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跑嘎快做啥?”追上仁仁后晶晶有点光火。

            “鸡蛋要踏碎了！鸡蛋要踏碎了！侬晓得勿啦！”仁仁喘着气讲，朝晶晶白一眼。

        仁仁家一共养了四只鸡，仁仁给伊拉取了名字，一只黄褐色羽毛的鸡叫“小黄”，一只一身黑白相间羽毛的鸡叫“芦花”，一只佝头缩颈的叫“缩头乌鬼”，一只身体瘦瘦，屁股上鸡毛高高翘起的叫“翘屁股”。

       上个礼拜天早上，仁仁去饫鸡，平时最先冲过来抢鸡食的“翘屁股”蹲在草窝里一动不动，咦，“翘屁股”哪恁呒么胃口啊，啊会生病了？仁仁去告诉姆妈，姆妈跑来一看，

         “‘翘屁股在生蛋，覅走近，让伊安安心心生蛋。”姆妈关照。

        啊！“翘屁股”生蛋了！仁仁一阵激动，伊不敢靠近了，伊听说过学堂里有个同学的姆妈难产死了，也听说过有的同学是剖腹产生出来的，伊想想怕了，啊，啊，鸡要是生蛋辰光受了惊吓啊会难产啊，啊会剖腹产啊？伊不想害“翘屁股”，伊也不想离开，伊悄悄进屋，拿本书搬只小凳子坐到离鸡棚不远的阳台上边看书边悄悄观察鸡棚里“待产”的“翘屁股”，让“翘屁股”安安静静“顺产”。

        仁仁等啊等，“翘屁股”蹲在草窝里一动不动，“翘屁股”啊会睏熟啊？仁仁悄悄过去看，“翘屁股”还是蹲在草窝里一动不动，面孔涨得通通红。仁仁等啊等，去了两趟汏手间回来，草窝里还是一点动静也呒么，鸡生个蛋哪恁要嘎许多辰光，姆妈讲我做功课磨洋工，看来鸡生蛋覅忒磨洋工噢！

        好不容易，仁仁看到“翘屁股”在草窝立起来，仰起头“咯咯哒！咯咯哒！咯咯哒！”大声叫，边叫边趾高气昂地跳出草窝，在鸡棚里来来回回跳来蹦去。

        仁仁过去一看，草窝里一只鸡蛋！仁仁赶紧弓身钻进鸡棚从草窝里捡起鸡蛋，鸡蛋还热咯！上面还有一点点血丝！ 仁仁握紧鸡蛋，又怕用力过猛捏碎，捧着鸡蛋，又怕呒么抓牢鸡蛋落到地上碎了，真不晓得哪恁好。

          “仁仁，啊是鸡生蛋了，我听到鸡‘咯咯哒！咯咯哒！’叫。”

         “是咯，是咯，‘翘屁股’生蛋了，姆妈，侬看‘翘屁股’生的蛋，蛋壳上还有血！”仁仁赶紧拿蛋交给姆妈。

          “啊哟，真的有血，头生蛋，难免有血，仁仁去抓把米给‘翘屁股’吃，伊生蛋辛苦了，慰劳慰劳伊。”

          ‘翘屁股’连着三天生蛋。        

        第一天早上生了蛋，第二天吃过中饭才生蛋，第三天，仁仁放夜学回到屋里，“翘屁股”刚刚生好蛋，一天比一天晏。 

        姆妈拿来一只竹提篮，叫仁仁在三只鸡蛋上写好生蛋的日期，放入竹提篮里。姆妈讲，以后四只鸡侪要生蛋了，写了日期就晓得哪些蛋该先吃，哪些蛋该后吃，免得搞错。头生蛋营养好，第一只头生蛋给弟弟吃，第二只头生蛋给爹爹吃，后面两只鸡生的头生蛋给仁仁四个女小人吃。

          “个么，姆妈侬呢？”仁仁晓得姆妈总归让大家吃好的，伊自家总归随便吃点，“姆妈，最后两只头生蛋，阿拉五个女的分了吃好了。”

        姆妈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四天，仁仁吃中饭辰光去鸡棚，呒么看到鸡蛋，只看到 “翘屁股”在鸡棚里慢悠悠踱方步，不像要生蛋的样子。

          “今朝不会有鸡蛋了，明朝一早会有。‘翘屁股’生了三天蛋了，要休息休息了。”姆妈讲。

         放夜学后，仁仁照例又端只方凳一只小凳到鸡棚边做功课，突然一连串“咯咯哒，咯咯哒”的声音，仁仁一看平常佝头缩颈的“缩头乌鬼”伸长头颈乱叫，还绕着鸡棚“竞走”，仁仁过去一看，草窝里一只鸡蛋！

         “哦呦，迭只佝头缩颈的家伙生蛋了。”姆妈跑来一看，开心地讲。

       母鸡生蛋后的叫声特别响亮，远远超过公鸡司晨。

       晶晶阿娘林奶奶早就隔着几栋楼听到仁仁家传出来的鸡叫声，伊拉也在盼望自家鸡生蛋，养鸡不就是为了吃鸡蛋吃鸡肉？！

          “我讲，晶晶，侬啊，做事体实实呒么人家仁仁上心勤力，侬看，仁仁养的鸡生蛋了，阿拉屋里的几只一点动静也呒么。”晶晶阿娘发话了。

          “我哪恁晓得，我也希望伊拉早点生蛋！”晶晶听了生气，嘴巴翘得可以挂油瓶。

          “我讲，阿庚阿康，倷迭几天哪恁呒么皮虫饫鸡啦？生蛋鸡不好呒么营养。”阿娘向来宝贝双胞胎，双胞胎呒么缺点咯，现在也熬不牢要讲双胞胎，怪伊拉呒么尽责。

          “啊呀，阿娘，侬不晓得，现在捉皮虫的人交交关，交交关，皮虫侪捉光了！”阿娘无语。

       林奶奶听说不禁感叹，老百姓的潜力一经激发，真正所向披靡，皮虫也会被捉光！

       林奶奶讲，伊拉屋里的文颖又盼鸡生蛋又怕鸡生蛋，伊担心“九针”生蛋，屁股上缝的伤口会裂开来。

       约莫三，四天后，文颖回家吃中饭，阿巧悄悄通报：“‘九针’在草窝里半天了，估计要生蛋了。”

           “真的？”文颖饭也不吃了，放下碗筷去看“九针”。

            “回来，回来！让‘九针’好好生蛋，覅去吓伊。”阿巧赶紧叫住文颖。

             “‘九针’的伤口会得裂开来伐？”

            “跟侬讲过不会裂开来，不会裂开来，侬还担心啥？！”

            “最好想办法覅让‘九针’生蛋，太危险了。”

            “我是呒么本事不让‘九针’生蛋，”林奶奶摇头，“蛋囥了鸡肚皮里覅胀死伊啊！”

         文颖呒么心思吃饭，去学堂前又去鸡棚，“九针”还呒么从草窝里出来。

         一个下半天，文颖坐在教室里，心里一直想着“九针”，老师讲点啥一点也呒么进耳朵。

        自从养鸡风兴起，不光光仁仁、晶晶、文颖迭几个小姑娘的心被几只鸡牵牢了，所有小人的心侪被伊拉屋里的鸡牵牢了，女小人放学后不跳橡皮筋踢毽子了，男小顽不顶橄榄核滚铁圈了，伊拉赶回家饫鸡，打扫鸡棚，关注每只生蛋鸡的情况，还要帮鸡“劝架”，培养鸡的“友爱精神 ”，不然就会发生鸡飞蛋打的情况。

       仁仁这几天就忙着解决迭个问题，伊拉窝里的“翘屁股”跟佝头缩颈的“缩头乌鬼”天天抢草窝生蛋。

          “翘屁股”先开始生蛋，自然而然拿草窝当作伊的生蛋领地。

        佝头缩颈“缩头乌鬼”生第一只蛋辰光占用了  “翘屁股”的生蛋草窝，后来就天天跟“翘屁股”抢草窝生蛋，前天还拿“翘屁股”生的蛋踏碎了。

        仁仁姆妈为了“息事宁鸡”，到小菜场去要了两只用剩的稻草袋，做了两只草窝，姆妈想，现在有三只草窝了，给四只鸡生蛋足够用了，呒么想到四只鸡还是天天抢草窝，“缩头乌龟”不去伊的草窝生蛋，偏偏要跟“翘屁股”搿一只草窝，有辰光两只鸡搿在一只草窝里生蛋，相互轧来轧去，叽叽咕咕要烦交关辰光，姆妈跟仁仁看到实在想不落。

       据说，其他人家的家也是迭恁，交关人家侪去小菜场要用剩的稻草袋，原来当垃圾掼脱的草包现在变宝了。   

        现在连得苍蝇也变宝了。皮虫捉不到了，苍蝇成了鸡食中的“荤菜”。阿康讲皮虫是大荤，苍蝇是小荤。

        伊个辰光，不是每家侪有养鸡条件，家居条件差呒么地方搭鸡棚的人家采取“散养”办法，日里任凭鸡大模大样在弄堂里马路上闲逛溜达，夜里抓进草窝铁笼子关在厨房间、马桶间，楼梯下……。伊个辰光，走在弄堂里马路上一不当心就会踩着鸡屎。因为养鸡，苍蝇多起来了，全市开展“爱国卫生运动”，一到礼拜四，每个居委会组织大扫除，大清老早，里弄干部摇着铃叫大家一道大扫除，男女老少齐出动，打扫角角落落，冲洗阴沟，撒漂白粉，喷杀虫剂……。

        小学老师布置的校外活动增添了新内容：规定每位学生每天要拍死20只苍蝇，打死的苍蝇用大头钉，游戏棒夹到自来火盒子里，第二天交给老师检查，啥人消灭的苍蝇多，会得到老师表扬。教室墙上的“学习园地”也专门辟出一块作为“灭蝇英雄榜”，表彰班里的灭蝇英雄，啥人消灭的苍蝇多，啥人的名字下面小红旗插得就多，大家为了争当灭蝇英雄，放学后校外学习小组一结束就去陕西北路菜场，安义路菜场，甚至朝北跑到西康路菜场，南至嘉善路菜场找苍蝇拍苍蝇。

