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哪里用得着仔细听，落地唱机的大喇叭开得震耳欲聋响，整幢楼包围在阵阵“嘣，嘣，嘣”强有力的低音声波中，连阿爷放在茶几上的茶盅都震得咯咯咯一跳一跳移动，几个孙子孙女，还有伊拉的同学哇啦哇啦又唱又叫又笑，阿娘一面摇头，一面跟阿爷讲：

         “发胡唻，学堂考进，发疯发胡唻！我被伊拉吵得脑子嗡嗡响！” 阿娘嘴上迭恁讲，心里覅太开心，三个孙子一个孙囡侪考上好学堂，邻居侪来道喜，多少有面子，阿娘笑得嘴巴合不拢！

          “让伊拉白相，难般咯，平常读书辛苦了，也要放松放松。”阿爷更覅讲有多少得意，阿爷自忖，考进大学至少等于中举了吧？假使像老早，皇帝还坐龙椅，阿彦大学毕业，就是状元了吧？阿拉祖坟就该插旗了；伊学医，个么，假使皇帝还坐龙椅，伊绝对可当皇帝的御用太医了。不过，当御用太医不灵光咯，弄不好头要落地咯，还是现在好；两个双胞胎看看皮得拆骨头，脑子灵光啊！真正是“皮的小人不戆，戆的小人不皮？”两介头读书多少好？

       只有一点，阿娘阿爷觉得奇怪，哪恁平常斯斯文文的阿彦竟会带头发疯发胡，带头哇啦哇啦？平常伊只听“悠悠交”的音乐咯。

         阿娘阿爷哪恁晓得，1958年，音乐出版社出版了《外国民歌200首》，外国民歌从曲调、节奏、内容诸方面与中国歌曲不同，在爱好音乐，爱好新鲜事物的青年人中激起强烈反响，全上海刮起一阵欣赏和学唱外国民歌的热潮。大多数人跟着电台学唱；条件好的，家里有唱机的，买了唱片，在自家屋里学唱，还邀请好友来屋里开音乐会。

         《外国民歌200首》袖珍本每本0.56元，是当时热销书，但零用钱羞涩的青年学生大多数不会买，伊拉利用课余辰光，挑选《外国民歌200首》中自己最喜爱的歌曲抄录在练习簿，拍字薄，甚至零星的草稿纸上，用缝衣裳的针线缝成歌曲集；伊拉还会相互帮助，几个人合力分头用蓝印纸抄印歌谱歌词，迭恁省时又省力。

        文颖的哥哥文硕是138弄学唱《外国民歌200首》的领头人，《外国民歌200首》一出版伊就买来了，阿彦看到立刻叫字写得端正漂亮的晶晶负责眷抄。晶晶去买了一叠蓝印纸，每次眷抄垫两张蓝印纸两张白纸，迭恁，抄一张印两张，一下子可有三份，后来晶晶阿庚阿康爹爹姆妈也来要歌本了，不出一个礼拜，138弄里几乎人手一册。

        《外国民歌200首》中，要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乘着歌声的翅膀》《红莓花儿开》《山楂树》《喀秋莎》《小路》《伏尔加船夫曲》《三套车》《铃儿响叮当》《深深的海洋》《梭罗河》《哎哟，妈妈》《鸽子》《摇篮曲》最受大家喜爱。138弄的老老少少，除了阿娘阿爷年龄较大，听不清唱啥；顾妈阿巧觉得调头跟绍兴戏相差太大，无法欣赏外，侪喜爱迭些优美动听的外国歌曲。

       白天，放暑假在屋里的年轻人聚在阿彦房间里和阳台上唱；夜饭后，大家集中到弄堂里，边乘风凉，边听音乐边唱歌，天天像开音乐会。

       林奶奶见大家兴致高，拿出珍藏《船歌》《哎呦，妈妈》《摇篮曲》唱片，供大家欣赏学唱。

       阿康阿庚俩属“猢狲屁股坐不定立不定”男小顽，对唱歌毫无兴趣，看到大家学唱外国民歌，也来凑热闹。正好，那天大家在唱刚刚学会的印尼歌曲《哎呦，妈妈》：

        “河里青蛙从哪里来

         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

         甜蜜爱情从哪里来

         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

         河里青蛙从哪里来

         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

         甜蜜爱情从哪里来

         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

         哎哟妈妈 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哎哟妈妈 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哎哟妈妈 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的

         ……”

         阿康阿庚一听觉得好白相，跟着唱，但伊拉两介头只唱“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这两句，每次唱还故意拿腔拿调，一会儿装笑，一会装哭，哇哇哇乱喊乱叫，胡乱发疯，听上起像在哭爹哭娘！

        坐在客堂间的阿娘听到，觉得有点怪，咦，做啥哭啦？哇啦哇啦哭勒叫娘？啊有碰痛跌伤啊？再听听，好像还在笑，迭是做啥啊？

        阿娘想想怪，再仔细听听，阿康阿庚真的哭得老伤心，呼天抢地，哭死哭活！晶晶也在哭喊，也老伤心，奇怪了, ……哦，啊会上次我装死……，伊拉啊会……，阿娘想问问阿爷，算了，算了，还是覅去问伊，上次被伊狠狠吃了一顿排头，还是太平点吧。

         哇啦哇啦叫娘的哭喊声不停，阿娘越听越心烦，不管哪恁，哪天，我真的眼睛一闭两脚一伸，覅伊拉迭恁给我送终！呒清头！我只要伊拉请和尚来给我诵两天经！再讲，我还呒么死啊！哭啥哭！阿娘想想不对，给外头人听到算啥？！叫伊拉停下来！

        阿娘笃笃笃一双小脚踱过去：

          “倷瞎叫啥啊？我又呒么死！迭恁哇啦哇啦叫触霉头伐？”

       大家看到阿娘停下来，再听阿娘讲，先是一懝，接下来哈哈哈大笑起来：

          “阿娘，阿拉不是在唱侬呀！侬听听，阿拉唱啥……，”

        阿彦，品品，晶晶抢着告诉阿娘歌词的意思，阿娘忍不住笑了：

          “我想，倷不会嘎呒么良心！”

        阿康突然用上海言话宁波言话唱了起来：

          “哎呦，阿娘，哎呦，阿娘，

          哎哟，阿娘，侬覅动气，

          小顽小娘就是迭恁发疯的！

          哎呦， 阿娘，哎呦，阿娘，

          哎哟，阿娘，侬覅动气，

         小顽小娘就是迭恁发胡的！”

        大家跟着唱起来：

         “哎呦， 阿娘，哎呦，阿娘，

          哎哟，阿娘，侬覅动气，

         小顽小娘就是迭恁发胡的！ ”

         “吵客精，吃饱饭呒么事体做！”阿娘摇着头，迈着小脚，笃笃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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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有点想不落，从小伊阿爸跟伊讲学会裁缝手艺，就等于手捏一把黄金，吃穿不愁了，想不到现在买布要布票了，再加，现在有啥个的确良了，迭种的确良老牢老结实，一件衣裳穿来穿去穿不破，啥人还会来做衣裳，阿祥看着自家一双手叹气：咳，我啥个命啊，是不是像算命先生讲的是‘手捏黄金变成铜’的命？

       仁仁姆妈听说阿祥不开心，劝阿祥师傅走两条路：既做新衣裳，又改旧衣裳，仁仁姆妈对阿祥师傅讲：

          “侬覅死脑筋，只做新衣裳，啥人家有嘎许多布票买布做新的。不过，侬覅急，人总归要穿衣裳，衣裳总归要做咯，我就是拿自家旧衣裳改改给小人穿。亲眷朋友，好多人家叫我帮伊拉改衣裳，我拿侬介绍给伊拉，侬可以帮人家旧衣裳里外翻面做成新衣裳，大人衣裳裁去穿破地方，改成小人衣裳，还可以拿旧衣裳染色做成新衣裳，生意不就来了？”

       阿祥师傅一听，立刻在裁缝铺门口挂出了“旧翻新，大改小，衣裤染色，旧衣变新衣”的牌子。

        牌子挂出去好几天，不见有人来旧翻新大改小，阿祥觉得不能窝在裁缝铺“守株待兔”，伊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旧翻新，大改小，衣裤染色，旧衣变新衣”，穿街走巷去兜生意了。

        阿祥一向有点口吃，平时讲话特别注意，哪知伊兜生意吆喝起来倒一点不口吃了，可能吆喝辰光每个音侪拉长了，阿祥觉得自家的吆喝声特别动听，不由有点小得意。

        正在迭个辰光，一群在弄堂里白相顶橄榄核，白相斗鸡的男小顽听到阿祥叫“大改小，旧衣变新衣”， 竟然跟在阿祥身后，嘻嘻哈哈乱叫乱笑：

          “大改小，

         旧衣变新衣，

        长脚变矮子，

        老太婆变老头子，

        老头子变新娘子！”

         伊拉一面叫一面做怪面孔，马路上行人听到侪笑了，阿祥气啊，朝迭帮子小鬼头瞪眼睛，迭些小家伙更加来劲了，不远不近跟在裁缝阿祥后面乱喊，阿祥晓得自家有点口吃，弄不过迭些“野小鬼”，气呼呼回家了。

         阿祥做梦也朆想到，迭帮野小鬼的搞笑顺口溜竟然传得老远，交关人晓得阿祥裁缝铺有了新花样，侪到阿祥裁缝铺叫伊改衣裳，阿祥的生意好起来，进账多起来 ，阿祥师傅不再畏头耷脑，讲言话有气无力，时不时还乐滋滋地哼哼小曲，晶晶阿奶讲伊“活龙活虎”起来。

       上个礼拜，阿祥的兒子收到育才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大家侪来贺喜：

          “阿祥，恭喜啊，兒子考上育才！”

          “阿祥， 侬兒子结棍，考上育才，市重点中学啊！恭喜啊！”  

         阿祥人缘好，连日来不断有人来贺喜，大家夸阿祥教子有方，夸伊儿子有出息，夸阿祥脑子灵光，怪不得兒子读书聪明，有人带头叫阿祥“育才勒爷”，因为伊是读育才中学的高材生的爷老头子，阿祥听了开心啊！ 得意啊！

         烟纸店老板娘搀着宝贝兒子小六子，操着扬州上海话也来贺喜：“吾说阿祥啊，你家儿子不得了啊！乖乖隆地洞要去粤菜读书啊！吾带吾家伢子来沾点光，明嘎（将来）也好粤菜，粤菜！”

         阿祥一听，啥咯，育才变成粤菜了？旁边人听了笑着纠正：

          “不是粤菜！是育才中学！”

          “好了，好了，粤菜也出来了，明朝豫菜也要来了，川菜也要来了，裁缝师傅变大菜师傅了！”

         阿祥想不落，也呒么办法，笑嘻嘻应酬。

        夜深人静，阿祥独自坐在裁缝铺里，喝着搪瓷杯子里一早用茶叶末子泡好，忙了一天呒么来得及吃一口的浓茶，环顾西周，案板上是裁好的衣料，洋机上是踏了一半的衣裳，头上竹竿上挂满了已经完工熨烫好的衣裤，不禁心潮起伏。 

        阿祥师傅自忖，人人侪讲阿拉兒子聪明，读书好，有出息有前途，迭次考进育才，等于一只脚踏进名牌大学门，一定能考上好大学。兒子嘎争气，我做爷老头子的不能不卖力多赚铜钿啊！我要好好赚铜钿，赚足兒子读大学的铜钿，还要好好督促儿子，加紧努力，对了，一定要叫儿子去读名牌大学。那个留洋见过世面的林爷爷不是讲: 培养兒子成为有作为的男人是最最好的投资。

       阿祥听说138弄程家的阿彦考进了当医生的大学，马上关照儿子向阿彦看齐，再接再厉，也去考那个大学，将来当医生，当外科开刀医生！

        阿祥老早就听人讲，外科医生的剪刀一咪咪大，不像伊裁缝师傅的大剪刀；外科医生的缝针窄窄细，不像伊裁缝师傅的针木噱噱，我阿祥一家若要翻身，一定要让我儿子手拿外科医生的小剪刀小针，医生地位高，名声好，收入高，将来寻个好老婆，养一大堆好孙子。……对了，那个林爷爷也讲过，媳妇的认知藏着下一代的未来，媳妇的格局决定丈夫能走多远，有多远大前途，媳妇本人的的教养决定家庭是否和睦兴旺。迭是金玉良言啊！现在，我兒子考进重点中学，第一步跨出去了，将来再走第二步，第三步……，我阿祥要有一群好孙子孙囡，侪是当医生，当大学教授的孙子孙囡，完全跟裁缝不搭界，阿拉成了书香门第，不就彻底翻身，扬眉吐气了？呵，呵，呵！我阿祥有奔头了！

       想到此，又想到大家叫伊“育才勒爷”，阿祥师傅决定要拿点做知识分子爷老头子的样子出来，不再穿裁缝长袍了，要为自家做件像林爷爷，仁仁爹爹穿的中山装。

        阿祥师傅做旗袍交关拿手，做女人小人衣裳交关好，做男衬衫还可以，中山装么，碰也呒么碰过，伊决定去石门路附近的人立男士服装店看看，价钿合适就为自家买一件，将来哪天去育才中学开家长会辰光穿，或者将来送兒子上大学辰光穿。阿祥想到自家穿上簇簇新的中山装去育才开家长会，送兒子去上大学，禁不住笑出声。“噗”一声，含在嘴巴里的茶水喷出来，拿阿祥师傅的上衣弄龌龊了，

         “啊呀呀，刚刚换上去的清爽衣裳！” 阿祥起身脱衣裳。迭是一件用伊自家旧长衫改制的短衫，阿祥有好几件，平时伊就穿迭样的短衫做生活。阿祥拿那件弄脏的短衫汏清爽，套在衣架上挂起来。迭件阿祥天天穿的短衫，今天在阿祥眼里有点怪，阿祥站在那里端详着，迭件短衫像打工的人穿，不像是读书人勒爷穿的，不应该是“育才勒爷”穿的，嗯，应该在上面缝一只口袋，插一支钢笔。

       阿祥从衣橱里拿出一件一模一样的短衫，迅速在案台上用同样的布料“嚓嚓”两下裁了一只口袋，又到洋机上踩了几下，一件有口袋的上衣完成了。阿祥赶紧穿上，在镜子前照照，嗯，迭下，有点像读书人勒爷了，配得上“育才勒爷”的称号了，阿祥老开心。

