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兒子结婚到孙子满月刚刚好一年，孙子满月酒席那天万里晴空，“酒甏”抱着孙子接受众人祝贺，满屋子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红蛋发送完毕，众人散去，“酒甏”舒了一口气，好，一年  办成两桩大事体！乃么，我老头子可以歇歇了，“酒甏”喝着茶，自忖。

          “阿爸，阿爸，有桩重要事体……。”“酒甏”兒子寻来。

          “啥事体啊？又有啥重要事体？”“酒甏”觉到奇怪。

          “打卡介苗！”

          “打啥个庙？庙哪恁打啊？侬讲啥么事，我听不懂！”  

          “是小毛头打疫苗，预防结核病咯，必须在小人生出来后三个号头里打好，规定每个小人必须打咯。要紧大事体！”

          “以前呒么听说过！”

          “以前呒么的事体多了，以前种牛痘伐？以前呒么咯，以前要是有种牛痘么，阿祥师傅也不会一面孔麻皮了！”

          “哎！哎！讲言话声音轻点，万一伊碰巧走过……。”“酒甏”厉声制止，压低音量跟兒子讲。

          “酒甏”兒子朝门外看看，䑙䑙舌头。

          “阿爸，从阿拉屋里到石门路卫生站，有点路咯，到辰光我跟阿拉老婆两个人要抱小人，要拿尿布、奶瓶、给小人遮风的小毯子，还要去挂号，我想请侬帮忙一道去，阿拉丈母娘，我想叫伊留在屋里负责烧饭烧菜，阿拉老婆回来好有热饭热菜吃，侬看哪恁？”

         “我当然应该跟倷一道去，我是爷爷，迭种事体义不容辞！”

         “个么，阿拉礼拜二早上七点半出发，乘出租车去，到卫生站大概8点钟，预防针的打针辰光是早上八点到十点。”

         “好，好，听倷安排。”

       礼拜一夜里，“酒甏”兒子来跟爷老头子商量：

         “阿爸，我听说出租车老难订到咯，据说三只轮盘的‘小乌龟（读‘ju’）’车子多，老好叫，随叫随到， 阿拉明早吃好早饭就拿小毛头抱过来，侬去打电话叫‘小乌龟’，好伐？”

         “好！一句言话！”

        第二天一早，“酒甏”一看，兒子媳妇抱着小毛头来了，赶紧冲到烟纸店小六子爷店里打电话叫三轮出租车。

          “酒甏”兒子媳妇抱着小毛头自家屋里左等右等，不见“酒甏”回来，也不看到出租车来，再一看快八点钟了，赶紧拿“酒甏”喊回来，一道去乘公共汽车。

       上班辰光公交车老老轧，连落脚的地方也呒么，“酒甏”讲：

          “哎，哎，小毛头人小骨头嫩，要好好保护好伊，我轧车子有经验，我先上去，‘杀’出一条路，倷抱小毛头紧跟我上车，要是呒么位子，只好抱勒了小毛头立勒车子上了，千万当心不要跌跤，不要让小毛头碰痛了。”

       车子来了，一群人轧下来，一群人轧上去，“酒甏”果然轧车子身手不凡，伊毕竟常常在车子上从车尾轧到车头劝架，练就了一套本事。

          “酒甏”轧上车子，立刻为兒子媳妇“杀”出一条路，车上尽管拥挤，但社会风气好，看到老人、孕妇、抱小人的乘客侪会让座。“酒甏”媳妇抱着小毛头坐好，位子还呒么坐热，眼看下一站就到站了，“酒甏”开始往外“杀”， 车子上的人侪老热心，讲车子太轧了，小毛头容易轧伤，建议让“酒甏”先“杀”下车，大家帮“酒甏”媳妇兒子拿小毛头从车窗递下去，交给在车下等待的“酒甏”，大家讲迭个办法好。