         阿康阿庚两介头喜欢体育活动，常常跟一帮子男同学放学后溜进西康路南阳路打弯角子上的五四中学操场踢足球。拍苍蝇对伊拉来讲是桩麻烦事。一天，伊拉发现班主任老师其实蛮怕龌龊，每次打开同学递上去的自来火盒子扫一眼，马上就拿自来火盒子还给学生本人了，伊拉晓得老师根本呒么仔细看，决定不再拿自来火盒子里的死苍蝇掼脱，每天就拿迭盒苍蝇给老师检查，一直到苍蝇开始腐烂，再换一盒新的死苍蝇给老师检查。

       现在不一样了，苍蝇是鸡的“小荤”，阿庚阿康拍苍蝇老积极，每天侪是满满一自来火盒子苍蝇让老师检查，老师检查后，拿回家交给晶晶饫鸡。

       其他小朋友拍苍蝇也老积极。每天拿苍蝇回家饫鸡。

       苍蝇大概真是鸡的“小荤”，鸡的营养品。阿康家的鸡只只滚滚壮，生蛋老老勤。

         “阿康阿庚，倷放夜学啦？ 快来，快来，我在弄堂口张倷半天了，快来看，快来看。”

       一天，阿庚阿康刚刚拐进弄堂，顾妈老远就叫。

       “啥体啊？啥体啊？”阿康觉得顾妈叫的声音有点两样，好像老激动老兴奋咯。

        “快来看，快来看！” 顾妈等阿庚阿康跑到眼面前，拿伊拉一把拉牢，拉进厨房间，

        “看，迭是啥？双黄蛋！阿拉的鸡今朝生了一只双黄蛋！”

         “真的！双黄蛋！”阿康扑上去抓住盛蛋的碗，“真的！看！两只蛋黄连勒一道！”

         “轻点，轻点！覅拿碗打碎了！阿娘阿爷还呒么看到呢！我刚刚要炒鸡蛋，敲开迭只蛋，一看是双黄蛋！”

         “哪恁嘎热闹啊！”阿娘闻声过来，一看碗里一只双黄蛋，“啊！双黄蛋，阿拉屋里鸡生的？”阿娘有点不相信自家的眼睛。       

        阿爷也过来了，“阿爷，阿拉屋里的鸡生了只双黄蛋！”阿娘像小女孩一样招呼阿爷过来看！

         “双黄蛋真是稀奇哦！难般有咯！”顾妈讲。

         “阿娘，阿娘，双黄蛋孵出来的鸡是双胞胎啰！” 阿康陌生头里突然大叫，“个么。我跟阿庚是双黄蛋啰！”

         “侬只小戆徒！”阿娘熬不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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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侬讲啥？鸡死脱了！”姆妈惊呆地看了一眼仁仁，马上关脱煤气去花园。

        鸡棚里，一只鸡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另外两只无精打采地栖在竹竿上，头歪在一边，眼睛半张半闭，摇摇晃晃，看上去好像马上要从竹竿上跌下来，还有一只缩在一角，耷拉着脑袋，眼睛睁开一歇闭上，又睁开一歇闭上，不死不活的样子。

         “咦，哪恁搞的？”姆妈紧紧盯着几只鸡看，有点紧张有点心慌，好不容易养到快要生蛋了……，咳！

        仁仁看姆妈也呒么办法，想到迭几只鸡马上要死脱伤心地大哭起来。

          “覅哭呀，侬一哭，我心别别跳。…….侬给迭几只鸡吃过啥物事了？”

        姆妈想到前两天听说烟纸店旁一户人家的鸡误吃了老虫药（老鼠药）死了，不由有点紧张。

          “我放学回来，拿鸡食锅子里剩下来的鸡食倒了鸡棚里，让迭几只鸡吃，平时也是迭恁的呀。”

           “仁仁，侬看好迭几只鸡，我去厨房拿菜刀，冲盐水，一定要在迭几只鸡翻白眼死脱之前拿伊拉杀脱，不然，血瘀在鸡身体里，那么跟晶晶阿娘屋里吃安眠药死的几只鸡鸭一样了。” 姆妈讲好，急匆匆去厨房。

       仁仁一介头守在鸡棚旁，看着鸡棚里的几只鸡，突然，原先瘫在地上的伊只鸡睁开了眼睛，摇摇晃晃立起来了。

          “咦，迭只鸡哪恁立起来了！”仁仁看呆了，“哦呦呦！拍翅膀了！”仁仁惊呼。

        两只栖在竹竿上的鸡，不晓得是被仁仁的惊呼声，还是被伊只鸡拍打翅膀的声音吵醒了，睁开了眼睛，伸了伸头颈，四下张望，接着晾开翅膀伸一伸腿，从竹竿上跳下来。

        “看，迭几只鸡没有死，姆妈，迭几只鸡呒么死。”仁仁听到姆妈的脚步声，大声告诉姆妈。

        “咦，哪恁桩事体？差点拿伊拉杀脱。” 

      迭辰光，迭几只鸡像挣脱了魔咒，开始在鸡棚里来回走动，接着搿在一道啄地上一堆黑糊糊的物事。

         “迭个啥物事？”姆妈警惕地问。

        “不是鸡食？刚刚锅子里就有啊。”

          “啊，酒醩！我拿酒醩放在鸡食锅里了！肯定是鸡吃了酒醩醉了！快，仁仁，快拿鸡赶到一边，拿酒醩扫出鸡棚，不能让伊拉再吃酒醩了，再吃，说不定真要酒精中毒了！”

          “还好，还好，鸡呒么中毒，呒么死，是吃了酒醩睏熟了，真正吓死我了。”仁仁姆妈呼出长长一口气，“还好！还好！呒么一刀杀脱！差一点几只生蛋鸡被我杀脱！”

       晶晶阿娘走过听说，笑着对仁仁姆妈讲：

          “…… 杀脱了么，一步到位，直接变醩鸡了，味道一定交关不一般！”

      呒么几天，左邻右舍侪听讲仁仁家鸡的差点因酒醉被杀脱。

         以前，街坊主妇聚在一道的辰光通常讲讲小菜行情价钿，讲讲啥地方有价廉物美的南北货，讲讲啥地方有合算的衣裳料作，或者交流交流棒针、元宝针、绞花棒针等时兴绒线编织法，交流交流零头布拼接方领衫，衣裳大改小旧翻新的裁剪诀窍。自从全民养鸡后，伊拉聚在一道开始交流养鸡心得与经验。现在，仁仁家鸡的“酒醉事件”也成了谈资，伊拉好心肠，看到仁仁饫忘关切提醒：

        “妹妹，饫鸡辰光要看看清爽哦，真的饫了老虫药（老鼠药），蟑螂药就闯祸了。”

      害得每次姆妈叫仁仁去拷酱油买酱菜，老远看见迭些人群就逃，伊马上低头一路小跑回家。

        “哎，哎，做啥啊，低了头走路，想拾落了地上的铜板啊？急匆匆像去充军，当心跟电线木杆香鼻头（亲吻）！”

      仁仁抬头一看是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赶紧礼貌地打招呼。

          “走路要看好，迭个跟头，那么，蛮好看咯面孔破相，那么，事体大了！”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好心关照，“侬姆妈在屋里伐？我正好去寻伊，跟侬一道走”。

          “咦，侬今朝哪恁有空啊？来，来，进来坐，进来喝杯茶。” 姆妈正跟晶晶阿娘林奶奶在客厅边做针线生活边喝茶，看到跟仁仁一道进来的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忙放下手上生活打招呼。

         “覅忙，覅忙，哟，倷侪在这里啊，倷好，倷好，我不坐，立勒讲一歇歇闲话，”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从衣裳袋袋里挖出三枚小小蛋状东西，“晓得这是啥物事伐？这是引诱鸽子生蛋的假蛋，木头做的，给倷一家一枚，放在鸡生蛋的草窝了，鸡马上生蛋。”

        “哦，这物事嘎好？前两天桐桐爸爸讲，伊查过啥个《大全》的书了，上面讲，鸡发育长大要十八个礼拜，生蛋要长满廿五个礼拜。”

           “桐桐爸爸知识分子，阿拉迭种啥个《大全》书不看咯，阿拉只会土办法，”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拿三枚木质假蛋放在桌上，“人家抛砖引 玉，阿拉这是抛假蛋引真蛋，阿拉迭个办法说不定老好呢！”

        言话迭恁讲，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还是跟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一道板手指算鸡要生蛋的日脚。

        扳手指急切盼鸡生蛋的人何止伊拉几个，大家侪在等鸡生蛋，侪在暗暗别苗头，看啥人家的鸡先生蛋。

         约莫两个礼拜后的一天夜快头，人们听到一阵“咯咯咯哒，咯咯咯哒”的声音，哇，啥人家的鸡生蛋啦！人们朝着鸡叫的方向侧耳倾听，有的走出家门，有的走出弄堂张望，侪想晓得啥人家的鸡生蛋了。

         “阿拉的鸡生蛋了！阿拉的鸡生蛋了！”酒甏站在自家门口，举着一只鸡蛋大声喊。

         “酒甏，倷咯鸡生蛋啦？酒甏，倷生蛋啦？”人们又像打听，又像祝贺。

         “酒甏生蛋了，酒甏生蛋了！”消息传开来，有人跑去看酒甏的鸡，酒甏的蛋。也有人不相信：

          “酒甏，让阿拉大家摸摸，这只蛋是热的，还是冷的，假使是冷的，就是你小菜场买来骗阿拉咯！”

        前面有人摸了摸酒甏手中的鸡蛋讲，还温的，向大家宣布：“是酒甏生的蛋”。

          “酒甏生蛋了！酒甏生蛋了！酒甏生蛋了！”

        整条马路的人侪讲。 

        酒甏开头还蛮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后来觉得不对，啥个？“酒甏生蛋了” ，这算啥意思啊？！马上纠正大家：

          “哎，哎，倷讲讲清爽啊，不是我生蛋，是阿拉屋里的鸡生蛋了！”

        但，一马路的人还是讲“酒甏生蛋了！”“酒甏生蛋了！”酒甏呒么办法，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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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仁姆妈轻挎杭州小竹篮到花园扚枸杞嫩芽，今朝夜里添只菜：枸杞双丝（枸杞芽炒笋丝肉丝）。

        枸杞真会长， 姆妈前两年种的枸杞已经长得老高了，窜出不少新枝。姆妈讲，枸杞真乖，一声不响长满半壁篱笆，枸杞芽采春采夏还采秋，清炒凉拌，淡雅脱俗，清火明目，读书小人吃吃最好。

        进到花园，姆妈看见仁仁端只小圆凳，坐在鸡棚旁，前面一只方凳当台子做功课。

         “好好房间里大台子上做功课不好？鸡棚旁边不气味啊？嘎欢喜迭两只鸡，夜里睏勒鸡棚里算唻！”