         “平时就穿迭件，去育才参加兒子家长会再穿好衣裳。哎，不能光顾我自家啊！兒子到嘎好学堂去，应该给伊置两套行头啊！应该先给兒子买两套，还要给伊买一支好的钢笔，鼓励鼓励。迭桩事体重要，明朝去趟仁仁家，托仁仁姆妈办迭桩事体。”

        第二天，阿祥趁给老顾客送衣裳之机去仁仁家，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正好立勒柜台边，老远看见裁缝阿祥胸挺得高高的，乐呵呵地走来，招呼小六子爷过来看：

          “哎呦喂！老头子你看啦顾（那个）阿祥，今嘎（今天）走路抖抖地，像武松上山去打虎！”   

          “伊兒子争气，伊开心。 “小六子爷答。

          “喂，‘育才勒爷’，”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等阿祥走跟前打招呼，“侬现在呒么言话好讲了！兒子嘎有出息！大家侪讲，侬兒子一只脚已经踏进名牌大学了！”

         “小鬼头还算好，蛮要读书。侬兒子长大一定也老有出息。”望着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眼光，裁缝阿祥心中难免得意，嘴上还是谦虚带客气。

          “阿拉兒子还不晓得将来哪恁唻。”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盳了一眼一旁的宝贝兒子讲。

          “侬兒子还小唻！侬急啥？侬笃定可以睏一觉了。” 阿祥眼角眇到烟纸店老板娘嘴巴张发张发，晓得伊也要开口了，怕伊再叫他“粤菜勒爷”，赶紧挥挥手道声“再会”走了，只听到后面小六子爷对小六子娘讲，

        “喂，伢子他妈，侬耳朵环好覅买了！铜钿留起来将来给兒子买书！”

        “嗯呐，嗯呐，为了吾家小把戏坚决不买了！”小六子娘口气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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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先是一惊，然后笑着关照：“到人家屋里吃饭斯文点啊！覅像饿死鬼投胎！仁仁姆妈客气，侬覅当福气，帮仁仁姆妈做点事体，伊要包嘎许多馄饨，老吃力咯。”

        阿娘话音未落，阿康早已乐颠颠跑远了。

        上海处于鱼米之乡，日常三餐米饭为主，荒歉时期，配给每户一定量的面粉，上海人开始学会摊饼蒸馒头。几年下来，上海主妇熟能生巧，花卷、葱油饼、菜包子、肉包子、葱油拌面、菜肉馄饨，各种面食几乎侪会做。遇到翻花样包馄饨蒸馒头，邻里之间总归还要分享分享，端一碗给东邻，送一盘给西家，大家吃点，尝尝味道。

         今朝一早，阿康走过仁仁家，听到伊拉厨房间传出斩肉斩菜的“咚咚”声，探头一看，仁仁姆妈在斩馅芯。

           “仁仁姆妈，侬好！侬斩馅芯啊？”

           “对呀，今朝天热，吃冷馄饨。呶，我早点包好，电风扇下面吹吹冷。”

           “冷馄饨啊？仁仁姆妈，侬包的馄饨老老好吃，我最最欢喜吃了！倷屋里的冷馄饨我还呒么吃过。一定也老老好吃咯。” 看到仁仁姆妈做好吃的，阿康嘴巴像涂了蜜。 

          “ 啊，侬欢喜吃我包的馄饨啊，侬等歇来，到阿拉屋里来吃！”  

           “阿庚一定也想吃咯！”到底双胞胎，阿康立刻想到阿庚。

           “个么，侬跟阿庚晶晶一道来，哦，还有阿彦，伊痓夏，也请伊过来，冷馄饨老开胃咯。”

         阿康一蹦三跳高高兴兴通知好晶晶阿庚阿彦，又回到仁仁家，看到仁仁姆妈关照仁仁去买切面：“仁仁，买好切面再买一斤葱回来，夜里阿拉吃葱油拌面。”

        仁仁姆妈本来准备中饭夜饭侪吃冷馄饨，准备了交关馅芯，烧了一大锅冬瓜番茄肉骨头汤，现在要招待嘎许多小客人，只好重新安排，夜里吃开阳葱油拌面。

          “哦呦，仁仁，侬嘎开心啊，日里吃冷馄饨夜里吃葱油拌面，我听了馋唾水哒哒滴！仁仁姆妈，我夜里也在倷屋里吃葱油面，好伐？”

          “好呀，好呀！”仁仁姆妈看到阿康一面孔率真馋相忍不住笑出声。

          “仁仁姆妈，我最欢喜侬烧的物事了，侪老老老好吃。”

          “个么，阿康，侬干脆做我兒子好唻！侬愿不愿意做我兒子，啊？”

          “我愿意咯，老愿意咯，我叫阿庚跟我一道做侬兒子！”

       仁仁姆妈笑得弯腰，斩馅芯的力气也呒么了。

       阿康倒是真有点像想当仁仁姆妈兒子的样子，卖力地帮仁仁姆妈汏菜，扫地，倒垃圾。伊在自家屋里啥也不做的！   

          “啊呀呀呀！侬覅做，覅做！放勒嗨，仁仁伊拉会做咯，看侬满头大汗！快去揩一把热水面。” 仁仁姆妈心疼地看着阿康，转身叫，“仁仁！仁仁！带阿康去揩把热水面。揩好面来帮忙一家家送馄饨。”

        第一锅馄饨烧好了，仁仁姆妈照规矩满满盛了几大碗叫偼偼仁仁分头送给林奶奶家桦桦家，晶晶家的那碗馄饨就由阿康端过去。

          “阿爷，阿娘，这是仁仁姆妈叫我端来的。”阿康小心地拿馄饨放到吃饭台子上。

        阿爷看着馄饨嘿嘿笑笑，伸出“两双半”夹起一只淋满芝麻酱的冷馄饨往嘴巴送。

          “哦呦！阿爷，侬真是！侬几岁啊？！大人呒么大人样子，龌里龌龊的手捞了吃！侬看，侬看，滴滴答答芝麻酱弄一台子！”

          “我手老清爽咯！”阿爷摊开两只手给阿娘看，“老太婆，侬真覅讲啥，仁仁姆妈的馄饨真是好吃！”阿爷又夹起一只冷馄饨往嘴里丢，闭起眼睛细细品味，“老太婆，侬包的馄饨就是不如人家。侬啊，侬包的馄饨讲讲菜肉馄饨，侪是菜，肉的影子也看不见咯！有啥吃头？！”                      

           “阿爷，我早上看见仁仁姆妈斩馄饨馅，我跟伊讲我最欢喜伊包的馄饨，仁仁姆妈老开心。我跟伊讲，我还呒么吃过伊包的冷馄饨，仁仁姆妈马上叫阿拉到伊拉屋里吃饭，还盛了扑扑满一碗叫我端回来。”阿康看到阿爷欢喜吃，马上得意地讨功。

          “小鬼，侬跟仁仁姆妈迭恁讲啊，迭恁讨物事吃啊！难为情晓得伐？”阿娘一听连连摇头。

          “蛮好嚒，伊不讨，侬哪恁有的吃？……我看侬已经吃第二只馄饨了！” 阿爷看看在吃冷馄饨的阿娘，“嘎假姿假言做啥？！”

         “老头子！就侬言话多！”晶晶阿娘笑嗔，又搛起一只冷馄饨。

         “老太婆，侬覅动气，仁仁姆妈烧的物事实实交比侬的好吃。实事求是讲，仁仁姆妈呒么叫我，伊要请叫我去，我绝对脚底板搨油跑得快。”   

          “倷几个人啊，仁仁屋里的物事样样好吃，样样比自家屋里好，真正是自家屋里的鱼肉比不上人家屋里的青菜萝卜。…… 嗨，常常吃仁仁屋里的物事，不好意思，我要去谢谢仁仁姆妈。”     

        阿娘急急去了，一歇歇回来， 

          “阿爷，阿爷，侬听我讲，仁仁姆妈讲，弄堂里迭几个小人前一段辰光赶考太辛苦了，现在通知书拿到了，大家侪考得交关好，包点馄饨， 馄饨的意思么是‘包好’，让伊拉吃馄饨包包好，包伊拉将来样样好。伊准备弄点点菜，让几个小状元一道聚聚开心开心。”阿娘边讲边偷偷眄阿爷，伊晓得凡是讲到有关吃，有关红烧肉，有关聚餐的话题，阿爷一点不聋了，一字一句统统贼进伊耳朵。 

          “仁仁姆妈想得周到。迭趟阿拉弄堂里的几个小人真的侪老争气，统统高升，统统考进名牌大学，重点中学，真正不错！……哎，老太婆，仁仁姆妈讲让小人一道聚聚，迭个主意不错，阿拉大人应该跟伊拉一道庆祝庆祝。”

        嗨，嗨！来了，老头子中计了，阿娘老得意。 嗨，嗨！我晓得老头子只要一听到聚餐，一听到吃，耳朵就竖起来了，就打吃的算盘了，啥个跟小人一道庆祝庆祝，伊自家想吃啦！看我再来戳戳伊。

          “阿爷，仁仁姆妈讲让小状元聚聚，阿拉大人去凑啥个闹猛啦？侬又想趁机乱吃八吃了，是伐？”

          “老太婆，我迭趟是真的感到应该跟伊拉一道庆祝庆祝，给迭些小鬼打打气，叫伊拉好好用功读书，阿拉几家联合起来搞个聚会犒劳犒劳几个小人，搞个‘庆功宴’哪恁？侬去跟仁仁姆妈，林奶奶商量商量。”

         “个么，给小人庆功，阿拉大人就不要去轧闹猛了。”阿娘还想跟阿爷开开玩笑。

          “哎，哎，老太婆，大人应该跟伊拉同庆啊！再讲，再讲……，” 阿爷开始动脑筋，一定要有一个理由，一个老摆的上台面的理由，有了，有了，阿爷想到一条石骨铁硬的理由，开心地拍手，阿娘看不懂了，

         “阿爷，侬做啥啊？！”

         “阿娘，我讲啦，应该搞一个大聚会！大人一定也要庆祝庆祝。”

         “哦？做啥啊？”

          “侬看呀，阿拉子涵，刘爷爷，桐桐爸爸，侪结束崇明围垦，现在，伊拉陆陆续续回来了。迭趟围垦规模大噢。报纸上讲了，上海市领导跟各个区的领导侪参加了！老太婆，我在静安公园打太极拳听到交关迭方面的消息，讲给侬听，迭次崇明围垦，阿拉上海市副市长宋日昌挂帅，老太婆，侬晓得迭个宋日昌啥人啊、伊的爷老头子是辛亥革命烈士宋吉生！伊自家参加过抗日战争……。”

         “看来，伊拉是一门忠烈好汉哦！”

          “还有，讲给侬听，老太婆，各个区的领导侪参加崇明围垦，阿拉弄堂里的刘爷爷就去了。阿拉也蛮光荣咯，阿拉子涵去了。子涵讲围垦很艰苦咯，三九严寒天也要跳到冰骨水瀴的海水里割芦苇筑海堤。”

         “啊？阿拉子涵哪恁呒么跟我讲啊？”

        “跟侬老太婆讲，侬还不肉疼煞，拖后退啊？！”

         “子涵讲，市领导，区领导，伊拉单位领导，侪带头跳到冰冷冰冷的水挖泥筑堤，迭些领导侪老大年纪了，伊拉跳下去，小青年侪一个个跟着跳进冰冷冰冷的海水里，呒么人叫苦叫冷。”

         “阿拉子涵也跳到冰冰冷水里去啦？！伊冬天汏双手也要用热水咯呀！” 阿娘肉疼地讲。

         “啊是啊！不能讲给侬听！听了肉疼煞了！喏，再讲给侬听，去围垦的人侪睏了芦苇搭的草棚棚里，地上铺一层芦苇就睏了，子涵讲，一次夜里，伊伸脚竟然踢到一只小螃蟹！”

         “哦哟哟，太苦了，太苦了！阿拉子涵一点也呒么跟我讲。”

          “阿拉子涵是好汉，男人就应该迭恁！阿拉国家就要有迭恁的男人大丈夫！我听到市长、区长，各级领导迭恁带头，看到阿拉子涵这代人肯吃苦，我觉得阿拉国家有希望。……好了，好了，覅心疼子涵了，喏，去崇明围垦的几个，阿拉子涵，桐桐爸爸，刘爷爷侪回来了，再过几天，阿拉媳妇双胞胎娘，要去参加巡回医疗队了，要离开上海一年多，阿拉为啥不趁迭个机会，大人小人一道聚聚，慰问，犒劳，庆祝一道搞，侬看哪恁？ ”

        阿娘一听，老头子有道理。夜饭后，晶晶阿娘“奉”阿爷的 “旨”，拉着林奶奶到仁仁姆妈的厨房间商量。仁仁家的厨房间是伊拉三介头的“会议室”。

         “好呀，好呀！应该庆祝庆祝！”林奶奶连连点头，“迭两个小人真正不容易！”

         “我当然赞同，”仁仁姆妈讲，“个么，哪恁庆祝呢？林奶奶，侬有组织聚会的经验，侬来领导，阿拉打下手。”

         “仁仁姆妈，侬客气唻，侬是挂帅将军，我跑跑腿招呼招呼大家呒么问题。个么，哪几家人家聚餐呢？晶晶阿娘，阿爷的意思是光小人聚餐，还是大人小人一道聚餐？”

         “肯定大人小人一道聚餐，阿拉晶晶阿爷一天到夜就是动吃的脑筋，大家一道吃，我不好不让伊吃肉，伊就好趁机乱吃了！”

         “阿拉老先生文颖爷爷也是吃肉大王！”

            “个么，看来肉是少不了的，还弄点啥小菜？”

          “大热天，小菜容易变质，我看，还是吃清爽点，简单点，主要是大家聚在一道庆祝庆祝开心开心，是伐？倷看呢？” 仁仁姆妈用询问的眼光看了大家一下。

           “哎，我插一句问一声，迭趟刘小虎也考上名牌大学，个么，也应该请伊来，请刘爷爷刘奶奶来，倷讲呢？” 细心的林奶奶问。

          “林奶奶，侬提醒阿拉了，应该请老刘一家，就是不晓得刘爷爷有空伐，侬代表阿拉大家去请伊拉，好伐？ 侬搞外交水平一流！”晶晶阿娘朝林奶奶竖竖大拇指。

        晶晶阿娘，林奶奶，仁仁姆妈三介头叽叽咕咕商量了半天，时间定在礼拜天夜里，主食是上海典型的菜肉冷馄饨，开阳葱油拌面，小菜么，肉是不能少的，考虑到有人欢喜壮肉，有人欢喜瘦肉，个么来个折中由仁仁姆妈掌勺烧葱烤排骨。林奶奶讲，伊来负责买肉，伊有交关华侨优惠票可以用，可以覅用各家的肉票了。