      车子到站了，大家马上让开一条路让“酒甏”先下车，与此同时，大家拿车窗摇下来，让“酒甏”兒子拿小毛头从车窗送出去，递给“酒甏”，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成功了，成功了！”大家开心地欢呼起来，“迭个办法好！”

       突然，有人叫起来：“啊呀，小毛头抱倒脱了，头朝下脚朝上了！”

       大家一看不好，“酒甏”戆嗒嗒捧着包裹小毛头的蜡烛包，也不看看清爽伊拿小毛头的蜡烛包抱倒了，车子上热心的乘客哇啦哇啦大声提醒“酒甏”：

          “抱倒了！抱倒了，头朝下脚朝上了！”大家大声叫，马路上噪声太大，“酒甏”听不清，木知木觉看着大家，不晓得大家做啥朝伊划空画圆圈，想到一车人好心帮伊忙，蛮感激大家，不由举起小毛头蜡烛包向大家致意感谢。

        “啊呀呀，要闯祸了！小毛头要是从蜡烛包里滑出来，要闯祸了！”大家拼命乱叫。

         好在“酒甏”兒子已下车，一看大家侪用手画圆圈，一边叫：“倒过来！倒过来，头朝下了！”赶紧冲上前去，拿小毛头从“酒甏”手中抢过来，大家松了口气，“酒甏”才发觉自家拿小毛头抱颠倒了，晓得自己闯了穷祸！

         “伱个开盖货，做事体嘎毛里毛糙！”“酒甏”娘子一听“酒甏”差一点点闯穷祸，夹头夹脑骂“酒甏”，“伱个浮尸！伱眼睛呢？！伱脑子长蛆啦？！小毛头要是脑充血，俄跟伱拼命！”

         “酒甏”晓得迭记祸闯的不轻，萎头耷脑坐了屋角落。慧娟跟伊阿爸最好，看见“酒甏”迭副样子有点心疼伊。   

         “大概不会脑充血，倷看小毛头好像蛮活络，笑得蛮开心。……阿拉小辰光体育课做‘肩背倒立’咯，恐怕不会脑充血，不过，阿爸，侬哪恁会得叫不到小乌龟啊？要是叫到小乌龟就不会去轧车子了。”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了！铃响了，我讲‘喂，倷是小乌龟，对伐？’对方挂脱了。我再拨号打过去，铃响了，我讲，‘喂，倷是小乌龟，对伐，我要辆车子。’我言话还呒么讲光，电话又挂脱了，我捏勒侬给我的电话号码仔仔细细再拨号，铃响了，我讲，‘喂，倷是小乌龟……’ 我言话还呒么讲光，对方又挂脱了，倷讲哪恁桩事体？”

         “哦哟！阿爸，阿爸，侬拎起电话来，叫人家‘小乌龟’啊？！”

        “是啊，不叫伊拉‘小乌龟’，叫啥？倷不是侪叫伊拉‘小乌龟’？”

        “啊呀！阿爸，‘小乌龟’是大家给伊拉取的绰号呀，侬哪恁可以迭恁去称呼伊拉，侬不是骂人家‘王八蛋’啊？！侬还叫得到车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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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侬覅瞎讲！阿拉孙子的尿布不臭咯！”“酒甏”大声反驳，从脚盆里拎起一块还呒么汏的尿布，先自家鼻头凑过去闻闻，再递到阿祥的鼻头前，“一点点尿，不龌龊咯，也不臭咯，真的！不相信，侬闻闻。”

           “哎，哎！要闻侬自家多闻闻。”阿祥吓得赶紧后退，“覅晃啊！侬拎尿布的手覅晃啊，侬看水滴到我豆腐浆锅子上了！”

          “侬不识抬举了！童尿补的！男小顽的童尿，童子尿，好物事哦！侬就不懂了！”