      仁仁晓得姆妈跟伊讲白相，笑笑低头看伊的书。

         “侬功课做好了？”姆妈看到仁仁手里拿的是《少年文艺》。

         “嗯，老早做好了。”仁仁轻声答道。仁仁姆妈心里涌起一阵安慰。

        以前，仁仁不是迭样咯。

        以前，仁仁做点功课像摆测字摊，算术书、语文书、作业薄一本本摊开，手里握支笔，抬头盳天，不晓得在看啥想啥，就是不看书也不写字，过了交关辰光才翻开一本书一本作业薄开始慢条斯理做功课。伊也不是一口气拿功课做光，伊做做停停，抬头看着一歇歇盘旋天上，一歇歇钻进树丛叽叽喳喳叫的麻雀，头颈抬得酸了低头写几行字；一只蜜蜂嗡嗡飞过，伊停下来，侧身目送蜜蜂飞进一朵月季花花蕊才收回目光，低头写几行字；天上看过了看地上，一队蚂蚁爬过来了，蚂蚁好像老规矩咯，总归排成一队缓缓而行，每只蚂蚁嘴上还衔着一粒白颜色的物事，对了，仁仁想，应该给蚂蚁吃点物事，伊去厨房间拿点吃剩的饭米糁，上面撒一点点糖，蚂蚁肯定欢喜吃，仁仁偷偷去厨房间拿来一小撮“白糖饭米糁”，放在地上，等蚂蚁来，伊写几个字看看蚂蚁来了呒么，再写几个字看看蚂蚁来了呒么，伊迭恁做功课，做半天也写不了几个字，姆妈不晓得仁仁搞啥鬼花头，看到仁仁磨磨蹭蹭做功课心里烦煞，姆妈最最覅看仁仁做功课。   

       有一次，晶晶阿娘告诉仁仁姆妈：“阿拉晶晶做功课慢吞吞慢吞吞，东摸摸西摸摸，看了心戳煞。”

          “阿拉仁仁也是迭恁，看迭个小丫头做功课，肚肠根痒煞！根根痒！头皮胀煞！胀得要裂开来！睏觉前头不会做好咯，要到夜里睏觉了，急急忙忙做了。咳，日里游游夜里加油！呒么办法！”

        姆妈发觉，仁仁自从担当起养鸡的重要任务后晓得抓紧辰光了，每天做完功课就忙着打扫鸡棚，烧鸡食。

        放学后，仁仁先到顾妈那里去领烧鸡食用的“食材”。迭是顾妈跟阿巧每天买菜辰光为养家各家买来的豆腐渣，还有从卖葱姜刮鱼鳞阿婆摊上买来的鱼鳃、鱼肠、鱼鳞等鱼杂碎。

        夜饭后，仁仁汏好碗，拿出专门用来烧鸡食的家什：一块裂豁了，用肉皮钉牢的破旧砧板 ，一把刀口勚损的旧菜刀，一只旧钢筋锅子开始当“鸡厨师”烧鸡食了。

        仁仁拿姆妈烧菜拣下来的菜叶子、汏清爽斩碎和斩细的鱼杂碎放进专门烧鸡食的锅里煮，加豆腐渣、面粉、砻糠，再放点剩饭，烧成厚厚实实的一大锅，放在窗台上，一夜天冷下来，第二天不烫了就可以饫鸡。

        小鸡领回家后的两个月，仁仁天天认认真真做功课，勤勤恳恳饫小鸡，一天不耽误，仁仁姆妈忍不住看了看还坐在鸡棚边看书的仁仁，嗯，小姑娘有点责任心了。

       迭个不是仁仁一个人的变化。

        自从，兴起“全民养鸡”热潮，几乎家家养鸡，饫鸡成为每个孩子的责任，不但仁仁当起了“鸡厨师”，晶晶，文颖，囡囡，还有伊拉班里的同学，对面弄堂里的好朋友侪担当起了家里养鸡的重任。

        以前，伊拉不去菜场，现在放夜学了，伊拉侪去菜场，去卖葱姜刮鱼鳞的阿婆伊面看看是否还有鱼肚肠、鱼腮、鱼鳞卖，到了吃黄鳝的辰光去买些黄鳝肚肠。

       上海人相信黄鳝滋补，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讲给鸡吃黄鳝肚肠等于给鸡吃补品啊！等于男人家女人家冬天吃冰糖蹄髈哦！将来生的蛋肯定只只红壳蛋只只蛋黄金黄！大家侪去买黄鳝肚肠。那个卖葱姜刮鱼鳞的阿婆交关领市面，最早，这些鱼肚肠、鱼腮、鱼鳞和黄鳝肚肠侪是奉送的，现在不谈了，侪要花钞票买了，还常常涨价，供不应求呀！至于黄鳝肚肠更加不得了了，价钿翻倍！

        家家争着买鱼杂碎，养猫的人家，像林奶奶家麻烦了。以前，138弄不管啥人家吃鱼，侪拿鱼杂碎拿去给林奶奶。林奶奶家的冰箱里放的不是人吃的冷冻鱼肉，人吃的鱼肉配给供应，买来就吃，无需冷冻，林奶奶的冰箱储存的是给猫吃的鱼杂碎，伊的冰箱里放满了一只只装满鱼杂碎的塑料盒子，现在，大家养鸡了，鱼杂碎要留给自家的鸡吃了，晶晶阿娘，仁仁姆妈侪来跟林奶奶打招呼，林奶奶完全理解。林奶奶每天叫阿巧去买鱼杂碎。老早阿巧买好菜笃笃定定去刮鱼鳞阿婆那里买鱼杂碎，现在买鱼杂碎要排队了，队伍排得老长像买热气肉的队伍。买的人多了，买鱼杂碎也限量供应了，阿巧每天只能买回来一点点，林奶奶又有鸡又有猫，这点点鱼杂碎到底照顾鸡还是照顾猫，林奶奶蛮烦恼。还叫林奶奶烦心的是，猫鼻头不晓得哪恁嘎尖，阿巧只要在鸡食中稍许放一点点鱼杂碎，伊只猫就蹑手蹑脚来了，抢在鸡到来之前狼吞虎咽拿鸡食吃了个兜底翻，不过几只鸡也不是好欺负的，围上来拿林奶奶心爱的猫啄个体无完肤，原先林奶奶的家安安静静，现在天天鸡飞猫跳。

         给鸡吃鱼杂碎补充营养当然重要，但最最重要的是保证鸡的主食，凭购粮证买大米洋籼米的年代，每家每户只能从自家口中省下粮食饫鸡，这当然不是办法，况且，鸡一天天长大，胃口一天天大起来，加上鸡不久就该生蛋了，不能不让鸡吃饱啊。

       午后，仁仁姆妈坐在窗前给乡下的桂荣写信，请伊帮忙再弄些饫鸡的砻糠麸皮。

       一阵敲门声，“仁仁姆妈，仁仁姆妈，侬在屋里伐？”

       一听是酒甏，仁仁姆妈赶紧开门。

           “仁仁姆妈，谢谢！谢谢！侬的醩萝卜、醩百叶结、醩油豆腐好吃是好吃来，谢谢侬一有好物事就想到我，阿拉今朝也要来表示表示，也要来谢谢侬。”讲完，酒甏拿一只塑料袋放在台子上，另一只放地上，“喏，台子上的塑料袋里的碎蛋糕是给倷小人吃，放地上的塑料袋里面是糕点工场间地上扫出来的垃圾，讲讲是垃圾其实侪是落在地上的饼干屑屑蛋糕屑屑，人不能吃，饫饫鸡覅太好哦，侬讲对伐？” 

         “迭个物事饫鸡当然好，等于给鸡吃饼干吃蛋糕唻！侬侪给我，侬自家屋里有伐？”

          “有！有！工场间头头跟我老交情了，以前，伊拉拿迭种屑屑当垃圾倒脱咯，现在大家养鸡了，发觉迭个东西可以饫鸡，掼脱可惜，就每天收集起来，大家分分，伊拉也给我一点，阿拉屋里的几只鸡已经吃了几天了。仁仁姆妈，不瞒侬讲，侬去看看阿拉屋里几只鸡，现在长得老大，毛色敞亮！”

          “啊呀，谢谢！不好意思啊！”

         “覅客气，覅客气，过两天，我再拿一袋来。”酒甏讲完，要走。

          “哎，哎，等等，我醩钵斗里还有一点醩萝卜，我给侬盛一碗带转去。我明朝去邵万生再去买点香醩，再做几钵斗醩货，迭东西一年四季好做好吃。 ”

        酒甏走后，仁仁姆妈开始清理醩钵斗里剩货，拿用过的香醩拿出来，拿醩钵斗汏清爽，放在一边吹干。用过的香醩，仁仁姆妈想掼脱，一想，这醩不就是做酒剩下来的糯米吗？不是一样可以饫鸡吗？便拿这些酒糟放到烧鸡食的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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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鸡来啦！小鸡来啦！”阿康阿庚在窗口看见兴奋欢呼，阿庚三级并两级从楼梯上跳下来，阿康干脆拿楼梯扶栏当滑梯，一步到位滑到底楼。

           “哦哟哟！做啥啦？倷两个吵客精啊！好好楼梯不走，偏要做猢狲，头要跌破唻！”阿娘看了急煞。阿娘话音未落，阿康阿庚早已冲出屋门，一路跑一路叫：

          “小鸡来啦！快来看啊！小鸡来啦！快来看啊！”

       仁仁一直在等小鸡，一直在扳手指头算日脚，算来算去，觉得迭几天小鸡该来了，做功课也呒么心相了，两只耳朵竖了听外面动静，隐隐约约听阿康阿庚叫，马上掼脱铅笔作业薄冲出门。

         顾妈，阿巧，阿娘早出来迎接曹荣了。阿娘关照阿巧帮忙看好小鸡，跟着顾妈曹荣进屋，吩咐顾妈给曹荣倒热水揩面，烧点热热的年糕汤先给曹荣填填饥。

        顾妈，曹荣，阿娘刚离开，阿康阿庚冲到放小鸡的草窝边，两介头争抢看小鸡的最佳视角，推来搡去，差点拿草窝撞翻，

          “覅吵，覅吵，小鸡吓坏了！”阿巧轻声轻气地劝，不像顾妈大声训责阿康阿庚惯了，阿康阿庚哪里听，仍旧推来推去，阿巧只好用两只手拿伊拉挡开。

         仁仁，晶晶，文颖，还有囡囡侪闻风而来，人轧人，头碰头，团团围着看小鸡雏，像夏天看斗蟋蟀一样。仁仁姆妈和林奶奶先隔着玻璃窗张望，最后也出来了，连从来不凑热闹的刘奶奶也迈着小脚来了，晶晶阿爷扔下看了一半的《新民晚报》来了……。整条弄堂老老少少侪出来看小鸡。