          “希望有一天，肉啊，鱼啊，米啊可以敞开供应，不用凭票凭证。”晶晶阿娘讲。

          “迭两年年成好起来了，再过几年肯定会敞开供应。迭种凭票证供应也是从外国学来的， ”林奶奶毕竟见多识广，“倷晓得伐，世界大战后，英国、美国、法国、德国侪采取凭票证供应的配给制，现在伊拉情况好了，就取消了配给制，中国总有一天取消配给制咯。”

         “迭恁讲外国人也有配给制，看来，”晶晶阿娘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国家跟每门人家一样有日脚好过的辰光，也有日脚难过的辰光。”

        接下来，林奶奶讲了拥有33个荣誉博士学位的胡适先生的故事。

        胡适先生1944年10月至1945年6月在美国哈佛担任客座教授，正值美国经济处于困难时期，样样色色东西配额凭票供应。哈佛大学食堂的牛肉猪肉羊肉等也侪限量供应，配额肉用完，食堂只供应不配额的马肉。胡适欢喜吃肉，无肉不成餐！但马肉，胡适不欢喜！伊就常常到在哈佛教书的赵元任家蹭饭，赵家配给的肉给胡适吃光了，赵元任的妻子杨步伟呒么办法只好“挂牛头卖马肉，用马肉烧“红烧牛肉”给胡适吃。

       杨步伟烹饪技术一等一流，胡适吃得津津有味。

       一天，赵元任胡适在哈佛大学的食堂吃饭，食堂只有马肉，胡适一看就摇头叹气讲，想吃赵家的红烧牛肉，赵元任答，我们家哪有牛肉啊！给你吃的都是内人烧的马肉！

       胡适大为吃惊，忍不住夸杨步伟烹饪技艺一等一级。

       迭是广为流传的胡赵友谊一段轶事。       

         “杨步伟是才女，伊文章也写得好，我有伊写的《中华食谱》《赵家杂记》，倷要看，我借给倷。”

         “我要看，我要看！”仁仁姆妈马上响应。

         “仁仁姆妈，侬看好，让我看，我排了侬后面，我看书慢。” 阿娘接着讲，“ 再讲，我看了也呒么用，不像仁仁姆妈，看了就会烧。仁仁姆妈，侬看了照样烧给阿拉大家吃吃，让阿拉大家享享口福。”   

补充资料：

In Switzerland, formal rationing primarily took place during World War II, starting in October 1939 and continuing into the post-war recovery period until July 1948. A few specialized quotas and restrictions on specific commodities remained in place until August 1949.

Rationing in the United Kingdom was implemented during and after both World Wars, spanning from 1918 to 1921, and again from 1940 to 1954. While the Second World War officially ended in 1945, severe economic constraints and food shortages caused rationing to persist for another nine years. 

Ration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occurred primarily during World War II, spanning from 1942 to 1945. Overseen by the Office of Price Administration, the program was introduced in May 1942. While most commodity restrictions ended immediately following the war, some, such as sugar, remained legally restricted until 1947.

Rationing in France was primarily a phenomenon of the World War II era, officially lasting from March 1940 to November 1949, with some scarce commodities remaining restricted until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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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拉小学升初中，老师不再布置假期作业，就是讲呒么暑假作业！熬了六年，终于“翻身得解放”，哈哈哈！阿康阿庚开心啊！每天约上几名男生去郊外捉野乌子（知了）、捉金乌虫，捉饫鸡的皮虫……，还到河浜里游水，捉泥鳅。

          “咳！迭两个吵客精！皮得拆骨头！猢狲屁股坐不停咯，现在是一天到夜野勒外头，人晒得墨墨黑，捉啥泥鳅！自家是泥鳅唻！”阿娘连连摇头。

          “个么，倷中饭不回来吃，饿勒肚皮白相啊？要中暑唻！”阿娘心疼吵客精双胞胎孙子。

         “阿拉外面买了吃咯！阿娘，侬覅担心，阿拉现在老有铜钿咯，喏，侬看阿拉捉了虫卖脱赚的铜钿。”阿康从衣裳袋袋摸出一叠钞票给阿娘看。

          “两个小鬼会得赚铜钿了，像我！”阿爷闻声过来看，很得意两个孙子晓得赚铜钿。

          “阿爷，阿爷，阿拉还晓得省铜钿唻，”阿康看到阿爷赞赏，马上再讨阿爷欢喜，“阿拉两介头老节约咯，喏，天热，阿拉只买赤豆棒冰绿豆棒冰吃，不买雪糕吃咯，阿拉两介头只买一个棒冰，一人吃一半，今朝我吃有赤豆的上半段，明朝阿庚吃有赤豆的上半段。”

       阿爷听了哈哈笑：“孙子像我，不像不可能！”

        当然，阿康呒么告诉阿爷，伊拉两介头为分棒冰吃吵过相骂打过相打。

        相比之下，阿彦文静多了，看看书，听听音乐，跟伊阿爸一道冲洗冲洗印放印放照片。

        每天上午去林家跟林奶奶学两个钟头。阿彦报考的是二医大，迭所法国人创办的广慈医院附属医学院要求学生学法语。林奶奶英语非常好，也懂点法语，教阿彦一点初等法语呒么问题。林奶奶翻出几本Les Aventures de Tintin（《丁丁历险记》）的法语连环画，一本小小说 Le Petit Prince（《小王子》），让阿彦看看。

        阿彦书看看，法语学学，音乐听听，照片拍拍印印，阿娘已不再盯牢伊吃饭吃老胖肉，迭个夏天阿彦轻松惬意啊！

        而，晶晶阿娘一点不轻松，伊担心三个孙子一个孙囡能不能如愿高升进入报考的学堂。

        阿娘不担心阿彦阿庚，伊拉两介头几乎每趟考试侪是满分，有辰光老师还给伊拉加分，孙囡晶晶也呒么问题，功课蛮好咯，一般不会出差错，就是稍微考得不好一点，重点大学进不去，一般大学总归考得上，再讲，女小囡有大学文凭就可以，将来寻老公寻个好咯，赚得动咯就可以了。最担心是的阿康迭个小鬼，人交关聪明活络，交关讨人欢喜，不过迭个小鬼从毛头奶货起就有点头五头六，尽管测验考试从来呒么开过红灯不及格，但“大笔交红叉叉”吃过好几趟，迭次不晓得哪恁。

       晶晶阿娘天天坐在门口，伸长头颈等邮递员来。老早曏升学录取通知书由邮递员挨家挨户递送，交给录取者本人。

       天气炎热，晶晶阿娘又心焦，前两天有点不舒服，请仁仁姆妈拿了只调羹在伊头颈，后背刮痧，才稍许好点。

        阿爷讲伊瞎操心：

         “老太婆，跟侬讲，侬迭个心思瞎操咯，我程鹏飞脑子嘎灵光，小辰光读书老好，就是屋里穷呒么书读，我的孙子孙囡读书要是不灵光么，呒么人灵光了！呒么人读书好了！” 

        阿娘不睬阿爷，还是整天坐在后门口。迭两天，伊更是时时刻刻张大眼睛伸长耳朵，注意弄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唯恐邮递员同志来的辰光，伊呒么看见，为啥？因为，前两天苏州好婆刚刚跟伊讲了一桩事体。

         “晶晶阿娘，侬好，天热哦，还是坐勒弄堂里风凉。”苏州好婆看到晶晶阿娘，过来打招呼。

        “是啊，是啊。”晶晶阿娘不想告诉苏州好婆伊在等邮递员。

        “我去问仁仁姆妈要一点点瓶醃雪里蕻，我迭两天，胃口不好。”

        “当心中暑哦，啊要请仁仁姆妈帮侬刮刮痧？”

         “不是中暑，是被阿拉屋里的老猢狲气咯！”苏州好婆对伊的先生非常尊重，平常辰光总归一口一个“阿拉屋里先生”，“阿拉屋里教授先生”，非常不开心，非常光火辰光才会叫伊先生“老猢狲 ”。

       晶晶阿娘一听苏州好婆的口气，晓得伊有故事要讲了。

        果然，苏州好婆讲：“伊天，俄买了一斤小带鱼，庖醃好干煎煎，邮递员来送报纸了，侬晓得，阿拉屋里的教授大人欢喜看报，屋里订的报纸杂志来得多。老头子每天学堂上好课回来，一介头坐勒房间里看报，看好报么，弄俚咯宝贝邮票，俚来得欢喜邮票，趟趟要买咯，不晓得用脱几花铜钿了！

       邮递员来的辰光，俄正好在煎带鱼，带鱼小不过，老会得焦，俄不好去开门，走不开呀！正好厨房间窗开勒嗨，俄就讲：‘同志，麻烦伱拿报纸从窗口塞塞进来。’

        乃么，完结！‘哗啦啦’，一下子，一大叠报纸掼进来，哪恁晓得里面还夹了一张明信片！讲巧也真巧，迭张明信片‘哗啦’一记跌进油锅里，乃么，要命，明信片变成了龙虾片！

        老头子回来，看见穷发火。俄讲，迭个有啥关系，顶多明朝再去买一张，俚讲迭张明信片上面敲的是啥个首日邮戳，过了首日就敲不到迭个邮戳了，倷讲啊要搞？！

        迭张‘油氽明信片’，俚掼脱不舍得，留了呒么用，乃么，老头子不开心，好几天捏勒迭张明信片发呆，真正是猢狲拾块姜，嚼嚼辣蓬蓬，掼脱不舍得，乃么哪亨办？伊肉疼迭张明信片，天天寻呴势请俄吃排头……。”

        苏州好婆的言话，引起了晶晶阿娘的警惕，哦哟，要注意啊，不好让邮递员拿录取通知书弄龌龊，弄不见脱了，迭咯真正性命交关的事体，阿娘乃么坚守屋门口寸步不离了。邮递员一来，伊就问：

          “同志啊，啥辰光发录取通知书啊？” 

          “快了，快了，估计下个礼拜。”

       迭天终于来了。

        一早，盼录取通知书的考生及家人开始焦急等在弄堂口，家门口，有的甚至跑到十字路口去张望，望穿双眼等待身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出现在路口。

         每个人侪有点紧张，即使平时成绩优秀，考场发挥良好的考生也有点惴惴不安，因为作文考试的分数较难估计；学习成绩平平，临场又没有突出表现，比较忧心忡忡，万一哪里“考豁边”，万一哪里扣去不少分数，考“僵”了，希望就悬空了；平时成绩不灵光，老是拿“零汤团”的“读书狼”，不是“读书郎”噢，应付爷娘到考场上去混几天，自家心中有数不会考上，准备“吃生活（挨打），为了面子，装勒“呒介事”，跟勒大家后面等通知。

       大家侪出来等邮递员，阿彦呒么出来，伊蹲勒屋里，笃笃定定坐勒藤椅上看小说。

         阿彦属于“考不怕，考不倒”优才生。今年高考作文题是“唱《国际歌》时所想起的”。阿彦向来关心时事，读报蛮勤，临场发挥极佳。考完试，伊跟班主任语文老师讲了自己的作文内容，老师听后连连称赞：“侬迭篇作文可以做高考范文了，笃定可以拿90分。” 阿彦其他几门也侪考得相当出色，老师讲伊第一志愿稳拿。

         阿康阿庚也呒么出来等邮递员，伊拉晓得自家呒么“考豁边”，第一志愿拿不到，第二志愿逃不脱，肯定拿到，关照晶晶帮伊拉拿录取通知书，自家跟一帮子男生到乡下去捉皮虫了。阿娘讲伊拉两介头“呒进呒出，魂灵不摆在读书上，录取通知书哪恁叫别人帮了拿！

       晶晶要等自家的录取通知书，还受阿康阿庚重托，帮忙拿伊拉录取通知书，重任在肩，特别兴奋，伊早上喝了两口淋了麻油的红腐乳汁淘泡饭就去约仁仁一道等通知。

        仁仁有点兴奋有点担心，伊晓得伊考得老好，考进重点中学呒么问题，但不晓得为啥伊还是有点担心，伊呒么心思也呒么胃口吃早饭，今朝有伊欢喜的脆脆鲜鲜的虾油乳瓜，伊搛了一小段，划了两口泡饭，好像饱了。听到晶晶来，跟姆妈讲一声“我饱了”，放下碗筷拉起晶晶的手，就往弄堂口跑。

       辰光还早，弄堂外，马路上只有来来往往上班的人，仁仁晶晶懝想想也晓得邮递员哪恁会得嘎早来？不过，两介头还是一道立勒弄堂口戆噱噱等邮递员。

       一上半天，仁仁晶晶两介头手拉手，也不讲闲话，好像呒么闲话好讲，眼睛睁大，头颈伸长，脚跟踮起，盼邮递员叔叔阿姨快来。

        晶晶阿娘看屋里几个小鬼，除了晶晶，侪不出来等录取通知书，呒么办法，只好自家亲自出马，迈着一双“解放牌小脚”，“笃笃笃”跑到弄堂口去张张，“笃笃笃”跑到马路对面去盳忙，生怕邮递员忘了138弄的学子考生！

       几趟下来，阿娘一双小脚吃不消，只好搬只小凳坐在门口，等邮递员来。

       等等，邮递员不来，等等，邮递员不来，徐重道送煎药的同志倒来了，将两瓶一红一绿头汁二汁煎药交给晶晶阿娘：

         “程家，两瓶，一瓶头煎，一瓶二煎，收好了。”

        阿娘收好了，拿到屋里放好，又急忙出来等邮递员。嗨，送煎药的倒来了，送录取通知单的邮递员哪恁还不来。：

        吃中饭快了，邮递员终于出现在路口，有人叫了起来：“邮递员来了！邮递员来了！发录取通知书啦！发录取通知书啦！”

        大家紧张地站在自家弄堂口，眼睛盯牢邮递员，只见身着绿制服的邮递员叔叔踏着脚踏车拐进一个弄堂，一歇歇从里面拐出来，拐进另一个弄堂，再拐出来，再拐进另一个弄堂，再拐出来……，迭一大片石库门弄堂，有的邮递员拐进怪出了，心急的人等得烦躁了，干脆跟在邮递员脚踏车后面小跑步——“跟踪追击”