          “个么，侬拿一脚盆汏尿布水喝下去！阿拉不跟侬搞了，阿拉要回去了，豆腐浆要冷脱了。”阿祥急忙逃开。

         “酒甏”看着阿祥远去的背影摇头，“嘿，嘿，童尿又不臭咯，补咯！洋盘阿木林！叫伊闻闻，好像我要害伊！真正不识好人心，狗咬吕洞宾！”

        自从媳妇有了喜，反应蛮大，吃不惯“酒甏”娘子烧的“拉丝小排”迭种重糖无锡菜，开始一日三餐在娘家解决，“酒甏”兒子当然也跟着一道“回娘家了”，丈母娘烧的菜比自家姆妈烧的好吃几百倍！丈母娘听说亲家公“酒甏”欢喜湖州“弯转饼”过老酒，只要做“弯转饼”，总归不忘记让女婿带一点给亲家公。

        孙子出生的喜讯传来，“酒甏”和“酒甏”娘子开始了隆重迎接孙子的一切工作，房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彻底打扫一遍，玻璃窗揩的锃亮，新房里的新家具再揩一遍，新被单床单汏一遍，大太阳下面晒晒紫外线消毒，晶晶阿娘家拿来的藤摇篮冲洗干净，也放在大太阳下面晒晒紫外线消毒，“酒甏”跟伊娘子两介头忙进忙出，尽管腰酸背痛，心里焐心啊——要抱孙子啦！马上要当嬢嬢的慧娟也兴奋得不得了，从富丽买了一块红绸布，做了三个红绣球挂在窗框门框上，整个房间布置的喜气洋洋。

        小孙子出院那天，“酒甏”，“酒甏”娘子，慧娟早早伸长头颈等在医院门口。

          “酒甏”兒子喊来了两辆出租车，“酒甏”的亲家母亲家公陪着“酒甏”的儿媳妇，抱着小孙子缓缓走出了医院大门，上了第一辆出租车，“酒甏”兒子请伊阿爸，伊姆妈和妹妹慧娟坐后面一辆出租车，一家人高高兴兴回家。

          “酒甏”，“酒甏”娘子回到屋里，不见兒子媳妇，也不见孙子，不由傻了，立勒屋门口等儿子媳妇孙子，等等不来，等等不来，四周邻居倒三三两两过来看“酒甏”的孙子，来道贺了，人越聚越多，“酒甏”不晓得讲啥好，尴尬得一塌糊涂，赶快去亲家母家，果然，孙子，兒子媳妇已经在那里了。

         “酒甏”，“酒甏”娘子想不落了！真想发火。

         “酒甏”兒子看到“酒甏”一行来了，马上走上前开门见山讲：

         “阿爸姆妈，我拿老婆和兒子接到丈母娘家来了，医生讲，我老婆是头产妇奶水不多，一定要多吃配胃口的饭菜，我想，我老婆吃惯伊姆妈烧的饭菜，决定让老婆在丈母娘家做月子，免得奶水不够，小毛头吃不饱。要是住勒阿拉屋里，等老婆奶水不够了，再搬回丈母娘家，月子里搬来搬去，吹着冷风会出事体；再讲，丈母娘拿朝南大房间让出来做舍姆娘的房间，阳光充足，对小人好；丈母娘家二楼窗台外有晾衣裳的球门架，晾尿布老好，还有，伊拉弄堂已经装了煤气灶，给舍姆娘烧烧热热鲫鱼汤蹄髈汤老方便，我考虑下来，丈母娘家不错，就自说自话拿舍姆娘的窠搬到此地丈母娘屋里了。”

        酒甏”和“酒甏”娘子原先有点不开心，听兒子一讲，觉得有道理，也不好讲啥了。

         “迭恁，我丈母娘要辛苦交关，日里要烧给舍姆娘吃，夜里小毛头哭还要起来帮忙，我想请姆妈帮忙买菜，多买些发奶的河鲫鱼，蹄髈迭些菜，姆妈，侬看，啊好？” 

