哭叫起来,马上又克制住——仁仁大了,怕难为情了,不像小时候拼命大哭,伊怕左右邻居听见,尤其怕伊的好朋友听见,低头呜呜咽咽吃完早饭,去揩把热水面,用热水焐焐眼睛,尽量遮盖哭过的迹象,幸灾乐祸的佳佳毫不松懈地一直跟在仁仁后面,看到仁仁用热水焐眼睛,兴奋啊!
“哈哈哈!哭过的样子揩不脱咯!哈哈哈!还想穿裙子到学堂里去‘开头炮’啊?开开‘哭水泡’吧!哈哈哈!开哭水泡头炮吧!”佳佳手沾洗面水往仁仁面孔上乱涂。
仁仁用力推开佳佳,佳佳打了个趔趄,仁仁趁机挂好毛巾,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仁仁站到家门口等伊的好朋友晶晶,文颖和囡囡,左等右等,等了好久,晶晶家的大门开了,
背上书包站到家门口等伊的好朋友晶晶,文颖和囡囡。
晶晶家的大门开了,仁仁以为是晶晶,一看是晶晶爸爸和妈妈推着脚踏车去上班,仁仁赶紧礼貌地向晶晶爸爸姆妈问好。晶晶姆妈打量了一下仁仁笑着赞许:
“仁仁,侬今朝哪恁嘎好看!”晶晶姆妈称赞,仁仁听了有点不好意思,有点难为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时仁仁爹爹夹着公文包出来,看到晶晶爸爸妈妈,打招呼问好。
“倷仁仁越来越好看了,还懂事体,功课也好。”晶晶爸爸姆妈回礼,一边不住夸奖仁仁。
“哪里,哪里,倷讲得好。“仁仁爹爹谦虚,“伊啊,好好交要跟晶晶看齐了。”然后问仁仁,“侬穿裙子脚冷伐,要不要跟我坐三轮车 ,好有毯子盖盖脚?”
“……我跟晶晶文颖一道走了去学堂。不会冷的。”
“啊呀,今朝哪恁好坐三轮车,毛毯一盖,裙子遮脱了,对伐,仁仁?”晶晶姆妈慧黠的双眼朝仁仁夸张地眨眨,和晶晶爸爸跃身上了脚踏车,朝仁仁爹爹摆摆手,“再会,再会!”踏出弄堂。
仁仁爹爹走出弄堂,马路对面已有好几辆三轮车静静等候着,其中一辆车夫看到仁仁爹爹熟练地飞身上车,一个大转弯来到仁仁爹爹跟前,不用关照,等仁仁爹爹坐稳,踏起来就走。

三轮车,座位下面放着一块厚毯,天冷辰光给客人盖脚馒头。
三轮车夫侪是老把式,服务到位,夏日,遮篷往前拉低些,不让日光直泻在客人身上;料峭春寒,萧瑟秋风或凛冽隆冬的日脚,从座位下面抽出一条洗净的厚毯,严严实实盖在客人身上,免得客人“脚馒头小腿肚”着凉挨冻。
仁仁隔着铸铁大门的镂花目送爹爹远去。自从爹爹动了手术后,姆妈不让爹爹走着去上班,约好一位三轮车夫每天接送爹爹。看着爹爹虚弱的身体,仁仁心疼。
三轮车到了十字路口,打弯了,仁仁看不见了,伊回头朝弄堂里张望,晶晶文颖还呒么来,她们不会改变主意不穿裙子吧?仁仁有点焦心。
又有几扇门开了,文颖爷爷一身西装革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同样西装革履,流着口水,一拐一瘸的戆徒二叔。戆徒二叔原本是个生龙活虎聪明绝顶的小男孩,可惜,当年林家在马来西亚时,二叔学骑马,从马上掼下来,头被马蹄踢伤,从此变成“戆徒”。
戆徒二叔走出来了,文颖也快出来了。
钟敲七点,晶晶终于从2号前门走了出来。
晶晶穿的是裙子!仁仁放心了。
接着,10号和12号的门也开了,文颖和囡囡都穿着裙子蹦蹦跳跳跑了出来。四介头一见面就要紧不煞抢着转圈,比啥人身体旋转时裙子下摆“开篷”开得大,张得开。
清晨弱弱的阳光曼曼洇开,和袅袅升腾的各家炊烟,马路尘埃,柔柔交缠, 婉婉聚成缕缕闪光的彩练,透过围墙边枇杷树浓绿葳蕤的枝叶在四个小姑娘头上,身上,花裙上洒下斑斑亮点。不晓得啥人领的头,四介头哼起了儿歌:
“小绳细,小绳长,小绳两头拴铃铛;
走起路来叮铛响,跳起舞来响叮铛。
小绳小,真轻巧,每天锻炼每天跳;
身体健康学习好,将来为国立功劳。”
四介头像四只快乐的小鸟又说又唱又跳,叽叽喳喳走出弄堂。
仁仁、晶晶、囡囡和文颖四个小姑娘同岁,从小在这条弄堂里一道办家家,一道抱娃娃,一道“造房子”,一道踢毽子,一道跳橡皮筋,除了睏觉辰光,四介头就“粘”在一道,要好得不得了。
看着四个小姑娘“统一战线,去开头炮”,仁仁姆妈跟走上前来的晶晶阿娘讲:
“…….侬看,侬看,伊拉四介头,要好的头可以割下来调(换)。”
(图片取自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