         仁仁晶晶好不容易看到邮递员踏着自行车朝自家弄堂踏过来，马上飞奔进弄堂，在自家门口立好。

            “程正庚！程正康！哦，还有程晶晶！”

            “来勒，来勒，阿拉咯！阿拉咯！” 晶晶三并两步，大步跨到邮递员脚踏车跟前，接过自家的录取通知书，“程正庚程正康是我堂兄，我帮伊拉拿通知书。”

            “程正庚程正康，伊拉人呢？规定我要亲自交给伊拉咯。”邮递员叔叔老认真老订真，不肯拿程正庚程正康录取通知书交给晶晶。

            “哎，阿娘，快来，快来，侬来拿阿庚阿康的录取通知书！”

         阿娘刚刚还在门口，不晓得啥辰光进屋去了，听到晶晶叫，迈着一双解放牌小脚急急忙忙跌跌冲冲小碎步赶出来，邮递员一看来了一位老家长，二话呒么拿通知书交给阿娘。

       邮递员的脚踏车龙头一歪，拐到刘小虎家，

         “刘小虎，啥人刘小虎？录取通知书！

          “我！是我！”刘小虎不晓得啥辰光冒了出来。

          “哇！复旦大学！”邮递员佩服地看了一眼刘小虎。

           “啊呀！小虎的通知来了，阿拉阿彦的通知书哪恁呒么来呀？” 阿娘看到邮递员朝弄堂口踏去，不来自己屋里送通知书，心头一沉——不来送录取通知书，就是呒么录取啊！阿娘心狂跳起来，额头上汗珠渗了出来。阿彦在屋里听到叫刘小虎，呒么听到叫自家名字，有点着慌了，跑到门口来看。

       只见邮递员脚踏车龙头又一歪，回转来了，脚踏车滑到程家门口：

        “程正彦，录取通知书！哇！二医大！”

        阿娘迈开小脚，颤颤巍巍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抢”过通知书，一叠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终于来了，真正性命交关！”转身向邮递员道谢：

          “谢谢侬，同志！ 同志，谢谢侬！”       

          “不谢！不谢！我手气老阳的！今天发了一个复旦，一个同济，现在又发了一个二医大！”邮递员叔叔有点得意。

          “哦，还有，交通大学，前面俞家的。138弄厉害！”邮递员叔叔竖竖大拇指，用劲踏一下脚踏车，来到仁仁家，仁仁和姐姐偼偼赶紧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接过录取通知书。

          “走，去给爹爹打电话报喜！”偼偼拉着仁仁朝对面公共电话亭去。

        马路斜对面的公用电话亭前，早已人头济济，拿到通知书的人排成一条长龙，急切地要向还在单位工作的家长报喜。

        拿到电话筒报喜的人喜悦兴奋难抑，捏牢电话筒滔滔不绝，后面等候的人着急，不停催促：    

           “好唻！好唻！好讲好唻! 好打好唻！好让别人打电话来！”

           “好刹车唻，等倷阿爸姆妈回来再慢慢详细讲好唻！”

        来打电话的当然侪是录取者，呒么录取的侪哭出呜啦躲在家里准备好挨骂吃生活。

        偼偼仁仁打好电话报好喜回家，看到晶晶在伊拉屋门口咯咯咯笑，晶晶边笑边向仁仁招手。

          “招手叫我做啥？侬啥事体嘎好笑？”仁仁好奇。

         “侬跟阿拉进去看呀，阿拉阿娘来勒不开心。双胞胎阿庚阿康呒么被同一个学堂录取，将来两介头要在两个不同的中学读书，阿娘想不通！”

         客堂间里，阿娘还在发火：“啥人嘎搞，拿两个双胞胎拆开，分到两个学堂去读书！阿庚阿康，倷明朝去问问看，啊有搞错啊？倷是双胞胎啊？哪恁分到两个学堂去！哪恁有迭种事体！”

         “阿娘，呒么搞错，”晶晶劝阿娘，“不会搞错咯。阿康的考分肯定呒么阿庚高，阿康的学堂是区重点，阿庚学堂是市重点，比阿康的好！” 

       阿娘搞不清啥个市重点区重点。讲：

         “阿庚的学堂好么，阿康到阿庚学堂去读书。”

         “阿娘，阿康的分数不够！呒么资格去咯。”晶晶解释。

        “个么，阿庚到阿康学堂去分数够伐？ ”

         “当然够！” 

        “个么，阿庚到阿康学堂去好了。”

         “阿庚不肯的！”

        “做啥不肯？双胞胎哪恁可以分开！我去跟老师讲！”

          “我不去阿康的学堂，阿拉育才中学的老师全上海一流，阿拉校长段力佩搞的《育才经验》全国有名咯！阿拉学堂有自家辅导题，阿拉学堂的升学率百分之一百！阿康的五四中学呒么迭套教学法咯。我不去阿康的学堂！”阿庚开炮一样讲出一大堆不去阿康学堂的理由。

       阿娘一听，阿庚的学堂嘎好，觉得阿康不去阿庚的学堂，委屈阿康了。

         “个么，迭恁，阿康也去阿庚的学堂，阿康也可以听好老师的课，做阿庚学堂布置的作业……。”

        “阿康哪恁去啊？跟我搿一只座位啊？！”阿庚有点急了。

          “咦，迭个老好办咯呀，倷两介头长得一模一样，倷两介头轮流去迭个，叫啥育才的学堂去上课，好唻！阿庚去上三天，阿康去上两天，阿庚不去自家学堂的辰光去阿康的学堂上课，迭恁覅太好哦！阿拉双胞胎两个人侪去育才读书，覅太好哦！”

         “覅，覅！我不跟阿康轮流，阿拉学堂每天有课堂测验咯，假使阿康吃大笔交红叉叉等于我吃！我覅！”

         “覅啥覅！侬吃棒冰哪恁跟我吃一根啊？！”阿康一听阿庚的学堂嘎好，想去阿庚的学堂了。

        “小鬼，听阿娘咯！倷两介头轮流去迭个好学堂，听阿娘言话！”阿娘觉得阿庚阿康是双胞胎，应该接受同样好的教育。

       阿庚听阿娘迭恁讲，又急又慌，跑到阿爷那里讨救兵。阿爷一听，出来跟阿娘讲：

         “老太婆，侬覅搞七廿三！阿庚考取的是老好的学堂，全上海数一数两好学堂。哪恁好叫伊调到别的学堂去？阿康自家考得不好，不能去最好的学堂，有啥办法？”

        “阿爷，侬看，我让双胞胎轮流去伊个最好的学堂读书，阿拉两头赚到，我的办法赞伐？聪明伐？”

       “赞！赞！侬聪明，明朝全上海，全中国侪晓得侬迭个聪明老太婆了！阿拉程家祖宗十八代台给侬坍光！”  

       “个么，拿伊拉双胞胎两个人拆开来啊？伊拉两介头哪恁可以拆开！”

       “双胞胎不见得一生一世不分开，将来，伊拉讨老婆也不分开啊？！两介头讨一个老婆？！” 言话讲出，阿爷觉得迭句言话讲得有点野豁豁，马上打住，朝阿娘瞪一眼，“嗨，老太婆搞是搞得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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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迭就是侬讲的暗房，不是侬卫生间啊？” 阿娘不相信。

            “是呀，来，倷跟我进来看看，看了就晓得了，“子涵侧身让阿娘阿爷步入他的暗房，

           ”里面蛮暗咯，倷小心哦，走好了，看到迭张台子伐？上面的架子是用来放大照片的，可以上下移动，旁边小台子上的瓶瓶罐罐不要碰哦，是药水，显影水定影水，再旁边是盛药水汏底片的盘子，……阿拉螺丝壳里做道场，踏脚的地方也呒么。倷当心啊，来，倷坐勒高脚凳子上，覅动哦，马上关灯了，墨墨暗了……。” 子涵讲好，关灭了灯。

          “啊，墨墨暗，迭个就叫暗房啊！嘎暗的地方哪恁做事体啊？”阿娘惊讶了。

          “倷等息息，就晓得了。”子涵开了一只红灯泡。阿娘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阿爷坐着不动也不响。

        只见子涵迭边弄弄，伊边弄弄。阿爷阿娘像小学生乖乖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阿爷阿娘看见伐，看见迭张浸勒药水里的纸头伐？迭张白纸头，刚刚还是雪雪白咯，现在，倷看好啊，上面有图样了，……看见伐，阿娘，纸头上有侬的面孔了，侬的肩膀了，侬的手了……”

         “咦，刚刚我明明看到是张白纸头啊，哪恁变出来的？”阿娘惊呆了。

          “迭药水会变戏法！好白相！”阿爷惊叹。

        阿娘阿爷两位老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眨不眨盯着泡在药水里的相纸。

        子涵冲印了阿娘阿爷的照片，还放大了两张，拿冲印的照片挂好。

          “明朝干透了，就可以放进相册了，好白相伐？”子涵说着拧亮了灯。

        阿娘阿爷像着了魔，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迭个 物事哪恁嘎赞，嘎好白相！会得变戏法！”阿娘赞叹，”怪不得，侬一天到夜窝在迭里！”

          “现在科学技术真发达啊！迭种东西啥人想出来的，做出来的？真正聪明！“ 阿爷端详着放大机，和台子上的瓶瓶罐罐，”将来肯定还会有更加高级的东西发明出来，不晓得阿拉迭辈子能看到多少新鲜物事。”

         “啊好让我试试？让我印两张？” 阿娘问。

          “当然，当然……”，子涵手拿手地教阿娘拿相纸放进显影液。阿爷也来试试，也拿了一张相纸浸到药水里……。

          “哎，倷看，倷看，阿拉的纸头变花样了，哎哎，上面有黑影子了，哦，哦，是鞋子，” 阿娘不停地惊呼，“看哪，看哪，一只脚出来了，下半身出来了，上面的头发也出来了！”阿娘兴奋得像个小姑娘。阿爷一声不吭全神贯注盯着自己放在显影水里的相纸，不时朝阿娘摇头：

          “倷女人真是！一点点事体，大惊小怪！” 

        阿娘转过头看阿爷的相纸，

          “咦，侬的相纸上哪恁呒么物事？”

          “覅急，覅急，马上就出来了！”阿爷信心满满，话音还未落，只见浸在水里的相纸变成墨墨黑一片、

          “哈哈！侬的相纸哪恁墨黑一片？哈哈哈！”阿娘看着阿爷放在药水里的相纸哈哈哈笑。

          “我迭张相纸可能质量有问题……”阿爷滿腹狐疑。

          “啊呀，阿爸，侬拿的是我还没有加工过的空白相纸啊！”

          “哈哈哈！洋盘充内行！”阿娘从来不放过讥讽阿爷的机会。       

        那天，吃过夜饭，阿爷拿出一个木盒子，招呼子涵阿彦去看，

          “迭也是照片底片，是玻璃的，是我和侬阿娘结婚辰光去拍的，侬去印几张，最好能再放大些。”

          “啊，玻璃底片，我还呒么印过，我去试试。”

        阿娘自从晓得暗房秘密，对拍照片印照片大感兴趣，一有空就捉牢子涵给伊拍照，客厅里拍两张，阳台上拍两张，花园里拍两张，弄堂里拍两张，东拍一张，西拍一张，还邀上林奶奶，仁仁姆妈一道拍。

         “娘，下个礼拜，我要去出差，等回来再帮侬和林奶奶，仁仁姆妈拍照，好伐？”  吃夜饭辰光，子涵跟阿娘讲。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阿拉拍照朝后面推推，覅紧咯。”

         “我来拍。” 阿爷自告奋勇。

         “侬会得拍？”

          “哎，老太婆，侬拿我当作洋盘阿木林啊？！印照片阿拉呒么白相过，拍照片哪恁不会！阿拉水平覅太高哦！拍出来的照片绝对不比王开照相馆推板哦！”

        第二天，风和日丽，阿爷拿好相机，阿娘、林奶奶、仁仁姆妈换上新衣，略施粉黛，打扮得山清水秀，一道在程家花园拍照。

        阿爷手拿相机，像煞有架势，请三位女士拿衣裳拉整齐，面带笑容面对太阳立好，随后，一步一退拉开距离，看看退得差不多了，大声叫道：“准备啊！眼睛张大点，嘴巴笑嘻嘻，看牢我相机的镜头啊！”

        三位女士乖乖照做，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伊拉用劲睁大眼睛，面带笑容……，等了交关辰光，阿爷还在忙着对距离，对镜头。

       又等了半天，阳光照得阿娘伊拉眼睛生痛，面部笑得发僵，还不见阿爷按快门，

         “侬弄好了呒么啊？” 阿娘熬不牢问，“阿拉脚骨立断了，面孔抽筋笑不动了！”

         “就好了，就好了！”阿爷口气也蛮焦急。

       又等了半天。

         “侬到底在弄啥啦？” 阿娘有点光火了，伊已被太阳晒的浑身汗津津，面孔上汗水渗出来在涂脂粉的面孔上画出一条条水痕。

         “我快门揿不下去！”

       哪恁桩事体？仁仁姆妈跑过去看，

          “阿爷，迭只按钮是曝光用的，旁边的是快门。” 

          “哦，搞错了，搞错了！长长远远呒么拍照了，侪忘记光了。”阿爷不好意思，“好，现在晓得了，仁仁姆妈，谢谢侬。个么，倷现在去立好，我再对一下距离。 ”

        阿娘，仁仁姆妈，林奶奶听话地去立好，摆好姿势。

          “倷大家笑笑啊！”阿爷下指示。

        阿娘，仁仁姆妈，林奶奶开始微笑。

       半天不见阿爷揿快门。

         “侬哪恁啦？”阿娘有点不耐烦，“侬哪恁还不揿快门啦？”

       阿爷指指天。

       阿娘，仁仁姆妈，林奶奶三介头齐刷刷一道抬头看天。

      “倷覅看天，覅看天，我不是叫倷看天，我是讲太阳进去了，被云遮脱了。”

         “我立不动了，也笑不出来了，阿拉要坐一歇，阿拉到树荫下的椅子上去坐一歇。”阿娘有点发火

         “哎，哎，覅走开，看见伐，太阳出来了，快立好，笑！” 

        阿娘，仁仁姆妈，林奶奶赶紧立好，努力微笑。

       半天，呒么动静。

         “阿爷，侬哪恁不拍啦？”阿娘忍不住问。

         “太阳又进去了，又被云遮脱了。”