        嫩黄嫩黄的雏鸡叽叽喳喳在草窝里挤作一堆，明明草窝很大，还一只只拼命用力往中间挤。          

          “哇！一只只毛茸茸的！”

          “一只只圆滚滚的，像一只只绒绒球！”

          “倷看，倷看，那个最大的，头抬起来了，眼睛亮伐！”

          “看，那个，在伸腿，哇，这小爪，嘎细！”

          “伊拉做啥侪轧了一道啦？” 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几个小姑娘又是惊叹，又是搞不懂。

          “叫了，听见伐，一个抬头喳喳叫了，一个一个侪跟着叫了！”

          “不晓得伊拉叫啥，不会是在叫妈妈？”囡囡心最善。

          “可能是吧。”仁仁想起伊生猩红热住院的第一个晚上，伊就是这样哭着，吵着要回家，要妈妈的，不由一阵难过，伊那时生完病还可以回家，而这些小鸡再也不可能回家了，再也不会看到伊拉妈妈了，仁仁同情迭些小鸡了，不由有点眼泪汪汪。

          “不晓得这些小鸡在想啥，伊拉晓得伊拉再也看不到伊拉妈妈了吗？”仁仁轻声问，替小鸡难过。

        大家听了侪难过起来，阿康阿庚也不吵闹了，阿庚难过地去摸摸小鸡的头。    

          “哎，阿庚，你不要去碰小鸡啊！”晶晶看到阿庚去摸小鸡，大声阻止。

          “侬哇啦哇啦叫啥？我老老轻的，稍微碰碰又覅紧额！大惊小怪！”阿庚狠狠地朝晶晶瞪两眼。 

       阿娥带着李家两个男小人也来看小鸡了。

       两个男小人一看到小鸡兴奋地手舞足蹈，桐桐伸手一把抓住一只小鸡，紧紧地捏在手掌中。

          “啊呀呀，小鸡要被桐桐捏死了！”大家恐慌地叫起来，“快，快，拿伊手里的小鸡放出来！”桐桐一听，拿小鸡捏得更加紧了。

         阿娥用力拿桐桐的小手指一个一个扳开，那只可怜的小鸡跌落在地，晶晶轻轻拿小鸡捧起来，轻轻拿它放进草窝里，小鸡眼睛紧闭，头无力地耷拉着。

          “大概呒么死脱，看，好像心脏在跳。”细心的囡囡讲。林奶奶看了一眼讲，

          “覅紧，呒么大问题，过一息会好。” 大家送了一口气

        大家关注那只奄奄一息小鸡的当口，桦桦去抓小鸡了，阿娥赶紧去拉桦桦，呒么想到小大块头桦桦力气老大，拼命挣脱，结果跌进草窝一屁股坐在一只小鸡上，殷红的血从小鸡身下流了出来，大家一看小鸡的肚肠侪被压出来

       大家傻了，看着小鸡不晓得哪恁办。林奶奶在小鸡旁蹲下，拨了拨小鸡，吩咐身后的阿巧：

         “侬去拿我的药箱拿来。”又转身对仁仁讲

         “侬去跟侬姆妈要一枚细长的绗针，再要一根细的丝线。”

       一歇歇，阿巧来了，仁仁也来了。

        林奶奶用酒精棉花搽小鸡的伤口，酒精肯定让小鸡感到疼痛难忍，小鸡浑身颤抖，翅膀乱拍脚爪乱踢，林奶奶一只手用力抓住小鸡，一只手拿小鸡的肠子塞进鸡肚里，然后拿小鸡交给阿巧，叫阿巧好好握住，林奶奶自己用酒精棉花搽了绗针与丝线，开始一针一针缝合小鸡的伤口，一针，两针，三针，四针……，大家屏住气看着林奶奶给小鸡缝伤口。一共缝了九针。

         “好久不缝伤口了。”林奶奶用阿巧递过来的毛巾揩去额头上的汗珠，从药箱里拿出紫药水和云南白药给小鸡涂上。

          “到底是医生出身，救护过难民和伤员，伤口缝得嘎好，一级外科医生水平。”晶晶阿娘看了连连称赞，“这只小鸡运道碰到了林奶奶迭恁的高级医生！”

        林奶奶讲，迭只缝了九针的小鸡是“重病人”，需要观察与护理，她先拿小鸡养到伊屋里去照顾

         “还好我伊双破的蚌壳棉鞋呒么扔脱，正好给迭只缝了九针的小鸡当疗养休息的巢。”

        自此，大家侪管迭只小鸡“九针”。

        在林奶奶的精心护理下，“九针”的伤口很快愈合了。林奶奶把喂猫的鱼头鱼尾鱼肠子拌在米饭里喂“九针”。阿康阿庚礼拜天还去郊区捉皮虫给“九针”补营养。

       三，四星期后，“九针”痊愈，走出林奶奶的“护理病房”，大家发现“九针”长得比其他几只鸡都要高大壮实。

          “这只‘九针’因祸得福，压出肚肠倒得宠了，还得了个名字！”顾妈看着“九针”讲，“有种事体真的讲不清话不清，就像我被老头子打，从乡下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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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来，请进，请进。”仁仁姆妈觉到有点奇怪，晶晶阿娘一清老早来为啥事体啊。

          “倷鸡棚搭好了呒么？”晶晶阿娘开门见山。

          “呒么呀！我迭两天就在附近几条马路，几条弄堂走来走去看看人家鸡棚哪恁搭咯，学点经验。晶晶阿娘，讲给侬听，侬覅不相信，也不晓得哪恁搞咯，上海一夜天刮起了养鸡风，几乎家家有鸡棚，家家在搭鸡棚！我真正看了懝煞！”

         “哦，嘎闹猛啊？我迭两天呒么出去，不领市面了。”

          “晶晶阿娘，我昨日到135弄去，苏州好婆屋里在搭鸡棚，伊拉隔壁邻居的鸡棚已经搭好了。前两天去南京西路1522弄，迭个外国弄堂里好几家的花园里也有鸡棚了，对面金城别墅有几家在天井里搭了鸡棚，听说慈厚南里北里的石库门房子家家天井有鸡棚鸡笼，甚至有的人家晒台上也有鸡棚，……再过几个号头，这些鸡侪长大了，东面“咯咯咯嗒”叫，西头“咯咯咯嗒”叫，不晓得要多少热闹了！啊要好笑煞了！”   

         “个么，侬鸡棚搭好了呒么？”晶晶阿娘关心地问。晶晶阿娘晓得仁仁家四个囡娪一个兒子，兒子还小，即使兒子长大了，长的高一模大一模，仁仁姆妈也不会舍得伊做重生活粗生活，宝贝兒子啊，生了四个囡娪等来的宝贝兒子啊！

         “我正在想办法呀，想跟精华家具店的木匠商量商量，啊好请伊休息天来帮忙，我付伊工钿，侬看哪恁？”

         “仁仁姆妈，侬结棍，叫精华家具店的木匠搭鸡棚啊？”晶晶阿娘忍不住笑了，“侬帮侬几只鸡搭王宫啊？”

         “个么，叫啥人帮忙？”

          “我就是来告诉侬好消息咯！讲给侬听，刘爷爷家的鸡棚造好了，邀请阿拉大家去看，假使阿拉看了满意，伊叫伊拉刘小虎帮阿拉一家家搭，侬讲，迭个刘爷爷啊是有心人，真正好人！”

          “哟！真正好消息！刘爷爷迭个大干部一点架子也呒么，真是大好人。侬啥辰光去呢？我跟侬一道去，省得人家刘爷爷一批批接待忙煞。”

          “就是i迭句言话，我跟林奶奶讲好了，今朝下半天4点钟去，迭个辰光估计刘爷爷刘奶奶中觉睏好了，侬看哪恁？”

          “好呀，好呀，我等歇跟倷一道去。”

        一星期后，礼拜六下午，刘小虎扛着两只大木箱来仁仁家。

          “仁仁姆妈，你看看，这两只木箱可以吗？放在厨房间外面，怎样？”小虎礼貌地征求意见。

           “太好了！谢谢侬的好主意，做两个大木箱放在厨房间外朝阳的地方种葱蒜韭菜。前两天，我还担心原先朝阳的菜地上搭了鸡棚呒么地方种葱蒜了。现在有搭鸡棚的地方，还有这两只蔬菜箱了，太好了，就是太辛苦侬了！太麻烦侬了！真正呒么想到你嘎能干，还会做木工。”

         “不是我做的，我爷爷的手艺。他是木匠，后来参加了铁道游击队。”

         “啧，啧，迭只种菜木箱一只洋钉也呒么，全部用榫卯！真正好手艺！”

          “我爷爷说，铁钉会锈，榫卯遇水只会膨胀，会把木箱撑得更结实。”

         “哪恁想得嘎周到！真正聪明！真正好办法！”

         仁仁姆妈边夸奖刘爷爷，边和小虎一道拿两只大木箱放到厨房外窗下向阳处。仁仁姐妹几个照姆妈的言话，拿汽车间前菜地里的葱和韭菜一颗一颗，一丛一丛移植到木箱里，浇上水。

        第二天一早，小虎拿了搭鸡棚的木桩，铁丝网，油毛毡来了。

        伊在原先汽车间前的菜地上熟练地打下一根根木桩，再用铅丝拿铁丝网结结实实固定在木桩上，四面围墙做好后，在顶部也绑上铁丝网，铺上防雨油毛毡，然后做栅栏门。仁仁一直在旁边看着，给小虎哥哥递工具，递材料。

         “有个大男孩真好。”姆妈忍不住感叹。

         “女孩好，女孩会干家务活，我奶奶老这么说，”小虎安慰仁仁姆妈，“再说，仁仁姆妈，你家弟弟很快就长大了，长成壮小伙子了。”

        “是啊，是啊，希望长大了像侬一样懂事，又会读书又会帮大人做事体。”