         “哦呦，侬省省伐！拍照像打太极拳，太阳等侬啊？！”阿娘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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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侬看，侬看，侬看伊。”阿娘看着急匆匆朝外走的阿彦跟仁仁姆妈讲，“头五头六，跑进跑出，考试考好，屁股就呒么碰过凳子！呒么坐下来看过书！”。

            “阿拉屋里两个也是迭恁！一歇歇班级活动，一歇歇年级活动，一歇歇游园活动，三日两头有活动，一天到夜朝外头跑，屋里成了栈房哉！”

          青年人！令人羡慕的青年人！  

         爱国，进取，是他们青春的告白。

        1919年，爱国青年学生，面对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高呼“国土不可断送、人民不可低头”，奔赴救国前线。迭股爱国热血始终流淌在中国知识分子的血脉中。今天，一批又一批朝气蓬勃的大学生高中毕业生胸怀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奋斗的凌云壮志，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拍打稚嫩的翅膀，等待祖国的召唤，等待振翅飞翔的那一刻。

        以我之青春创建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是阿彦迭代青年人的志向，阿彦的交关同学报考清华、北大、南开、哈尔滨工大、北京航空学院、北京地质学院……，阿彦体质瘦弱，不适应北方气候，报考了第二医学院。

        三年同窗，分手在即，恋恋不舍，聚会一次又一次，一位同学从屋里拿来上海牌照相机为大家留影，阿彦看到去问阿爷要来“莱卡”相机，自告奋勇担任摄影师，还准备向阿爸程子涵请教印放照片的技术，为每位同学制作一本相册。

        阿彦的阿爸程子涵爱好颇广，音乐、园艺、绘画、集邮和摄影样样精通，绝对不是三脚猫。

        有一段辰光，程子涵蛮着迷印放照片，拿屋里一间卫生间改成印放照片的暗房，整天“窝”在里面，白相得废寝忘食。阿彦看到，觉得太有意思了，一张白纸在水里浸浸，一歇歇功夫变成一张张照片，太魔幻了。阿彦跟在爷老头子后面吵着要学，要一道白相。

         “侬先考好大学再讲！”

        程子涵答应等阿彦高考好了一定传授自己的技巧与经验。

        高考结束，阿彦跟阿爸讲，伊题目统统做出做对，可以学拍照片印放照片了，程子涵当然晓得自家兒子读书不是一般好，考得一定不差，一口答应。

        正巧，前几天，程子涵听弄堂里的摄影爱好者贝小姐讲，南京东路冠龙照相材料商店正在出售一批折价照相纸。

　　第二天中午，程子涵利用午休跟兒子阿彦两介头兴冲冲直奔冠龙买来两大包照相纸。

       程子涵要赶回单位上班，阿彦跟一帮子男生要去参观展览会，两介头回到屋里拿照相纸放在吃饭间八仙桌上，请阿娘代为保管。

　       “娘，我要上班去了，迭两包东西侬帮我看好了，覅让如何人打开看啊！千万覅打开啊!”

　      “迭两包啥物事啊？”　阿娘顺口问。

  　    ”迭是好物事，” 阿彦抢着帮伊阿爸回答，“阿娘，侬帮阿拉保管，侬千千万万覅碰，侬千千万万覅打开看哦。”

 　　讲好，父子俩登上脚踏车出门了。

  　　“啥东西不能看？”阿娘搞不懂，“还关照我千千万万覅碰，爷兒子俩搞啥？，啥物事我老太婆不能看，不能碰啊?！啥物事要瞒牢我啊？我倒偏要看看！”　阿娘边嘀咕边打开了纸包，一看是整整齐齐一厚叠白纸。

     　“我还以为是啥宝贝了，不就是白纸头吗？我连看白纸头的资格也没有了？！”

  　  阿娘有点生气，有点疑惑，迭包是白纸，还有一包会不会是别的物事，阿娘拿另一个纸包也打开来，一看，是一模一样的白纸，奇怪，要么纸头里夹了啥物事？阿娘拿两包白纸头翻来覆去查看一边，实在看不出啥名堂，拿两包纸搁八仙桌上，去厨房间了。

  　 吃夜饭辰光，程子涵回家一看，两包照相纸摊在八仙桌上，有几张被风吹落在地上，再一看，完了，两包照相纸已经开始变颜色了。

  　　“娘，娘！叫侬覅打开看嗰，侬做啥打开啦？侬看，侪变颜色了，呒么用了！”

 　    “哪恁呒么用了，不是蛮好啊？”阿娘看着照相纸，不懂子涵在讲啥。

       迭辰光，阿彦进来了，一看，叫到：“完了，完了，阿娘，侬看，侪变颜色了，统统报废了！＂　

 　   阿娘看看两包纸，看看兒子孙子，生气了：“啥个变颜色了？哪里变颜色了？”

          “迭是照相纸，不可以见光咯！好了，好了，迭些纸头统统呒么用了。”子涵老光火。

          “阿娘，阿拉不是跟侬讲过，不要去碰迭些纸头，不要打开来看，不要打开来看！现在好了，统统呒么用了！”阿彦也生气，呒么照相纸哪恁帮同学印照片！

        阿娘更不开心。

        迭些纸头一点呒么撕坏脱，连一只角也呒么翘起，一点褶纹也呒么，还是整整齐齐叠放一道，哪恁弄坏脱了？啥个颜色变了，我看看蛮好，阿娘忘记自家是老花眼，还有点白内障，还有点眼底黄斑，看物事本来就打折扣，迭些照相纸刚刚开始变蓝，伊哪恁看得清？！阿娘觉得兒子孙子骗伊，老生气！再讲，就算颜色有点两样不照样可以写字，哪恁呒么用了！瞎话三千！

        再听听子涵的口气，硬邦邦，呒规呒矩，不作兴迭付样子跟大人讲言话咯，咳，越大越呒么样子了，害得孙子阿彦也跟着呒么规矩！子女对长辈毕恭毕敬是最最起码的要求啊，小辰光规矩白做了？阿娘越想越气。

       浙江人家管教严，规矩大，是出了名的。

       养不教，父之过，父母之过。浙江绍兴宁波人家，小人一出娘胎就做规矩了。“三岁看到大，七岁看到老”，小辰光规矩不做好，大起来还管教得好？！

        江浙一带拿教育子女作为头等大事，拿举止不端者视为“呒么家教，呒么爷娘管教的野小鬼”。一个人若被人家讲“呒么家教”是最，最，最不堪的耻辱，不光光祖宗八代，祖宗十六代、三十二代、六十四代统统骂进去了！ 

        阿爷阿娘教育子女：堂堂正正做人，勤勤奋奋读书，清清白白做事，踏踏实实工作。

        阿爷讲，一个人品行端庄最重要，一个人的举手投足是一个人的名片。张口伸手粗俗不堪，名片写得再花丽花俏也呒么用。

        每天餐桌上，阿爷给子孙上“品德操行课”，阿娘则时时处处耳提面命严格管教，几个小人统统规规矩矩。

        但， 阿娘觉得子涵近来不但呒规呒矩，还加，有点出格，侬看伊，侬看伊，去跟贝小姐走得嘎勤，做啥？！还骗我讲难般两介头一道讲讲言话，迭堆白纸头肯定就是听贝小姐言话去买的，迭个贝小姐不晓得又起啥个花头经了。

       上两个礼拜，吃夜饭了子涵还呒么回来，以为伊单位工作忙。结果，阿康讲：

        “阿爸老早就下班了，跟贝小姐一道在暗房里做事体。”

        “暗房？啥地方的暗房间？”

        “贝小姐屋里的暗房间呀！”

         哎呀呀！贝小姐，呒么结婚的黄花姑娘啊！一个已经结婚的男人家哪恁可以跟别的女人在一个暗房间里？更覅讲是还呒么出阁的黄花姑娘，就是已经嫁夫生子的蓝花姑娘，绿花姑娘，红花姑娘统统不可以的呀！传出去，阿拉程家祖宗十八代的台要统统坍光了，我老太婆还走得出门，见得了人？！

       问子涵， 伊讲：“娘，侬瞎想八想做啥啦？阿拉两介头就在暗房里弄弄白相相呀。侬急煞啦？”

       啊呀呀！侬听听看！侬听听看！跟贝小姐在暗房里弄弄白相相，哦哟哟！哦哟哟！我听都听不下去，伊竟然讲得出口！我迭个兒子完结了，我老太婆呒么办法活了！

       哦哟哟！哦哟哟！兒子嘎大一个人了，打也打不动伊了，哪恁办？

       哦哟哟！哦哟哟！讲给阿爷听？老头子听到迭种事体肯定要气得七窍生烟，弄不好脚一伸翘辫子。

       哦哟哟！哦哟哟！哪恁办，讲给媳妇听？叫媳妇劝劝伊？不来三，不来三，媳妇听了还不闹离婚？程家不要完结了？

       哦哟哟！哦哟哟！哪恁办？阿拉程家哪恁摊上迭种事体！

       阿娘急得团团转，夜里睏不着，日里生闷气，内火攻心，嘴巴里长燎泡，痛得呒么办法吃饭，连喝茶也痛得要死要活！

      左思右想，阿娘决定自家好好跟子涵讲讲，劝劝伊，俗话讲浪子回头金不换，况且，子涵还不至于已经成了不成器的浪子。

       但，刚开口，子涵就光火了：

         “啊哟，娘，侬要跟我讲的就是迭桩事体啊？侬放心，侬兒子绝对不会做对不起爷娘，对不起祖宗的事体！侬一百个放心好了！侬看看我，我会得脑子不清，会得做呒清头事体伐？我自家做事体，自家晓得，侬一百个放心好了。” 说着起身就走，还回过头来补一句，“娘，我跟贝小姐白相的物事，侬不懂咯，一定要在暗房里咯。”

       咳，讲了半天，还要跟贝小姐白相，还要在暗房间里白相！阿娘差点气得吐血！

       光明正大的事体绝对不必要在暗房间里做呀！真正急人！还讲我啥也不懂，跟我讲不清爽。

        跟子涵老婆讲，伊笑笑回答：“娘，呒么事体嗰，覅担心。” 迭个媳妇向来气量大，好脾气，但，不能气量大到让自家男人跟别的女人一天到夜在一道啊！还在一个暗房里！啊呀呀！啊呀呀！迭个媳妇真有点呒清头，明明晓得自家男人和贝小姐走得勤，还跟贝小姐一道喝咖啡，嘻嘻哈哈开心来，阿娘哪恁想得落！

        阿娘想叫阿爷好好管教，管教兒子，但，言话到舌尖又咽下去了。阿爷脾气急，喉咙大，哇哇哇教训起来，左邻右坊晓得子涵与贝小姐的事体，那，程家还有面子啦？！

        阿娘天天犯愁，天天生闷气。顾妈见了来劝阿娘。阿娘咬紧牙关讲呒么事体。阿娘晓得顾妈对主人家忠心耿耿，即便如此，要紧的家事也不对顾妈讲。阿娘精明，伊明白，世界上最最戆，最最呒么保障的事体就是关照别人替自家保密，“侬替我保密啊！覅讲出去啊!”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废话，与其请别人管好嘴巴，不如管好自家的嘴巴，家丑绝对不能外扬。

       自从晓得子涵常常跟贝小姐一道“白相”，阿娘的眼睛耳朵统统对准子涵的一举一动、

        阿娘心烦，闷坐阳台上盳盳弄堂风景，一眼瞥见贝小姐站在自家花园外，又来寻子涵了？阿娘心里嘀咕，果然，一歇歇，子涵从后门走出，和贝小姐一前一后出了弄堂。

       夜饭后，阿娘叫住子涵：“侬覅走，我有言话要跟侬讲。”

         “娘，啥事体啊？我今朝还有交关事体……。”

         “侬坐好，我问侬，一天到夜跟那个贝小姐在做啥？”

       子涵一听，晓得阿娘要讲啥了。

          “娘，侬覅瞎想八想好伐？跟侬讲过了，我不会做坏事体，侬哪恁不相信呢！阿拉在暗房里呒么做坏事体，跟侬讲，侬又不懂。” 子涵有点恼，有点烦，“好了，好了，不跟侬讲了，我还有交关事体要做，反正，我不会做坏事体的！”说完，自说自话起身急匆匆走了。

        阿娘看着子涵的背影，气啊！好好跟伊讲，嫌我烦，我呒么光火，伊倒光火了。我还呒么老啊，还覅伊拉一口一口饫我吃饭，就嫌我老了，啰嗦了，将来还不晓得哪恁了，说不定伊拉心里早就盼我迭个老太婆快点死脱，呒么人管伊拉了，伊拉好无法无天！

       阿娘一介头坐在客厅生闷气，咳，说不定真得盼我早点死脱……。

      ……

        一星期后的一天清早，138弄里传出顾妈呼天抢地的嚎哭。

        “出啥事体了？”一家家打开窗户大门张望。

       “阿娘走了，阿娘呒么了！呜…呜…呜……, 我油条豆腐浆买来，叫阿娘吃早饭，阿娘睏勒床上眼睛紧闭一动不动，我推伊，伊也不动……，” 顾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讲。

      大家三步并两步冲到阿娘房里，阿康，阿庚，晶晶哇啦哇啦呼喊阿娘，七手八脚推阿娘，

        “覅推啊，痒煞脱我了！”阿娘噗嗤笑了出来。

        “阿娘呒么死、1阿娘呒么死脱！”阿康高兴大声叫。

        “娘，侬做啥啊！阿拉侪嚇煞了！”子涵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阿娘，侬嚇死我了，”顾妈转涕为笑，“阿娘，侬覅跟我开迭种玩笑啊，我嚇死了。”

      迭辰光，一清早出去打太极拳的阿爷回来了，见状朝阿娘恨恨瞪了个白眼：

         “老太婆，吃饱了，呒么事体做！”

       阿娘坐在床上咪咪笑：看来伊拉侪不舍得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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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蝇叮来蚊子咬,

           杨啊杨柳青啊，

            ……。”

         李家两个男小顽桐桐桦桦，一个小学一年级，一个幼儿园中班，一个捧着玩具冲锋枪，一个挥着红缨木长矛，咿咿呀呀唱着儿歌在弄堂里打打闹闹，横冲直撞，跑得面孔通通红，满头大汗，佣人阿娥在后面追也追不上，急得哇哇叫：

         “覅奔呀，覅发疯呀，弄了一头汗要生热疖头了！”  

       桐桐桦桦哪恁会得听阿娥的叫喊，照旧满弄堂乱跑。

       晶晶阿爷在楼上阳台上看到，大声咳嗽两记，桐桐桦桦听到，抬头看到晶晶阿爷，赶紧停下来，阿娥趁机追上去一手一个捉牢：

          “去，去，小凳子上坐好，斯斯文文白相，”阿娥拿两个男小顽往小凳子上一按，“来，来，倷两介头白相‘哎呀哇，做啥啦？蚊子叮我呀……, 好伐？”

          “刚刚白相过了。”桐桐不愿意。

          “个么，白相迭个，” 阿娥从衣袋里摸出一叠纸牌，“来，来，文文静静坐勒嗨，白相‘癞痢背洋枪’，来，来，看见伐，迭几张牌，一张癞痢，一张洋枪，一张老虎，还有一张小鸡，一张蜜蜂，看好了：癞痢背洋枪，洋枪打老虎，老虎吃小鸡，小鸡吃蜜蜂，蜜蜂叮癞痢，会了伐？好好白相，再乱奔乱跑长了热疖头就变瘌痢了！”

        桐桐桦桦听了咯咯咯笑。

         阳台上的阿爷一边做做健身操，一边看看两个可爱的小孩，老放松，突然，感到小腿上一阵痒，再看一只大大的蚊虫叮的肿泡，再看几只蚊子围绕伊兜着圈飞来飞去。

          “天一热，蚊子又猖狂了，今年蚊子好像特别多，连小人白相的游戏也侪是蚊子！”阿爷叹口气，去拿万金油，看见阿康阿庚两介头正在花园里用涂了肥皂水的面盆捕捉蚊子，过去两栋楼的花园里，仁仁也拿着涂了肥皂水的面盆在捉蚊子，咳！嘎许多蚊子哪恁捉得光！

        吃夜饭辰光，阿娘讲：“今年蚊子多伐？夹头夹脑飞，我脚上手上侪被蚊子咬了好几口，喏，阿爷，侬看，我眼皮上也被蚊子咬了，肿得像哭过一样，眼皮上还不好搨万金油，眼睛碰着万金油，眼泪水哒哒滴！“

         “我也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地方。去买几盒三星牌蚊虫香，每间房间侪点，拿蚊子赶出去，别个，夜里还好睏觉啦？” 

         “我去买，多买几盒。”阿娘一边摸袋袋里厢皮夹子，一边朝外面走。

         “顾妈，我去买蚊香，侬有物事要买伐，我一道买来。”走过厨房间，阿娘问顾妈。

         “侬去买蚊香啊？啊呀，我忘记告诉侬了，刚刚里弄小组长来通知，明朝夜里七点半到九点钟全市熏蚊子，里弄小组长讲，烧的是用六六粉滴滴涕做的熏香。迭个物事能杀死蚊子，不过，对身体也有害，吃的物事不能碰到，所以，关照阿拉每门人家要拿碗碗盏盏剩菜剩饭统统吃光，明朝夜里简简单单饭菜，提早吃好，覅留一点点饭菜，碗筷统统收掇清爽，架橱在门关紧关好。明朝烟熏辰光门窗也要关紧，大人小人统统不能留在室内……。”

           “个么，我还要去买蚊香伐？”晶晶阿娘有点犹豫。

           “当然要买！不见得明朝熏蚊子，今朝夜里阿拉听给蚊子咬！让蚊子吃饱了再死！老太婆真搞！” 阿爷听到阿娘不准备买蚊香急了，马上关照阿娘，“ “蚊香要买咯！要买咯！明朝全市熏蚊子及时咯，好事体！应该全市一道烟熏，彻底消灭蚊子！”阿爷非常赞同。

        第二天，太阳西斜，全上海人侪行动起来了。

        大人下班不逛街趤马路，直奔屋里，带领小孩端脸盆提铅桶拎水浇洒狭窄的人行道与弄堂过道，为提早在露天吃夜饭乘风凉做准备。

        凉水泼洒在炙烤一天的路面上，发出一阵阵“吱吱”声，一缕缕蒸汽卷着暑气飘过，路面随即干了。

         须臾，主妇们在矮桌上摆上简单清爽的饭菜，孩子们端来小凳小椅，一家家围桌而坐，一桌紧挨一桌，整条街，整条弄堂成了热闹非凡的巨型饭厅。

         尽管今朝要早早吃好夜饭，早早关好门窗，点燃灭蚊熏香，时间有点紧迫，主妇们仍不忘隔着台子交流今朝的菜价信息，不忘炫耀自家独特的菜肴和烹饪技窍，李家阿婆、孙家姆妈、陈家阿娘、阿五头娘还跟平常一样小碗小碟子里盛点自家亲手做的虾子酱油拌落苏、夜开花豆瓣酥加点炒自家晒的梅干菜、雪里蕻咸菜卤蒸臭豆腐、酱制笋干黄豆、麻油浇淋的霉千张，隔着台子迭越过人头递来递去，“吃吃看，我迭只菜味道哪恁？” 谦虚征求意见，不过，心里蛮想听几句赞赏。

          “哎，哎，讨教各位，”阿五头娘提高喉咙问大家，“今朝洋红番茄便宜，我买了一斤，准备明朝汏清爽，剥了皮放点绵白糖给小人当点心。听说吃的东西不能接触到熏蚊子的烟，乃么，哪恁办？”

         “拿番茄放了塑料袋里，用橡皮筋扎紧袋口，放了弄堂里，明朝汏彻底点，应该呒么问题。”李家阿婆讲。

         “放了塑料袋里，扎紧袋口应该覅紧。”张家姆妈附和。

       一歇歇饭毕， 冲凉好的男人们赤着膊趿着拖鞋到居委会领熏蚊子用的六六粉滴滴涕香盘，被淴好浴头上身上搽好雪雪白痱子粉的小朋友看到了，跟在伊拉后面，围着伊拉唱：

          “冬瓜皮，西瓜皮，

          啥人赤膊老面皮。”

         男人故意朝小朋友瞪瞪眼，做个唬人的表情，小朋友嘻嘻哈哈叫得更加起劲。

         7点半到快了，各家各户关好门窗烟熏开始了。

         大家侪来到露天乘风凉。

        男人家有的坐在小藤椅上，喝喝茶看看《新民晚报》，有的摆开棋盘开始厮杀，有的围在一起海阔天空闲聊；婆婆妈妈们三三两两一组围坐一圈结绒线锲鞋底缝缝补补；不远处一群男小人头轧头轧成一堆斗蹔𧉆（蟋蟀）。 

          “酒甏”赤膊坐在伊的小台子前，今朝伊不䤉老酒，老早吃好伊娘子做的葱油拌面，捧着一只搪瓷茶缸，慢慢喝用茶叶末子泡的浓茶。“酒甏”节约来兮，从来不买茶叶，只买几角洋钿一斤的茶叶末子。

          “茶叶末子有啥不好？！讲给倷听，侪是好茶龙井碧螺春的茶叶末子啊！还加，一泡就浓浓一杯，爽快！”  “酒甏”向小六子爷，裁缝阿祥传授经验。伊拉三介头常常聚在一道喝茶叶末子泡的茶 。

         今朝熏蚊子，里弄小组长早就关照大家要守在家附近，小心火烛，小六子爷裁缝阿祥要顾家要看店，不来陪“酒甏”了，“酒甏”一面喝茶，一面打量着伊养的几只宝贝鸡，天色还早，“酒甏”决定让伊的几只宝贝鸡再自由自在“散散步”。

         迭几只鸡侪是吃“酒甏”从糕团工场间拿来的奶油蛋糕饼干屑长大咯，毛色光亮，身躯壮实，生蛋勤快，尤其那只黑毛乌爪，“酒甏”给伊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黑牡丹”，“黑牡丹”几乎每天生一只大大的红壳蛋，“酒甏”最最宝贝。原本，迭几只鸡养了给兒子办喜事用，每桌喜酒总归应该有只全鸡啊。“酒甏”看着伊的宝贝鸡想，再过一两个月，兒子就要结婚了，拿迭几只鸡杀脱？不能杀，不能杀！“酒甏”不舍得啊！要么，叫老太婆到无锡乡下去买几只，“酒甏”思忖。

          “喂，喂，“酒甏”，侬哪恁搞的？！侬自家的鸡看看好，好伐！跑到阿拉此地来吃蹔𧉆（蟋蟀）了！”

       斗蹔𧉆的一伙人看到“酒甏”的几只鸡雄赳赳气昂昂一步步逼近一排蹔𧉆缸，慌张地大呼小叫起来。

          “酒甏”不得不起身去拿鸡赶回来，心里一百个不高兴：“叫啥叫，倷几个啥个蹔𧉆，牙也不开的缩货，还当宝贝，我看，一只只侪是‘棺材板’（不开牙的蹔𧉆）！” 

          “酒甏”怕犯众怒，不敢大声，小声嘀咕着，伸开双臂拿鸡往伊亲手用铁丝拗的鸡笼里赶。

           “酒甏”家吃奶油蛋糕饼干屑长大的几只鸡，来得矫健，来得活络，“酒甏”走到东，伊拉逃到西，根本不听“酒甏”指挥。突然，一只斗败的蹔𧉆“落荒窜逃”，从蹔𧉆缸跳出，越过一群观看斗蹔𧉆的人的肩头，不偏不倚，正巧落在“酒甏”的宝贝鸡“黑牡丹”面前，“黑牡丹”眼尖嘴快一下子啄住那只蹔𧉆，伸伸脖子，三下五除二吞进肚里。斗蹔𧉆的一伙人被迭一幕怔住了，等回过神，只见“黑牡丹”美餐后兴高采烈地拍着翅膀，得意地来回“踱方步”。

        “赔我的蹔𧉆！赔我的蹔𧉆！赔我的蹔𧉆！” 蹔𧉆主人“季根发”拉住“酒甏”不放。

         “哎，哎，滑稽伐？侬自家呒么看好侬的蹔𧉆，侬的蹔𧉆自家跳到我的鸡跟前来的，管我啥事体啊？鸡吃侬的蹔𧉆，我有啥办法？”“酒甏”狡辩。 

          “季根发”其实不叫“季根发”，伊姓王，叫王阿福，因为脱顶，头上呒么几个毛，上海人给迭种情况的人取了个雅号“季根发”，实际意思是“几根发”。

          “哎，哎，滑稽伐？侬自家呒么看好侬的蹔𧉆，侬的蹔𧉆自家跳到我的鸡跟前来的，管我啥事体啊？鸡吃侬的蹔𧉆，我有啥办法？”“酒甏”狡辩。 

         “赔! 赔我蹔𧉆！拿侬迭只鸡陪我蹔𧉆！”“季根发”拉住“酒甏”衣领不放。

         “侬做啥个大头梦啊？！要我的一只生蛋鸡赔侬一只蹔𧉆，狮子大开口啊！”

         “我的蹔𧉆是名种啊！老实讲，足足值一根小黄鱼（小金条）！赔！拿侬迭只黑鸡赔我蹔𧉆！ ”

         “要我拿黑鸡赔侬，侬捏鼻头做梦！侬想敲竹杠啊！”

        两介头吵得面红耳赤，众邻居劝也劝不开，拉也拉不开。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众邻居劝也劝不开。

        阿康阿庚正在着军棋，听说“酒甏”跟人家吵相骂了，扔下棋子要去看，被阿娘拦住了：

          “不许去！吵相骂有啥看头？不许去！”

         正好，桐桐桦桦妈妈搀着桐桐桦桦走过，见阿康阿庚噘着嘴巴不开心。

          “啥事体啊？被倷阿娘吃排头了？覅不开心了，跟我一道去乘车子兜风，哪恁？”

         原来，桐桐桦桦在弄堂里呆时间长了，觉到厌气无聊，又因年龄小，迭时想睏觉了，但烟熏呒么结束，不能进屋睏觉，再讲，就是烟熏结束了，也不能马上进屋，要等屋内气味小了才可以进屋。桐桐桦桦姆妈决定带他们去乘电车兜风，反正伊自家有月票，两个小孩身高还不到一米二，免费乘车。

        桐桐桦桦姆妈见阿康阿庚无精打采的样子，讲：“覅不开心了，跟阿拉一道乘电车兜风去。”

        弄堂口碰到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几个，桐桐桦桦姆妈讲，“来，来，我带倷一道去兜风！阿拉今朝当一次小人王。”

        桐桐姆妈带领138弄七，八个小孩浩浩荡荡去乘车兜风。

        夜里，廿路电车上乘客不多，除了138弄迭几个小家伙，还有四，五个女青年一人一副绒线针坐在车上结绒线。香蕉座上坐着一对情侣，靠近车头的两个座位上坐着几位老人，看来车上的人侪是因熏蚊子来“乘车兜风”了。

        阿康阿庚晶晶仁仁从来呒么嘎夜乘电车，伊拉好奇地看着车外的景色，今朝夜里，可能因熏蚊子，马路上的行人很多，还有交关人拿着小凳子坐在马路边乘风凉，国际饭店黄河路那段，平常就有兆番人乘风凉，今朝夜里更是一片人海；外滩的情人墙密密麻麻轧满了一对对情侣 ……。 

        九点多，桐桐姆妈抱着熟睡的桦桦带领着“138弄乘车兜风队”回来了，“酒甏”还在跟蹔𧉆主人叽叽咕咕吵相骂，“季根发”坚持要“酒甏”赔只鸡，“酒甏”哪恁肯啊？！连自家兒子结婚都不舍得杀，赔给人家，让人家杀了吃脱？！“酒甏”听了火冒三丈！

       街坊邻居过来劝架，有人出来为“酒甏”讲言话：“蹔𧉆赔蹔𧉆，哪恁赔鸡呢？给“酒甏”廿天辰光去捉只开牙结棍的蹔𧉆赔给侬！阿拉大家做证人！”

        “季根发”听了才松开了抓住“酒甏”衣领的手。

       138弄里，阿娘听说此事，看到刚乘车兜风回转来的阿康阿庚，马上关照：“阿康阿庚，明朝起，去捉蹔𧉆，捉到大蹔𧉆去交给“酒甏”，阿娘奖励倷吃大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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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顾妈也觉得不妥：“啥人嘎呒么脑子，叫读书人大伏天赶考！大热天农民也不到田里去做生活咯！”