         一歇歇小虎哥哥i哥拿鸡棚搭建好了，鸡棚很宽敞，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半，棚顶是斜坡式，靠汽车间墙一端高一米半，鸡棚栅栏门处高约一米，仁仁稍稍低头就可以走进去。接着小虎哥哥在鸡棚地面上撒一层木屑，又在鸡棚内支起两个架子，上面搁一根离地约一尺的细竹竿，小虎哥哥说，迭是给鸡息脚的，鸡和鸟都属于禽类，喜欢站树枝上栖息，甚至睡觉。

         “那，小虎哥哥，你再做个给鸡栖息的架子吧，免得它们侪挤在一根竹竿上，好吗？”

         “没问题！”

      小虎哥哥又做了一个，第二个离地约两尺，“一高一低，让它们自由跳来跳去，怎么样？”

        “太好了！”仁仁高兴地钻进鸡棚，左看右看，“鸡在这里一定会很快活！”

       仁仁姆妈请小虎哥哥去汏手吃点心。仁仁一个人在鸡棚里踩着地上的木屑转来转去看。

          “仁仁，阿拉来看看你家的鸡棚！”晶晶，阿康，阿庚哇哇叫着进来，“阿娘讲，倷屋里的鸡棚撘得老好，叫阿拉来看看，也请小虎教阿彦，阿康，阿庚做一个。”

        仁仁高兴地向晶晶、阿康、阿庚介绍：“看，迭个铁丝网是刘爷爷帮忙买的，和伊拉屋里咯一模一样，非常结实，网孔很小很小，野猫绝对进不来，连麻雀，小老鼠也覅想进来偷食。倷再看，迭两根高低不一，让鸡栖息的竹竿，鸡还可以在迭两根竹竿上跳来跳去……。”

         “哇，侬还给鸡做高低杠啊？”阿庚嬉皮笑脸地开玩笑，“侬哪恁不给鸡做吊环平衡木啦？”

        仁仁不睬阿庚，继续介绍鸡棚，“看见伐，下面铺了木屑，每隔一段辰光换新木屑，换下来的有鸡屎的木屑做肥料，壅花壅蔬菜地，有了木屑地面不潮了，不要讲鸡，就是人踩在上面也舒服，侬不相信进来试试。” 仁仁邀请晶晶。

       晶晶弯腰走进鸡棚，“里面好大好高啊，脚踏在木屑上真蛮舒服咯！”

       阿康阿庚一听也想进去，仁仁不让，“倷两个捣蛋鬼进来要拿木屑踏得一塌糊涂了！”

       阿康刚抬起的脚缩了回去，有点生气，转身一看，栅栏门上有一个闩子，坏主意立刻来了，随手插上门闩拿仁仁晶晶两个人关在鸡棚，高声叫：

          “哎，大家来看啊！里面两只大母鸡！”阿康围着鸡棚，伸开双臂，学着鸡拍翅膀的样子，边叫边笑，“咯咯咯，鸡棚里有两只大母鸡！咯咯咯，鸡棚里有两只大母鸡！杀杀吃，啊呜一口，啊呜一口，赞！赞！赞！味道交关好啊！啊呜一口，啊呜一口，啊！好吃啊！老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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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奶奶和小桐桐姆妈听说了，也要养鸡了。

         “俺在老家就是种菜养猪养鸡的。”刘奶奶讲。

        138弄家家准备养鸡了，消息传出，弄堂对面酒甏家、旁边烟纸店小六子家、转弯角子裁缝阿祥家、对马路135弄苏州好婆家，还有仁仁伊拉体育老师的丈母娘张家姆妈家侪要养鸡了，侪来托顾妈的曹荣从乡下带小鸡来。  

       顾妈马上请阿爷写信关照曹荣，复信讲，小鸡一孵出，马上送来。

       阿康、阿庚、晶晶、仁仁、文颖、囡囡几个小人天天伸长头颈等曹荣来。

       左等右等，曹荣呒么来。

          “嗨，度日如年！” 阿康唉声叹气，阿庚坐立不安。顾妈看了发笑：

          “倷两个小鬼，有的吃，有的穿，日脚嘎好过，还讲‘度日如年’！”

          “顾妈，曹荣哥哥啥辰光来啊？” 阿康阿庚几乎每天要问顾妈好几趟。

          “要来了，要来了，伊小舅子先送活珠来！”

          “啊？真的啊！”阿庚一听高兴地一跃而起，喊着“哒哒嘀嗒！哒哒嘀嗒！”冲出去向阿康通报好消息。

        阿庚根本呒么听清爽，顾妈讲得是“活珠”，伊听成了“活鸡”！

        再讲，阿庚根本不晓得活珠是啥。

        活珠又称“活喜蛋”，是产自于江苏南京一带跟浙江湖州萧山一带的一种美味。

        以盛产南京板鸭、盐水鸭、起沙流油的高邮咸鸭蛋闻名的江苏水乡饲养大量土鸭，当地哺坊每年要孵化成千上万只幼鸭。为节省成本，不增扩场地，在受精鸭卵孵化到十八天，胚胎形成时，有经验的哺坊师傅挑出雄性胚胎的鸭蛋，另置一边，以便腾出地方孵化更多雌性胚胎鸭蛋，因为雌小鸭一般可卖一元多一个，而每只雄小鸭只能卖几分钱，于是迭些另置一边的可怜雄性胚胎鸭蛋便放入一只大锅，加入桂皮、黄酒、精盐等煮熟，制成活喜蛋（活珠）。活珠口味比普通茶叶蛋鲜美，据说还富有营养，能滋阴养神，无论是下酒，还是充饥侪是一道美味，因而价格不菲，久而久之制作活珠成为迭一带农民的一种副业。

       后来，不光光雄性胚胎的鸭蛋做活珠，雄性胚胎的鸡蛋也拿来做活珠。

        晶晶阿爷相信吃活珠补身体，顾妈叫曹荣送一些来。

        那天吃过夜饭，阿康阿庚见一位农民模样的人拎了一只竹篮进了自家屋门，激动啊！

          “肯定送小鸡来了！” 阿康阿庚冲到厨房，要看小鸡，被阿娘拦在门外，

          “走，走！倷两个吵客精不许进来！上次拿鸡蛋全部敲碎脱，忘记脱了？！不许进来！给我听好了：左脚进来打左脚，右脚进来打右脚！”阿娘这次交关严厉。

         “明早，明早……。”顾妈心软，轻声安慰两个捣蛋鬼。

       上次想孵小鸡敲碎脱十几只鸡蛋的教训，阿康阿庚尚记忆犹新，伊拉听顾妈讲明早就可以看到小鸡了，高兴地回自家房间去了。

        小鸡终于来了，伊拉兴奋啊，夜里，老晏了，两介头随便哪恁睏不着，枕头掼来掼去打“枕头仗”。

        第二天，一早，阿康阿庚早早起来，冲到厨房间，呒么看到小鸡；冲到花园，呒么看到小鸡，最后冲进吃饭间，看到阿爷阿娘坐在吃饭台子旁，阿爷在剥蛋壳，阿娘正从一只大钢精锅子里拿鸡蛋出来放到旁边一只大碗里：

        “……曹荣托人拿来交关，我送几只给仁仁姆妈，平常一直吃伊拉屋里的好物事。”

        “阿爷阿娘早。乡下送小鸡来啦？”阿庚问。

        “还呒么，拿来一小篮喜蛋，侬跟阿康快来吃，营养老好咯。”

          “啥个喜蛋啊？”阿庚过去一看锅子里侪是一只只烧熟鸡蛋，再仔细一看，啊？一只只蛋壳里竟是一只只烧熟的小鸡！

         “啊，小鸡侪烧死啦？！侪烧死脱了啦！” 阿庚惊愕。

         阿康过来一看，气愤地大叫：

          “倷拿小鸡杀脱啦！倷是恶魔！凶手！恶魔！凶手！”

          “小鬼，哇啦哇啦瞎叫啥？”阿爷听了，气愤地筷子一掼，“呒么规矩了！跟大人讲言话迭恁哇啦哇啦！” 

        阿娘见阿爷光火了，赶紧叫双胞胎覅吵，一面剥两只活珠放在两只小碗里，叫阿康阿庚吃：

          “快，乘热吃了，活珠老有营养咯。”

         阿康拿碗推开，书包一背，不吃早饭了，去学堂了。阿庚一看，也不吃早饭了，也书包一背去学堂了。

          顾妈一看，赶紧抓起两块蒸糕，追了出去：

        “阿康阿庚，来，来，两块糕拿去吃！放学回来，帮我搭鸡棚啊！“顾妈最懂双胞胎，言话讲到点子上。

        果然，阿康停下来问：“搭鸡棚，鸡呢？”

          “过两个礼拜就来了，侬看，搭鸡棚的竹头木头侪拿来了。”

       阿康阿庚放心了，接过顾妈递过去的蒸糕，边吃边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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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上海的主妇真的个个侪是持家勥人，细水长流，餐桌上还能看到一些年菜影子：炒塌苦菜放几枚蛋饺，黄芽菜烩烩桂花肉，线粉汤飘几片冒充鱼肚的油氽肉皮；青菜年糕汤里掼几片冬笋，再加一两汤勺水笋肉汤……，反正，易坏易馊的食材，统统抓来做成“拼拢羹”，“吃进嘴里，囥进肚皮，免得浪费”，既点缀节后餐桌，又延长年味。

        天气一天天转暖，各家主妇忙着一遍遍检查剩余年菜，仁仁姆妈也是迭恁，几乎隔天就要用竹竿将挂在汽车间阴凉通风处的食材：咸肉，笋干、南风肉、黄鱼鲞，鳗鱼鲞挑下来仔仔细细检查，吃剩的火腿上方干脆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浸泡在菜油里防油餲。

       仁仁想出去和晶晶白相，被姆妈叫牢帮忙，有点不情愿。

          “覅一门心思只晓得白相，一叫侬做家务，嘴巴翘得好挂油瓶！帮了做家务，学会哪恁做家务，哪恁当家，大了不吃亏。老话讲‘十根手指连牢婆家不要！’听懂了伐？快来帮我做事体。”

         姆妈拿来一只大锅子，里面是姆妈一早起来煮好的油豆腐，“现在不烫了，帮我拿油豆腐里的水滗脱，等一些还有一锅百叶结，也要滗脱水。要滗清爽，再用清水汏清爽，漂清爽，再拿水侪滗清爽，要滗得老老干，不然要变质。”