         顾妈称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一律为“读书人”，参加考试不管期中考、期末考、升学考还是不及格补考统统侪是“赶考”——绍兴戏里侪是迭恁讲的。

         升学考试的日脚越来越近，天气越来越热，一清老早水银柱已跳到33°C，到十一点往里（左右）已突破38°C。

         阿娘拍拍额角头讲，“还好，还好，阿彦身体检查好，体重称好，要是碰到迭恁汗哒哒滴的天，吃进去的水统统出汗出脱，乃么，肯定不到90斤，白开水白吃！”

        阿彦通过体检，阿娘大大舒了一口气。但，阿娘是劳碌命，是操心命，还呒么完全放心放松，又有事体要操心了。

       电话间张阿婆来传呼电话，看见顾妈在汏衣裳，

         “顾妈，倷啥人嘎热天还穿的确良啊，人覅焐成甜酒酿啊！”

         “阿拉屋里几个读书人要赶考，我拿伊拉的‘读书行头 ’汏清爽点，烫挺括点，穿得像像样样去赶考！”顾妈管阿彦阿康平常辰光穿的衬衫西装裤叫‘读书行头 ’。

         “迭种的确良衣裳不实在，看上去挺括，一点不透气，大热天穿闷煞咯。”张阿婆看到阿娘走过来，心直口快地讲：

          “阿娘，阿娘，覅讲我多管闲事哦，我觉得的确良衣裳太闷，大伏天穿了不适宜，去参加高考更加不适宜，侬晓得，几乎每年升学考试，尤其是考大学的升学考试，总归有一，两个学生当场晕过去，不是太紧张，不是呒么吃好睏好，就是天气太热中暑了。我在电话间经常听到迭种事体咯。”张阿婆怕阿娘不相信，继续讲，“有趟，去传呼电话，走过考场，看见一个女小人从考场里被两个老师扶出来，小姑娘面孔革料水白（面色苍白），大家让伊坐在通风处，给伊喝水，在伊太阳穴上涂万金油……，侬讲，迭个小姑娘还考啥啊？不晓得后来哪恁，不晓得迭个小姑娘考上伐？侬讲，碰到迭种事体急人伐？不是我多管闲事哦，侬应该给阿彦伊拉穿薄点，透气点的衣裳。”

        晶晶阿娘一听，对呀，马上去翻箱子，寻出本来要给阿爷做衣裳的一块本白夏布料作和一块淡蓝色平纹布料作，第二天就请裁缝阿祥给阿彦伊拉三兄弟做了三套短袖白衬衫蓝短裤，保证伊拉穿在身上瀴凉适适。阿娘一切准备好，高考的日脚也到了。

        升学考试那天，阿爷一早去静安寺鼎新园买来定胜糕和“出头糕（赤豆糕）”，叫阿彦、晶晶、阿康、阿庚吃了，高考定胜，出头，更上一层楼。阿康和阿庚狼吞虎咽吃光，还嫌不够，最好再来一，两块。阿彦看着只有一点点豆沙馅，糯米粳米做的干呼呼定胜糕实在呒么胃口，喝了口泡饭汤，勉强咽下去小半块，又吃了小半块赤豆糕，讲吃不落了，剩下来的留到明后天吃，反正高考要持续三天了。随后，去卫生间，用热水揩揩身，换上夏布白衬衫蓝布短裤准备出发。

         阿彦的阿爸姆妈早在伊衣袋里插了五支灌满墨水的钢笔，放了一小盒清脑的万金油，轻声关照：

          “照常发挥，考卷正反面侪要看仔细，不要漏题，做好多检查几遍，覅急着交卷。” 

         阿庚阿康爸爸妈妈，还有晶晶的爸爸姆妈分别给他们准备好了铅笔、橡皮，也给他们准备了万金油，严肃地关照他们遵守考场纪律，认真仔细答题，考卷要正反两面看清爽，不要漏题，不要急着交卷，要反反复复检查…….。   

        阿爷递来手绢与折扇，拍拍每个人的肩膀关照：“定定心心，笃笃泰泰！” 

        阿彦， 阿康，阿庚，晶晶应了，告辞阿爷阿娘，阿爸姆妈出门。阿康一只脚跨出门，又回转来，大声跟阿娘讲：

         “阿娘，今朝，阿拉考试辛苦，侬烧红烧肉给阿拉吃哦！”

         “侬只小鬼，只晓得吃！好好去考试，魂灵长点勒嗨，考得不好，请侬吃排骨面，吃生活！”

        阿康嬉皮塌脸，朝阿娘䑙䑙舌头，别转屁股跟大家在弄堂里会齐了也去参加考试的仁仁，仁仁大姐偼偼，还有刘小虎，一伙人走到弄堂口回身看，阿爷阿娘，阿彦、阿康阿庚，晶晶的爹爹姆妈，仁仁姆妈爹爹侪站在弄堂里向他们挥手：“考试顺利，考试成功！”刘奶奶在阳台上向大家挥手：“好好考啊！回来吃饺子！”

       天真热，树叶从枝上垂下来，纹丝不动，知了无精打采地叫着“热煞啦！热煞啦！” 迭群人走出弄堂口呒么两三米已汗流浃背了。

        连日骄阳拿柏油马路晒烊脱了，踏上去软绵绵的，他们不得不小心看地面，挑呒么晒烊的地方走，怕万一不当心，柏油粘掉鞋底，好在学堂不远，一刻钟的路程。

        阿彦的学堂——育才中学，市级重点中学，高考考场就设在伊拉学堂里，其他中学的学生则先在自家学堂集合，再由班主任老师和任课老师带领到考场参加考试。

        一早，阳光洒满静悄悄的校园，教学大楼一侧临时搭建了一个卫生站，旁边停着一辆救护车，看来，确实会有人发生意外。

       进了教室，阿彦和小虎发觉今朝的教室稍微有点两样：宽敞的教室里有股淡淡的薄荷香，显然已喷洒过清凉剂；排得整整齐齐课桌上贴着准考证号码。

       阿彦和小虎按准考证号码找到座位坐下，将自家的准考证放在课桌左上角，将钢笔，万金油，手绢一一放在课桌上，静静等候考试开始。

        一歇歇，整个考场坐满了考生，监考老师进来，宣读考场纪律与注意事项，分发考卷，大家埋头认真答题。

        不时，一名工友手持喷筒轻手轻脚进来，在教室四周喷洒防暑清凉剂，又悄悄离开。

         考场内，考生忙着答题，考场外，老师也在忙着答题。

        每年全国高考统一考题由高教局组织近百名资深中学与高校教师一起讨论出题，为了保证公正，保证考题不泄密，编制考卷的教师都被“关在”安徽省黄山上面的招待所里，直到全国高考举行后，伊拉才“被释放”。因而，高中任课老师也是在考场里考卷发下来后才看到考题。为保证答案的准确性，老师之间还相互对答案。要晓得，考试一结束，考生侪要来跟老师对答案，老师不能没有准确答案。

         阿康阿庚晶晶仁仁迭批参加升学考试的小学生须先到自家学堂报道，然后由班主任老师带领到隔壁五四中学去参加考试。伊拉的考场也洒了香喷喷的薄荷清凉剂，也有一位工友不断手持喷筒进考场喷洒清凉剂。

        阿康觉得清凉剂的薄荷味好闻，等工友走过，伸长头颈凑上去闻，还手指着头顶请工友在伊头上喷点。工友以为他不舒服，在他头上身上猛喷一阵，老师也以为他不舒服，怕他晕过去，干脆一直站在他座位附近，仔细观察他的状况，寸步不敢离开。事后，大家讲，阿康无意识地开了监考老师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学校门房间的挂钟将近 11:30了，考试将要结束了，在考场外站立了一上午的老师顾不得脚骨酸痛，开始手捏答案，紧锁眉头，引领企踵朝教学大楼张望，焦虑地心里嘀咕：不晓得我班学生子今朝发挥得哪恁……。 

       马路边上，卖棒冰的老伯老妈开始摆开阵势，零碎找头捏在手心，今天该有一笔大进账了吧……，棒冰老人期盼。

       11:40，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考卷，考生涌出考场，团团围住老师对答案，有的欢呼，有的叹息，有的跺脚，老师温和安慰：

         “好了，好了，覅去想上半天的考试了，回家好好吃饭休息，争取下午，明，后天考出水平，把分数拉上去！”

        阿彦不去搿闹猛，伊心中有数，侪考出了，也侪考对了，伊笃笃定定走到卖棒冰的老伯跟前，要了一根绿豆棒冰，慢慢踱回家。

        前面，阿康、阿庚、晶晶、仁仁早已人手一根棒冰朝屋里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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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搞不懂。阿娘心烦。

       宝贝孙子阿彦迭个男小顽哪恁会得胃口嘎小，哪恁会得不欢喜吃肉，一点不像其爷，更不像其阿爷！

        男人哪个不欢喜吃肉？！阿康阿庚两个双胞胎呒么肉吃，嘴巴翘得可挂油瓶，整天哭出呜啦喊着要吃肉。伊阿爷高血压，不让伊吃壮肉，就讲“肚皮里呒么油水，皮带松了”，偷偷摸摸开架橱门“用两双半”夹老胖肉吃！唯独阿彦跟肉有仇一样，壮肉碰也不碰，精肉也只用筷子在茭白炒肉丝，咸菜炒肉丝，青椒香干炒肉丝迭恁的小炒里“像钓鱼一样，钓一，两根肉丝吃吃”；油面筋油豆腐塞肉只吃外面作为包皮的油面筋油豆腐，里面的肉馅伊嫌有壮肉不吃咯；鱼呢，只吃鱼肚皮迭部分骨头少的鱼肉；蛋呢，只吃嫩炒蛋，其他白煮蛋、荷包蛋、虎皮蛋，伊讲有蛋腥气，不吃咯。阿彦基本只吃蔬菜，真正怀疑伊啊是和尚投胎。

       阿彦不但是“素食者”，还是位“小饭量”，每顿只吃浅浅一小碗饭，顾妈讲：“伊迭叫吃饭啊？真正两调羹饭，麻雀也比伊吃得多！”

        更奇特的是，阿彦还疰夏。疰夏照理是嗲妹妹的毛病，伊去搿一脚！还加，阿彦不仅仅在三伏盛夏疰夏，伊在上海天气闷热的黄梅天就开始疰夏了，真不晓得应该称伊是疰夏，还是疰黄梅，还是黄梅天盛夏天统统疰！

       每逢阿彦吃不落呒么胃口的辰光，晶晶阿娘就来敲仁仁家的门了：

         “仁仁姆妈，我又来了，呒么办法，我老老面皮又来讨救兵了！问侬要点瓶腌雪里蕻咸菜。”

        晶晶阿娘拿了仁仁姆妈做的瓶腌雪里蕻咸菜，回家切成寸许长，淋上蔴油给阿彦，阿彦有迭恁清清爽爽的“下饭”，可吃满满一碗泡饭。

        仁仁姆妈做的醩油豆腐、醩百叶结、醩黄豆芽、醩萝卜、醩毛豆、也侪是阿彦欢喜的“下饭”。每次，仁仁姆妈做了总不忘叫仁仁端一碗去晶晶家给阿彦哥哥过泡饭。

         以前，晶晶家吃肉吃鱼，阿娘老幼无欺一人一份。阿彦不欢喜吃，那块肉，那段鱼就一直搁在阿彦的饭碗上面“供着”，看得阿康阿庚馋煞！最终，阿娘讲：“阿彦，侬不吃，就让阿康阿庚帮忙吃脱算了。”迭是每顿饭阿康阿庚最期待的时刻。现在不同了，为了让阿彦长壮，增加体重，阿娘做出规矩，啥人也不能吃分配给阿彦肉和鱼，不但如此，阿娘还要在阿彦碗里多放一块肉，多搁一段鱼。阿娘逼牢伊大碗大碗吃饭，大口大口吃肉，于他简直是酷刑。阿彦头晕啊！阿彦苦恼啊！

        终于，有一天，阿彦熬不牢了：“阿娘，侬听啥人讲，高考体检标准，男生必须一米七，体重五十公斤啦？”

           “电话间管传呼电话的张阿婆啊！”

          “个么，小菜场老虎灶的刘锅剩好像不到一米七哪恁考进北京地质学院啦？”

          “啥人？啥人叫刘啥成啊？”

         “老虎灶的兒子啊，叫刘锅剩，锅子的锅，吃剩有余的剩，伊是伊拉屋里的独养兒子，伊拉爷娘给伊取了个‘锅剩’的名字，保佑伊一辈子锅里有饭，吃剩有余。伊小辰光还留根辫子唻，爬到阿拉弄堂里的枇杷树上采枇杷吃，侬不记得了，阿娘？”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哦，是伊啊！看见过迭个头上拖根小辫子的男小顽，听说，迭根辫子不是一般的头发编咯，是生出来辰光娘肚皮里带出来的胎毛胎发留起来的，叫啥个‘龙尾’，男小人有了迭根‘龙尾’不生病，还能长命百岁。”

         “伊考进啥学堂了？”一旁竖着耳朵的阿爷听见问。

          “地质学院，就是学习寻找矿石的学堂。”阿康抢着回答，一边还弯腰弓背做在地上寻找矿石的样子。

          “哦，寻地上石头，个么，当然长得矮点好啰，人越矮地上石头看得越清爽啊！”阿娘接口。

        阿彦无语，只会摇头。

        阿彦决定问问刘小虎，搞搞清爽。

        小虎讲电话间张阿婆讲的是电话间隔壁丁阿姨的儿子，丁阿姨的儿子考的是公安学院，对身高有特别要求，一般考生体重达到45公斤，就是 90斤就可以了。小虎看着瘦弱的阿彦，同情地讲：“你先去称一下体重，看看需要增加多少斤。”

        对，应该去称一下，晓得自家究竟有几公斤，但，哪里有磅秤呢？

        顾妈讲小菜场有，小菜场装卸菜的地方有只大磅秤，可以称人。

        阿娘顾妈陪着阿彦去陕北菜场称体重。称下来 ，阿彦只有42公斤。阿娘讲：“差了三公斤。三公斤肉老多嗰，起码要放两只特号大砂锅了，阿彦啊，侬今朝开始一定要狠命吃饭吃肉了！”

        阿彦连连点头。那天起，阿娘填鸭式“喂养”阿彦，阿彦为了达标坚韧不屈地忍受胸闷、肚胀，恶心、反胃的痛苦努力坚持。

       两个礼拜后，阿娘顾妈又带着阿彦去菜场称体重。迭次，刻度稍稍滑向43公斤一格，阿娘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了一丝希望：