       仁仁晓得姆妈又要做醩油豆腐醩百叶结了。

        每年，仁仁姆妈要做醩鸡。做醩鸡的食材是出自鱼米之乡绍兴，用稻米、小鱼、小虾喂养大的阉鸡，跟做绍兴花雕酒的优质糯米酒醩。

         元宵过了，醩鸡吃完，醩甏里的酒醩依旧酒香馝馞，姆妈不舍得掼脱，拿油豆腐放进醩甏里，一层油豆腐，一层酒醩，一层油豆腐，一层酒醩，最后封口，将醩甏置于阴凉处；还有百叶结、黄豆芽、切成片的白萝卜也统统如此处理，过两、三星期，就做成酒香扑鼻，鲜美爽口的醩货了。

        醩萝卜、醩百叶结、醩黄豆芽、醩油豆腐带有一股醇厚醉人的酒香，咸鲜脱俗，口感脆嫩，经典下酒“杀口菜”，也是喝粥吃泡饭的绝配，尤其是饱含醩汁的醩百叶结和醩油豆腐，箸挑三，四枚“埋在”稠稠糯糯滚烫的白米粥里，任凭浓浓醩汁婉婉洇开，酒香袅袅升腾，未食人已醉！

        醩萝卜、醩百叶结、醩黄豆芽、醩油豆腐吃完，酒甏里的酒糟也不能掼脱，姆妈接下来在酒醩里加入一定比例的花雕酒调成醩卤，用来烧醩卤鱼片、醩卤时件、醩卤肉片、醩卤蹄筋等美味热菜。

        常言道“字如其人”，仁仁姆妈讲酒也如此，绍兴花雕像极绍兴人——豪爽、坦荡、热情。绍兴酒不卑不亢，不藏不掩，一开甏，香气四溢，路人皆知，“酒香不怕巷子深” 的酒必定是绍兴黄酒。

       事实确实如此，每次仁仁姆妈揭开醩甏的封口，整条138弄酒香弥漫，全弄堂人，不分老幼统统深呼吸。

        闻到酒香，晶晶阿娘毫不客气，拿只小碗，笑眯眯地推开仁仁家门，

         “仁仁姆妈，给阿拉一点点，阿拉屋里的馋痨胚老头子坐不牢唻！开了窗门闻酒香，要冻出肺炎了！”

       林奶奶也来了，“啊呀呀，仁仁姆妈，你给阿拉压力太大了，林先生讲我笨，做的菜从来呒么嘎香的！”

        夜快头，刘奶奶端了一大盘韭菜盒子来，仁仁姆妈不好意思，赶紧装一盘醩油豆腐醩百叶结，“一点点，一点点，请你们两老尝尝南方特色菜。”

        “俺老刘就是这个目的，抛砖引玉！瞧见没？他一直站在阳台上，说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实际上是被你们家的醩香迷住了，挪不开腿了！”

        大家侪欢喜仁仁姆妈做的醩货，每年，仁仁姆妈要做好几缽斗左邻右舍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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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六了，前两天年初四，大部分人开始上班了，再过两，三天学堂要开学了，晶晶阿娘，仁仁姆妈，林奶奶三介头从静安寺鼎新园买了定胜糕回来，老远听见138弄放炮仗的声音。

         “又放炮仗了！”林奶奶讲。

         “肯定是阿拉屋里两个吵客精！”晶晶阿娘摇头。

         “阿娘，侬给阿康伊拉的压岁钿不就是让伊拉买炮仗放咯！”仁仁姆妈朝晶晶阿娘笑笑眨眨眼睛，阿娘无语，连连摇头。

         嘭！嘭！嘭！

        又是三声，一只冒着青烟的小炮仗落在刚刚踏进弄堂的林奶奶脚边，“叭”一声爆炸了。

          “啊呀呀呀！要闯祸了！要闯祸了！肯定又是阿康阿庚两个捣蛋鬼！”晶晶阿娘迈开解放小脚顺着声音一连串碎步朝前冲，果然是双胞胎在发疯发胡，伊拉点燃了炮仗信手四处乱掼。

         “停下来，停下来，覅发胡了！”晶晶阿娘来到阿庚阿康跟前一把拉牢阿康，“侬迭只吵客精！一天不太平！看，侬的炮仗差点拿林奶奶的鞋子烧着了！看我不拿侬的炮仗统统掼脱！”

          “哦，哦，阿娘覅发火，覅拿阿拉炮仗掼脱，阿拉不吵了！阿拉不吵了！绝对不吵了！”阿康赶紧讨饶，但伊心里晓得，阿娘不会拿伊的炮仗掼脱咯，阿娘一走开，伊又发疯发胡了。           

        阿康走到晶晶仁仁跟前，拿一只放过的炮仗尾端撕开，点燃里面剩余的，一点点未引爆的黑颜色火药，火药随即发出“嗤嗤”响声，滴滴答答有气无力地吐出一束细细火花。

        “哎，哎，看见伐？”阿康笑着哇哇哇叫晶晶仁仁看：“迭个叫‘老太婆出水（撒尿）’！”

      晶晶仁仁一听马上双手捂住耳朵叫：“哪恁嘎恶心啦！哪恁嘎恶心啦！”

        阿康哈哈哈大笑。随即，伊拿起一张方形火药纸，撕下一小格放在一块麻将牌下，用足力气踏，火药纸在撞击下爆炸了，发出清脆响亮的爆破声。晶晶、品品、文颖、仁仁、囡囡几个小姑娘吓得乱逃，不过，伊拉一歇歇又围上来，伊拉欢喜看放炮仗，又怕阿康恶作剧，拿炮仗朝伊拉身上掼，伊拉一息息聚拢来，一息息四下逃散，阿康看到更加来劲，几介头嘻嘻哈哈笑声叫声闹成一片。   

         “哎，倷大家看，顾妈回来了！顾妈回来了！”晶晶突然兴奋地叫起来，跳起来，大家齐齐朝弄堂口盳。

        顾妈跟新郎倌兒子曹荣两介头背着大包小包，拎着旅行袋踏进138弄，阿康、阿庚、晶晶、仁仁、囡囡、文颖见了，欢呼起来，迎了上去，抢着相帮顾妈曹荣拿行李。

        到家后，顾妈派晶晶一家家送曹荣的新婚喜糖，送曹荣给各家带的农产品：鸡蛋、茨菇、冬笋……。顾妈讲，一点点东西，谢谢大家。……过了年，乡下也呒么啥东西了，茨菇冬笋还是年前留下来的。冬笋也是老根头了，不过，弥陀芥菜烧㸆菜辰光老笋头不能呒么，不然，烤菜就呒么味道。

          “要的！要放冬笋咯！弥陀芥菜做㸆菜一定要放冬笋，那么迭只菜好吃了。假使，掼点年糕片进去炒炒，就可当顿饭了，味道老好！”晶晶阿娘最欢喜迭道家乡菜。

         “阿娘，还有一样好物事，侬猜猜看，是啥？” 顾妈一面忙着从旅行袋里拿物事出来，一面笑嘻嘻地跟阿娘卖关子。

          “龙头烤？黄泥螺？红膏蟹？侬覅吊我胃口了，快点拿出来！”

          “侬猜对哉，红膏蟹！”顾妈从大旅行袋里捧出两大瓶红膏炝蟹，“侬看看，赞伐？一瓶给侬，一瓶给仁仁姆妈，伊也老欢喜吃呛蟹咯。年前，伊帮我做了嘎好的衣裳，要谢谢伊。”     

        顾妈讲，伊还要谢谢贝小姐，伊要带曹荣亲自上门去向贝小姐道谢。

          “全靠伊帮忙！做人不好呒良心咯，一定要好好谢谢伊！”顾妈跟阿娘讲。

       各家收了喜糖，收了礼物，自然要来道谢。

        夜饭后，晶晶家弥漫饭香菜香，烧饭炒菜余热的大厨房里轧足了人，顾妈笑眯眯地往大家手里塞自家炒的南瓜籽，香瓜子，大家侪讲顾妈胖了不少，面色老好。

         “顾妈，福气真好！今年娶媳妇，明年抱孙子，兒子终身大事解决，高枕无忧，心宽体胖，不发胖也不可能！”

          “顾妈，侬穿上仁仁姆妈帮侬做的新衣裳，老有样子咯，老福相咯！”

         “是啊，是啊！乡下头人侪讲我穿了新衣裳像誥命夫人。”顾妈笑着答。

         “侬是诰命夫人，侬兒子是王孙公子！”阿娘打趣，顾妈笑得嘴巴合不拢。

         “顾妈，侬是诰命夫人了，该享福了，覅一介头在上海嘎辛苦了！”

          “我在上海一点不苦，我不回乡下去！我欢喜上海。” 顾妈摆摆手，“再讲，我不想去跟媳妇住一道，我又呒么跟我媳妇搿过朋友，陌陌生生哪恁一道过日脚！”  

        大家侪笑了。

        静静坐在一旁的曹荣，看到自家姆妈和大家关系迭恁融洽，很是欣慰。

          “曹荣，看见伐，大家侪老欢喜侬姆妈咯，侬放心好了，阿拉会照顾好侬姆妈咯，阿拉等侬明年抱兒子来上海白相。”晶晶阿娘讲。

          “我放心，阿拉姆妈讲，大家对伊像自家人，伊在上海老老开心的。姆妈跟我一直想好好谢谢大家。明年过年，一定要为大家办好年货，今年迭桩事体呒么办好。”

         “不能怪侬，侪是阿彦太戆，哪恁给伊想出来的，给鸡鸭吃安眠药！不谈了，不谈了！“  

          “不好怪阿彦咯，阿彦做事体老顶真老把细咯。……现在情况好起来了，今年年景就比前两年好，能够收购到几只鸡鸭，还能收购到不少鸡蛋，”曹荣看了看大家继续讲，“不过，到年底，鸡鸭总归难买到。我一路过来，看到上海有人家养鸡，看来城里可以养鸡，倷138弄每家侪有大花园，养两三只鸡呒么问题。是不是可以迭恁办，过个把月，我弄几只小鸡出来，倷每家人家养几只，迭恁，到了年底就不愁呒么鸡吃，平常还可以有蛋吃。”

         “养鸡啊？我养两个小人忙得昏头六冲了！”仁仁姆妈觉得有点难。

          “我来养！我来养！姆妈，我来养！”在一旁听到曹荣讲养鸡，仁仁耳朵张了老大，仁仁欢喜小动物，一听姆妈不准备养，急了。

        晶晶，文颖，囡囡，阿康阿庚侪欢喜小动物，也想养鸡，侪跟着喊：“我来养!”“阿拉来养！”