         “好像重了一些，哪恁嘎慢啊！” 

         “真的！”顾妈叹道，“阿彦哪恁吃不胖，不像我，吃白开水也长肉！”

         “阿娘，阿娘，侬调调花样呀，上次阿爷买的绿杨村粉蒸肉，阿彦不是吃老大一块！”阿庚晓得后建议。

         “侬只小鬼，侬自家想吃对伐？”阿娘朝阿庚看一眼，半嗔半笑地讲。

          “嘿，嘿，嘿……。”阿庚赶紧溜。 

        阿娘想想阿庚有点道理，开始每天关照阿爷去绿杨村、杜六房、美心酒家，珠江酒家等附近的几家饭店熟食店买熟菜，买点心。阿爷当然交关卖力，阿爷自家也欢喜吃啊！

         绿杨村的荷叶粉蒸肉、菜包子；杜六房酱汁肉、炸麻雀；美心酒家的蚝油牛肉，咖喱角；珠江酒家烟熏鲳鱼，挂炉烤鸭……一一买回来，阿爷、阿康、阿庚、晶晶几个吃得欢天喜地，摇头晃脑，唯独阿彦还是像只麻雀，迭盘菜挑点吃吃，伊盘菜挑点吃吃，吃得不多，不过总归比以前吃得多了。

        体检日期越来越近，阿娘恨不得每天给阿彦吃五顿饭。

        体检前三，四两天，阿彦在阿娘陪同下又去菜场称体重，迭次接近45公斤了，阿彦阿娘开心啊！不过细细一想，刚刚接近45公斤未免有点不放心，万一，体重跌下去一点，万一体检的磅秤比较“扣”， 迭就很有可能不合格。但，要在体检前三，四天再增加一，两斤，绝对不可能啊，阿彦，阿娘心急如焚！

        那天下午，林奶奶来邀晶晶阿娘一道去仁仁家喝茶。阿娘心里烦原来不想去，再想想，去讲张讲张散散心也好，跟在林奶奶后面去了仁仁家。 

          “哎，倷来了，我今朝有样物事给倷看，一直寻不着，今朝翻箱子看到了！ ”仁仁姆妈老兴奋，拿一本书放在台子上，叫林奶奶晶晶阿娘看。

          “啊，是《冯秋萍毛衣编织花样与技巧》！迭本书真正好！老有用咯！我也有一本”，林奶奶是绒线编织能手，“早晓得侬要，我可以借给侬用。”

          “现在，小人大了，有点辰光了，想结结白相相，再么，打扮打扮屋里几个小姑娘。”

         林奶奶突然发觉平时蛮欢喜讲言话的晶晶阿娘，今朝特别安静。

           “晶晶阿娘，侬结绒线也老有水平咯，最近啊有结点新花样?”

           “咳，哪里有心相结绒线，我心里烦煞！”晶晶阿娘重重叹口气。

         得知晶晶阿娘的苦恼，仁仁姆妈林奶奶劝阿娘覅心急，大家想想办法看。

         第二天，林奶奶拿了两只军用水壶来看晶晶阿娘。

         林奶奶讲，伊跟林爷爷在难民署工作辰光，常常要到实地考察，伊拉俩各有一只军用水壶，请阿娘顾妈到体检那天，带两军用水壶的白开水，捱到阿彦快称体重时，叫伊拿两壶水喝下去。

         林奶奶讲：“只有迭个办法了。总不能因为体重差一点耽误阿彦一辈子。”

        阿娘做事体把细（谨慎），体检那天一早，就叫阿彦喝水，吃一大碗泡饭，两只高庄馒头，两只鸡蛋。为了前途，阿彦狠了性命照做。

        快轮到阿彦称体重了，阿娘叫伊拿两壶水喝下去，阿彦一早已经喝了交关汤汤水水，肚皮里早就可以撑船了。伊觉得稍不小心，打个喷嚏，或打个饱嗝，肚皮里的水就会像喷泉一样从喉咙口喷出来，好不容易喝下一壶水，肚皮胀啊，差不多要呕了！

         “阿娘，我实在喝不下去了呀。”阿彦哭出呜拉哀求。

         “侬大学想读伐？侬一定要喝下去！……大不了裤子弄龌龊，我帮侬带了揩身毛巾替换裤子了。”

       阿彦硬着头皮喝，只觉得胸口闷，肚皮胀，内急得痛苦。阿娘盯牢伊一口一口把水喝下去，还不许伊在称体重前去洗手间，叫伊一定屏牢，要“熬勒咳”。

         终于轮到阿彦了，伊一脚踏上磅秤，一看体重指针在50公斤上停了一停，接着偏向52公斤，在52公斤上停了，阿彦一看立刻跳下磅秤，像只没头苍蝇，横冲直撞，疯子一样没命地朝洗手间冲……。

         阿彦终于体检合格，阿娘心上一块石头落地！

         回家路上经过陕北小菜场，阿娘讲：

          “阿彦，侬现在肚皮‘撤空’了，恐怕呒么52公斤了，不相信，侬去那只磅秤，称称看。”

         阿彦和阿娘一道走到那个磅秤旁，阿彦踏上去一称，

          “喏，侬看，50公斤不到！”阿娘得意地对阿彦讲。

          “伊超过50公斤！” 一旁菜场工作人员讲，“阿拉迭只磅秤不准咯，偏轻，相差三，四公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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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𤸼𤻃黄梅天，真烦人！“晶晶阿娘盳盳窗外灰蒙蒙的天挂下来一丝丝，一丝丝的毛毛细雨，“咳，老天爷哪恁不吃力，落个不停，迭个雨真悸躁煞了！里里外外湿嘚嘚，揩也揩不干。”

          “就是呀，厨房间我拖过两次地板了，刚刚还拿前天扎的新拖纄拖了一遍，侬看，一歇歇又返潮了，踏来踏去湿嘚嘚，湿嘚嘚，真正𤸼𤻃煞了。”顾妈老要清爽，到处揩得干干净净，一到黄梅天伊整天一块揩布，一只拖纄上上下下揩个不停。今朝，伊揩得更加勤力，阿娘蒸馒头，一缕缕蒸汽不断从蒸笼冒出来附在墙上凝结成一串串水珠流下来，流下来，在煤气灶台上积成一滩滩水，顾妈不停地用干揩布揩。

         “好了，好了，蒸好了，不冒汽了。”阿娘揭开笼屉的罩盖，低头吹开阵阵雾气，看笼屉里的馒头。

       突然，一只手越过阿娘右肩，直接从笼屉里抓走一只馒头。

          “啊，啊！”阿娘吓了一大跳，刚要定睛看，又有一只手越过阿娘的左肩直掏笼屉抓走一只馒头。

          “咯咯咯咯！”一阵笑声，“乒乒乓乓”一阵跑步声，等阿娘回过神来，已经不见人了。

          “阿康阿庚两介头！”顾妈报告。

          “肯定是迭两个馋痨胚！还会有啥人？！要是阿彦来捞了吃，我要开心煞了。”

        阿娘讲的是真心话。

        迭些馒头是阿娘昨日从陕西南路买来，今朝蒸蒸热，给几个孙子孙囡吃，尤其要给阿彦吃。

         上个礼拜，刘奶奶拿来一盘馒头，阿娘看到阿彦老要吃，决定自家做馒头试试，为了阿彦，阿娘啥都愿意做。伊去买鲜酵母，碰到135弄苏州好婆，苏州好婆听说阿娘想做馒头，当头给阿娘一瓢冷水：

          “哎哟哟！㐻做馒头？只听讲㐻宁波人做臭冬瓜，㬟听讲㐻宁波人做馒头，不是要泼㐻冷水，㐻馒头想做得跟老山东刘奶奶一样好？那么真叫鼻头上挂鲞鱼——嗅鲞（休想）！㐻还是省省力气罢！呶，讲给㐻听，陕西路，陕西南路，亚尔培公寓对面，一爿门面只有一米宽的小店家卖的山东高庄馒头真正好，不相信，㐻去买趟吃吃看。”

         阿娘当然相信，苏州好婆的嘴巴是出名的一等一级刁，老老挑剔，伊讲好吃，绝对不会错。

         第二天下半天，阿娘带着顾妈去陕西南路买高庄馒头，刚刚走出弄堂，阿康阿庚尾随来了。

           “倷来做啥？”阿娘问。

           “帮侬拎呀，阿娘，馒头老重咯呀！”阿康不但皮嘴巴还乖巧。

          “讲得好听，帮我拎，还不想跟我去，一路上让我买点给倷吃吃。功课做好了呒么？今年，倷要考初中了，魂灵长点勒咳！” 

        一行四人沿着陕西南路一路寻过去，到了亚尔培公寓，一看，马路对面有人排队，有人拎了一袋袋馒头，小店到了，阿康阿庚赶紧穿过马路去排队。

        队伍蛮长，听排队的人讲伊拉也是从老远乘车过来，看来，迭爿小店已经名声远扬了。

          “上海滩街角弄底旮旯里的小店，交关门面侪跟迭爿店一样只有一米，覅看迭些店家小，物事侪一等一级，顶呱呱咯！”阿娘感叹。

          “是啊，是啊！”队伍里马上有人接口，“石门一路，工惠医院对面的宋记，专卖每枚只有樱桃大小，皮薄馅足的鲜肉一口酥、豆沙一口酥、椒盐一口酥、芝麻一口酥、芝麻薄脆饼、苔条薄脆饼的店家也是迭恁一爿店小名声大的糕饼铺。”

         “西海电影院旁边的生煎馒头店，叫啥名字？迭爿小店家，卖相再普通呒么了，做的生煎全上海第一。”

          “育才中学对面的炒面大王门面也不大，里面的两面黄味道覅太赞哦，打耳光也不放呵！”       

          “迭条马路朝南走，美新的汤圆，冷面，冷馄饨味道一级了。”

        大家越讲越起劲，大家的言话也提醒了晶晶阿娘，阿彦不欢喜吃饭，迭种点心说不定伊要吃，可以买点。

          一歇歇，阿娘排到了，一看笼屉里的高庄馒头着实讨人欢喜，店铺的人讲，他店里的高庄馒头不是用酵母剂发面，而是用上一次发酵面团里取出的，含有大量发酵曲的“老面”发面。伊揉面也有讲究，每一个面团须在案板上经历二十多次的反复搓揉，反复捶打，反复抻拉，迭样处理过的面团做的馒头才会暄松，韧劲，富有层次，富有弹性，带有诱人的麦香、面香。

        阿康听得馋煞，阿娘刚刚付了铜钿，伊就从阿娘手中抓过一只馒头，用手掰开，果然，馒头层次分明，阿康咬一口，连连讲好吃，让阿娘，顾妈，阿庚侪咬口尝尝。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阿娘满意地连连点头。

         回家路上，经过美新，阿娘又去买了几盒美新的汤圆给几个孙子孙囡放学回家当点心。

         阿娘只希望几个小人，尤其是阿彦能多吃点，身体结实点，今年，屋里迭几个小人侪要参加升学考试啊！

         138弄的人家听阿娘讲高庄馒头好吃，侪去买。

         林奶奶家吃高庄馒头涂黄油和果酱；仁仁家吃高庄馒头，在蒸热的馒头里夹香葱炒鸡蛋,现在家里有生蛋鸡，鸡蛋不愁呒么。仁仁姆妈欢喜高庄馒头上涂芝麻酱花生酱，仁仁爹爹呢涂黄油加醉白腐乳。讲迭是中西合璧；晶晶阿爷欢喜高庄馒头夹肥壮的红烧肉，晶晶阿娘做人家人，吃白馒头，伊讲：“嘎好的馒头，跟新大米饭一样，空口白吃味道也交关赞！”

        几个女小人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吃高庄馒头欢喜一层层“剥”了吃，先“剥皮”，把馒头最外面一层韧劲十足的面皮剥下，鼻子凑上去深深呼吸，享受从温热馒头深处散发出来的淡淡面香，再把那张“皮”，放入嘴里慢慢嚼，品味麦面那丝丝天然甜味跟馒头“皮”的韧劲。然后，拿层次分明，又暄又绵的高庄馒头一层层撕下来吃。

        晶晶家早饭通常是泡饭过酱菜或过夜菜，有辰光买点大饼油条粢饭糕。现在阿娘天天给四位要参加升学考试的孙子孙囡吃高庄馒头，不，是“高中馒头”，晶晶阿娘已经拿高庄馒头叫作“高中馒头”了，讨个口彩。 

         “孙子孙囡读书是头等大事啊！阿拉当大人的辛辛苦苦赚铜钿为啥，还不是为了小辈。现在么，就是天天要让伊拉吃好，老实讲，我自家结婚嫁人还呒么嘎上心！”阿娘坦言。

       阿彦今年考大学更是阿娘“最，最，最重要的大事体，迭关系阿彦的前途啊！”

        阿娘不晓得从哪里打听到，升大学体检标准规定：男生身高起码要五尺以上，体重不能低于90斤。假使体检不合格被取消高考资格，学习成绩再好也“白白里（白费力气）”。

         阿彦的身高，阿娘一点不担心——阿娘只有大孙子一半高，要看阿彦的头顶心，须爬在红木方凳上。但，体重就难讲了，阿彦瘦瘦高高，长得像根细细、长长、瘪瘪的绿豆芽！90斤恐怕呒么！阿娘担心！

        阿娘看到阿彦的同学，刘爷爷家的刘小虎长得实实墩墩，走起路来咚咚咚，脚下石骨铁硬的水门汀也要踏出瘪塘凹洞，哪像阿彦走路像唱绍兴戏的花旦，蚂蚁也踏不死。打听下来，刘小虎一顿至少吃三个山东实芯大馒头，山东烙饼能吃两只，韭菜猪肉饺子能吃三大盘。 

       看着刘小虎魁梧的身躯，晶晶阿娘更加坚定了让阿彦多吃，吃好的决心，尤其要让阿彦吃“高中馒头”。

       现在，每天早饭，阿娘规定阿彦吃两只高庄馒头，其他小人一人一只。

         开头，阿彦蛮要吃，两个礼拜下来，伊看见高庄馒头就头胀胸口闷，伊觉得还是汤洛洛的泡饭，咸咪咪的酱菜对胃口。每天早饭辰光，趁阿娘不注意，偷偷拿馒头从台子下面塞给眼巴巴等在一旁的阿庚、阿康、晶晶、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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