       林奶奶讲，迭些小孩侪愿意出力，就让伊拉养吧，养鸡能培养伊拉不怕脏，不怕累，干家务的好习惯，还能培养伊拉的责任性。

       大人同意养鸡了，仁仁、晶晶、阿康、阿庚高兴地又蹦又跳。

         “曹荣哥哥，孵小鸡要多少辰光啊？”阿庚希望立刻就能抱只小鸡白相相。

          “一般来讲，温度在36°C到40°C之间，21天左右，小鸡就自家啄破壳，从蛋壳里跳出来了。阿拉村里有人想早点有小鸡，在被窠里放两只热水袋孵小鸡。”        

         “个么，我也可以冲只热水袋在被头洞孵小鸡啰？哈，哈，我是大母鸡，我孵小鸡啦！”阿庚边讲边学母鸡孵小鸡的样子，大家侪笑了。

        “嗯，侬做老母鸡像咯！”阿娘拉了拉阿庚的耳朵，笑着讲。

         “哎，哎，各位，看，讲言话讲得忘记辰光了，十点半敲过了！”仁仁姆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讲，“我看，阿拉大家散了吧，顾妈曹荣今朝一早起来赶回上海，明朝曹荣还要起早赶回去，阿拉让伊拉早点休息吧。”

       大家侪讲是，起身跟曹荣道别。

          众人走后，顾妈稍微整理一下，关了灯和曹荣去休息，刚走到二楼拐弯处，听到有声音，回头一看，咦，厨房间的灯哪恁亮着，我明明关脱嗰。顾妈下楼去关灯，走到厨房间门口，只见阿康在冲热水袋，阿庚拿竹篮里的鸡蛋一只只往衣裳袋袋塞。

        “倷做啥啊？”

       阿康阿庚吓了一大跳，一看顾妈来了，夺门而逃。

         “倷做啥啊？”顾妈跟出去，只听到“扑通”一声，慌张中，阿庚踏空一级楼梯，“突，突，突”从楼梯上一级级滑下来，衣袋里的鸡蛋一只只滚出来，蛋清蛋黄流了一地。

        “啊呀呀！我辛辛苦苦从乡下拎到上海的鸡蛋！啊呀呀！倷两个小祖宗啊，我真要朝倷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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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呀，啊呀，迭个哪恁办！鸭子死脱了，鸭身上侪是淤血，我实在不好意思给侬，哪恁还好意思收侬铜钿！”晶晶阿娘手里捏着一把钞票跟在仁仁姆妈后面走出门。  

          “桥归桥路归路，晶晶阿娘，侬送我红枣桂圆，讲是谢礼我收了，但鸭子是我托侬到曹荣乡下买的，既然是托侬买的，就要付铜钿，哪恁好吃白食！”仁仁姆妈坚持，两个人在弄堂里推来推去打“太极拳”。 

       仁仁姆妈毕竟年轻，拿钞票塞进晶晶阿娘手里，转身疾步跑回家。

        今年春节，是度过困难时期后的春节，食品开始丰富，不像前两年，食品供应紧张，大家识相，拜年访友，一杯清茶，叙叙友情。再讲，今年春节中间夹了一个礼拜天，假期多了一天，来客肯定要增加不少，每批客人，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家人，侪要招待的妥妥帖帖，侪要准备些点心，这是每年春节最最费神费力的事体。

        仁仁家上海滩上亲亲眷眷多，仁仁爹爹是出名的好好先生，仁仁姆妈出名的烹饪高手，夫妻俩对人热忱，亲眷、朋友、同事侪欢喜来“走动走动，讲张讲张”。

        仁仁家又靠近上海人锺爱的摄影景点中苏友好大厦，平常周末常有亲朋好友在大厦拍好照，或者参观好展览会，过来坐坐聚聚，那时，呒么几家有私人电话，无法事先通知，这些来客侪是末请自来的叩门客。

         仁仁姆妈和仁仁爹爹重亲情重友情，生来脾性是宁可自家吃亏，也不肯亏待了别人，客人来访是看得起侬，绝对不能怠慢，哪怕自家平时呒么小菜时弄点霉干菜臭冬瓜过过饭，客人进门定规要留客，还要拿出最好的茶食，最好的酒菜招待，嘴上还要谦恭地讲：“一点点心，点点心填填饥，覅客气”，“难般来的，便饭吃了去”，“下饭呒告饭吃饱”。

         仁仁姆妈招待来客讲究一茶一食，嘉美有情，常年备些茶食，糕点糖果，如：苔条饼、长生果、陈皮梅、绿豆糕、鸡子饼、豆酥糖、酱油瓜子、宁波油枣、花生牛轧、椰子奶糖、大白兔糖……。客人进门落座，盖盏香茗，细巧茶点旋即摆上茶几。茶点端上后，仁仁姆妈系上围裙进厨房踖踖執爨，按照家乡习俗规矩准备点心，普通客人的点心规格是一咸一甜，或两咸两甜。娇客稀客贵宾最起码要备四碟小菜，四道点心，不然，礼数不周到，于心不安。好在这样的宾客，一般侪事先约定来访时间。像像样样诚心诚意招待来客。         

        四碟小菜必定要两荤两素，比如：熏鱼、糟鹅、酱鸭、白斩鸡、油爆虾、炸响铃、白灼虾、炒三菇、如意菜、素什锦、八宝辣酱，“荷塘三色（清炒藕片、菱肉、芡实 ）”、蜜汁香酥凤尾鱼……。

        四道点心通常两咸两甜，要“干湿兼备”，最好蒸、煎、氽、煮兼顾，比如：鸡油桂花馅汤圆、猪油细沙什锦蜜饯八宝饭、肉丝韭黄冬笋丝炒年糕、桂花糯米糖藕、四喜烧卖、百合莲芯羹、宁波猪油芝麻汤圆、荠菜冬笋鲜肉锅贴、自制猪油细沙松糕、葱油萝卜丝酥饺、韭黄冬笋肉丝春卷、面拖桂花糖年糕、冬笋肉丝雪菜荞麦蒸饺等等，等等。

        在配给制年代，尽量用无需票证购买的食材做菜点，当然功夫也须下得深，保证点心色、香、味、形俱佳，量也不能少，好在娇客稀客贵宾多半举止矜持，纡徐从容呡翠茗，謦欬醼䜩品点心，尤其“毛脚女婿”，为了“first impression”，即便平时一顿可吞下两只蹄髈一只鸡，迭种场合，迭恁的occasion，伊拉绝对“大脚装小脚”假姿假样，斯文一通。但是，引荐“毛脚女婿”同来的陪客大多数是老熟人，为打破“毛脚女婿”假斯文引发的尴尬，伊拉义不容辞地充当主人，为“毛脚”斟茶、搛菜、添点心，因而， 四碟小菜四道点心必须准备的满满实实。

       迭趟春节，仁仁姆妈早就晓得任务艰巨：

       大姑爹家新婚的新郎倌大兒子新娘子大媳妇，三姨妈刚刚“敲定”的毛脚女婿侪要上门来拜见一下长辈；

        仁仁姆妈的表妹四十朝上膝下犹虚，看了好几年老中医，呒么一点苗头。前年仁仁姆妈介绍了一位杭州老中医，几贴药吃下来，终于生了个大胖兒子，伊拉一定要抱着兒子来认仁仁姆妈仁仁爹爹做过房娘过房爷，仁仁姆妈为此买好银箸、银调羹、银饭碗三件套，作为给过房兒子见面礼；

        仁仁爹爹要招待一位支内老同事。仁仁爹爹讲多亏那位同事报名去三线支内，部门的其他人得以留在上海，一定要隆重接待。三线生活艰苦，仁仁家汽车间挂的南京板鸭、黄鱼鲞、鳗鱼鲞、姆妈做的酱油肉和香肠，还有糯米赤豆，一半是要送给迭位同事的。

         此外，仁仁爹爹还要做月下老为一位年轻同事介绍朋友，“伊交关有教养，交关厚道，交关中规中矩，就是怕跟女同事讲言话，到现在呒么女朋友……” 爹爹讲。

        原本，仁仁姆妈为下午茶想好四碟菜：金陵卤鸭、上海熏鱼、四鲜炒素、“荷塘三色（清炒藕片、菱肉、芡实 ）”；四道点心：汤圆、春卷、松糕、四喜烧麦。

        现在，那只做金陵卤鸭的鸭子吃了安眠药“睏”过去了，还浑身淤血，即使淤血冲洗清爽，卖相也不灵光了，味道也不会好了，哪恁拿得出手？

       仁仁姆妈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去南京西路杜六房买一只不凭票的高价酱鸭。

         “仁仁，侬春卷皮子还有多少呒么拉开来？” 

         “还有一沓半。迭趟春卷皮子不大好分开，交关侪黏一道了。”

         姆妈过来看了一眼，“仁仁，侬抓紧拿春卷皮子来开，用湿毛巾包好，做好了，去拿小天井打扫清爽好伐？今朝大姐姐要帮姆妈去办一桩要紧事体，侬今朝辛苦些，乖啊。”

        咦，前两天分配家务活辰光，大姐偼偼自家讲伊来打扫小天井咯，还讲小天井最龌龊，伊来挑重担，哪恁，今朝，真的要挑重担了，伊来个金蝉脱壳，滑脚了，溜了。哼，哼，这个偼偼狡猾地大大滴！仁仁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呒么办法，只好乖乖去做。

        仁仁到房间去换上劳动穿的旧衣裳，看到偼偼也在换衣裳，换出客的好看衣裳，仁仁越看越气。

        姆妈交给偼偼户口簿，一枚姆妈的印章，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袋袋：

          “偼偼，拿好了，塞到里面衣裳袋袋里，不可以落脱啊！”姆妈非常严肃地关照，一边帮偼偼穿上大衣，戴好围巾手套，“……拿好了，检查一下啊有塞到里面袋袋里，要塞塞好，仔仔细细检查，确保万无一失。乘电车不要到人多的地方，最好寻个位子坐好。上下车当心了，早去早回。”

       偼偼一直不响，好像有点心事重重。

       姆妈和偼偼轻声讲的言话，仁仁有点听不懂。

       偼偼终于穿好了外衣，姆妈也觉得关照得蛮仔细了，目送偼偼出了门。

       仁仁乖乖地拿了扫把去打扫小天井，她注意到姆妈好像有点心神不定，不时到门口去张望，看看偼偼回来了呒么。

       原本仁仁认为偼偼故意拿打扫小天井的生活推给伊做，现在看来冤枉偼偼了。

       吃中饭辰光到了，偼偼还呒么回来，姆妈好像有点担心，又去门口张望了几次。

       过了十二点半，偼偼还呒么回来。

         “倷一定饿了，先吃饭吧，覅等偼偼了。” 姆妈叫大家吃饭，一面在一只饭碗里给偼偼留了两只小肉圆。

       两点钟快了，偼偼回来了，拿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袋交给姆妈。姆妈赶紧给伊盛饭，听大姐汇报，偼偼声音很低。

       饭后，姆妈又叫偼偼出去，这次是去银行存钞票，仁仁听见了。

       仁仁有点好奇，但不敢问，姆妈讲过，小人不该晓得的事体不要问，到该晓得的辰光，大人自然会告诉的。

       那天，夜里，仁仁不晓得哪恁醒了，听见姆妈跟爹爹讲：

         “过个节，肚皮鼓了，皮夹子瘪了。今朝拿我嫁妆里的两只金锁片一只戒指去换了点铜钿，一部分存了定期，一部分补贴家用，今年过年钞票用得有点豁边了，……马上，要付几个小人的学费了，……。”

        爹爹静静听着。

          “…….迭些黄物事侪是我爹爹买给我的，囥了交关年数了，卖脱真有点不舍得，但客人来不能怠慢，……过节么，也要让小人吃点，平时节约了，对伐，学费么，也要交咯，对伐……。”

       不晓得为啥，仁仁听了出眼泪了，爹爹姆妈原来是迭恁让阿拉吃好穿好过好日脚啊！仁仁难过，眼泪不断涌出来，伊赶紧用被头盖住面孔。今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赚交交关关铜钿，帮爹爹姆妈分担负担，还要拿姆妈的锁片戒指赎回来，……今年一定要考上重点中学，仁仁想着，迷迷糊糊睏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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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侬想做蛋饺？ ”偼偼朝仁仁翻只白眼，“去年，侬哪恁做蛋饺咯？! 忘记啦？! 做五只捞一只吃吃，做五只捞一只吃吃，侬忘记脱了？！”

             “侬瞎讲！我呒么做五只捞一只吃吃，做五只捞一只吃吃，我吃的侪是做坏脱咯！”

             “反正，侬吃了好几只。侬吃的是做坏脱咯？侬再讲一遍？啥人不晓得侪是侬存心做坏脱咯！侬当阿拉是戆徒啊！”

         仁仁不响。

             “不响了伐？呒么言话了伐？”偼偼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仁仁好讲啥呢？

        去年，姆妈教仁仁做蛋饺，仁仁学得认真，做得认真。

        仁仁是借手，伊两只手一起上，左手不停地转动煤气灶上的汤勺，右手搛一块猪板油均匀涂遍汤勺，用调羹舀一调羹蛋液倒入汤勺里，左手转动汤勺，蛋液涂满整个汤勺，右手用筷子搛一点肉馅放到刚刚成型的蛋皮中央，再用筷子慢慢拿蛋饺一边的蛋皮一点点拎起来，拉到另一边，让两边的蛋皮吻合。仁仁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做蛋饺，几只蛋饺做得漂漂亮亮，姆妈连连称赞，仁仁听了开心又得意，一不小心，弄破了一只蛋饺，姆妈安慰讲：

          “覅紧张，覅紧张，落手轻点，当心点就可以了。蛋饺也叫‘金元宝’，破脱咯蛋饺春节不能用，来，侬吃脱算了。”

        姆妈拿一小块猪板油在做蛋饺的汤勺内壁涂涂，猪板油流出一小股清油，姆妈破蛋饺的肉馅放在滚烫的猪油里煎透，拿破蛋皮在油里煎至两面微焦，然后盛在小碟子上，

         “来，趁热吃了。蛋饺做坏不要慌，另外再做。坏脱的蛋皮和肉馅在油里烧烧熟再吃。半生不熟的东西吃了要生毛病！尤其是猪肉一定要烧透。”

        姆妈煎的肉馅蛋皮味道好极了，肉馅鲜美蛋皮嫩滑，可惜只有一点点，仁仁懊恼自己吃得太快，呒么细细品尝就咽下去了，太可惜了！仁仁忍不住用舌头去舔舔嘴唇、牙齿，嘴巴的角角落落，口水不断渗出，仁仁不愿咽口水，怕口水带走口中的鲜味。

        仁仁继续做蛋饺，嘴里回味着蛋饺的鲜美，最好再能吃一个，姆妈讲做坏的蛋饺可以吃，仁仁盼着，等着，等手中的蛋饺做坏脱，第一只呒么做坏脱，第二只呒么做坏脱，第三只呒么做坏脱，第四只还是呒么做坏脱，第五只……，哪恁搞咯？刚刚不想蛋饺做坏脱，偏偏做坏脱了，现在盼着蛋饺坏脱破脱，偏偏不坏不破了！仁仁肚里嘴里馋虫乱爬，忍无可忍，仁仁狠狠心用筷子戳破一只蛋饺，破了，总归可以吃了，仁仁理所当然地照姆妈的办法拿蛋饺的肉馅煎熟，再拿蛋皮煎至两面微微焦，随即不顾烫痛嘴巴，拿肉馅和蛋皮塞进嘴巴，毕竟有点做贼心虚，仁仁边吃边左右张望，怕被偼偼佳佳看到，还好，四周呒么人，仁仁心定了，继续嚼嘴巴里的蛋饺，咦，嘴巴里哪恁呒么蛋饺，咦，做坏脱的蛋饺呢？哎呀，太紧张了，慌张中吞下喉咙了，味道还呒么尝到！仁仁懊恼啊！    

       咳，费尽心思，戳破的蛋饺竟然呒么尝到味道就囫囵吞枣进了肚皮了，白起劲一场！

       仁仁实在心不甘！决定再弄坏一只蛋饺。

       仁仁左右看看呒么人，用筷子狠狠将一只蛋饺“拦腰切断”，稍微烧一下往嘴里塞。

          “哎，哎，哎，侬往嘴巴里塞啥？哈，哈，哈，偷吃蛋饺！被我当场活捉！”佳佳不晓得啥辰光来的，转身去报告偼偼，仁仁立刻被炒了鱿鱼。

       哼！去年的事体今年还拿来牵头皮！仁仁心里忿忿不平。

            “去，到汽车间去拿浸年糕的水换了，再去拿碗盏盘子，还有攒盒揩一边！还有圆台面也要再揩一遍。”偼偼厉声吩咐。

            “哎哎，去换浸年糕的自来水啊？覅忘记喝一口噢，冰冰冷咯，像冰激凌！味道老好咯，哈哈哈！”佳佳趁机戳一枪补一刀。

         仁仁憋着一肚皮气，撅着嘴巴去车间。

           “哈哈！活该！嘴巴翘得好挂油瓶啦！活该！”佳佳看到仁仁被罚到气温接近零度的汽车间去做生活，开心啊！

        春节前的汽车间是仁仁家的食品冷藏间，四周墙上的挂钩上，头顶上悬挂的竹竿上，侪挂满了过年要用的食材：一大块金华火腿上方、一只南京板鸭、两串咸鸭肫、姆妈自制的香肠酱油肉、乡下送来的黄鱼鲞、鳗鱼鲞，和半只风鹅……，地上摆满了浸泡水笋和年糕的大缸，角落里还有一袋糯米，落脚的地方也要呒么了。

        仁仁先拿浸年糕浸水笋的水换上干净的自来水，接着拿来一瓶热水倒在大搪瓷盆里，开始一样样汏：碗盏、调羹、碟子、热炒盘、冷菜盘、大汤碗、甜心盘、小皿碗、大瓷缸、狮子斗缸，这些优质瓷器皿是姆妈的宝贝，过年才拿出来用，那个最最重要瓷器皿是祭祖九宫攒盒，也叫九格攒盒。

         祭祖九宫攒盒，仁仁汏得特别当心，完了，还拿水迹揩干净，拿到客厅，摆在爷爷娘娘像下面的案桌上，按照姆妈的吩咐在九宫攒盒里放上爷爷娘娘欢喜吃的果品，旁边再摆上插满腊梅的大花瓶。

         迭些事体做好，仁仁拿圆台面从汽车间搬到弄堂里，用水龙头冲洗。圆台面一年只在新年用几天，平时放在汽车间，上面积满灰尘，还结了蜘蛛网。刚走出汽车间，仁仁见晶晶阿娘拎只蒲包匆匆走来，后面跟着晶晶，还有耷拉着脑袋的阿彦。

         “仁仁，侬姆妈呢？阿拉阿娘要请伊帮忙。”晶晶老远拉开喉咙。

      仁仁将圆台面靠在墙角，带晶晶阿娘去厨房间。

        “仁仁姆妈，帮忙，帮忙！” 

         “啥事体噶急啊？”仁仁姆妈笑嘻嘻地问。

         “咳！阿拉阿彦迭个懝徒，叫伊从顾妈乡下带几只鸡鸭回上海，伊怕吵，给鸡鸭灌了安眠药！迭个几只鸡鸭统统‘睏’过去了，不醒了！”

         “给鸡鸭灌安眠药？”仁仁从来呒么听说过迭种事体，忍不住看了阿彦一眼，阿彦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

          “仁仁姆妈，侬讲，迭恁的鸡鸭还可以吃伐？人吃了啊会也‘睏’过去，不醒啊？”

         “恐怕不会吧。”

          “还有，迭几只鸡鸭是药死的，死的辰光呒么放血，血侪瘀在身体里，浑身乌黑乌黑，还能吃伐？哪恁办啊？”晶晶阿娘打开随身带来蒲包，里面一只死得梆梆硬的鸭子，“侬拨开毛看看，啊是浑身墨墨乌黑啊？迭那恁办？”

          “呒么别个办法，看来只能浸在温水里，让淤血花开，用手压，看看能拿淤血压出体外伐。不过，即使能够压出淤血，鸡皮鸭皮恐怕颜色还是老深，只好做酱油鸭酱油鸭了，只有迭个办法了。”

         “谢谢侬，谢谢侬，仁仁姆妈。”晶晶阿娘取经结束，起身告别，见旁边的阿彦，“阿彦，以后再也覅侬做事体了，呒么脑子！”

         “哈！阿彦跟我一样，也被炒鱿鱼了！”仁仁听了一阵窃喜，“哈哈哈，我被炒鱿鱼，阿彦也被炒了鱿鱼，哈哈哈！ ”

       四，五天之后，晶晶家后门口竹竿上挂出了四只乌漆墨黑酱油鸡酱油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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