         “应该咯！应该咯！老太婆不带小毛头，起早买点小菜应该咯。”“酒甏”不等伊娘子发话，一口应承下来。

         “我还想请个帮佣，日里帮阿拉丈母娘搭搭手，抱抱小毛头，还要伊帮忙汏尿布。”

         “覅请佣人了，舍姆娘做月子，我去不方便，日里，叫侬娘过去抱小毛头，尿布么，我来汏，佣人烂糊出出，不会好好汏尿布咯。”

        就迭恁，“酒甏”自告奋勇独揽了汏尿布的光荣任务，伊不让别人汏，怕汏不清爽。再讲，伊觉得汏孙子尿布是前世修来的福，只要孙子的尿布捏勒手里，伊骨头不晓得要轻脱多少，心里不晓得有多少焐心，有多少得意骄傲哦！

       每天，“酒甏”一清老早起来，到对面弄堂亲家母屋里拿来小毛头换下的尿布，先在龙头下清水冲一冲，上好肥皂，放脚盆里，小毛头专用脚盆哦！吃好早饭，伊汏尿布，用手仔仔细细搓脱污迹，仔仔细细清水冲洗，要冲洗好几遍，直到闻闻呒么肥皂味道了，绞干尿布，让伊娘子拿到亲家母屋里，晾在球门架的竹竿上，伊自家再去上班。

        夜快头，下班了，以前“酒甏”是一份《新民晚报》在手，老酒吃吃，山湖嘎嘎，现在一回到屋里，就看脚盆里啊有家主婆从亲家屋里拿回来的尿布，有尿布，哪怕只有一块尿布，伊也要认认真真拿到水龙头下面仔仔细细汏，汏好绞干，挂到竹竿上晾好，拿尿布一块块拉挺，退后两三步，看看每块尿布啊有整齐挂在竹竿上，一切做好了，伊开始摆酒杯酒壶菜碟子，开始慢慢吃酒看报嘎山湖。

        每天，“酒甏”开开心心汏尿布，开开心心晾尿布，常常听到“酒甏”呵呵呵笑声，还有伊哼的京戏不像京戏，越剧不像越剧，流行歌曲不像流行歌曲的调调。

        但，最近，“酒甏”呒么声音了——一连几天落雨，滴滴答答落不停，尿布晒不干，摸上去潮叽叽潮叽叽。讲来也奇怪，越是落雨天，尿布不容易干，小毛头越是尿勤尿多，汤婆子热水袋侪用上了，还不够，最后，“酒甏”开始拿尿布放在焖饭的饭锅上，放在焐饭的饭窼里。

        “阿爸，侬拿尿布放了饭锅子上面啊？！覅太腻心哦，迭个饭还好吃啦？！”

        “啥体不好吃了！尿布摆了饭锅子盖头上，又不碰到饭！大惊小怪！”

        “总归好像有股气味！”

        “覅瞎讲！阿拉小毛头的尿不臭咯！再讲，我汏的老清爽咯！不许乱讲！”

        但，即使用了汤婆子，热水袋，饭焐窠，焖饭锅子，还解决不了燃眉之急。

        小六子爷到底是六个小人的爷，解决尿布难题有经验，伊叫酒甏赶紧去买了两只煤炉，又帮忙用铅丝做了两只大大的架子，围在煤炉边烘尿布。

          “哎，现在迭恁烘尿布笃定了，对伐？” 小六子爷帮“酒甏”拿煤球炉晾尿布的铁架子放好，对往铁架子上晾尿布的酒甏讲。

         “谢谢侬，谢谢侬！嗨，生兒子吃力，生孙子还要吃力，天天忙得腰酸背痛。尿布问题解决了，还有操心的事体唻！”

          “还有啥事体啊？”

         “咳，难恁讲法呢？讲给倷听怕麻烦倷，再讲，侬也不一定能帮上忙。”

         “啥事体啊？讲来听听。”

         “小孙子要满月了，满月，侬晓得咯呀，要发红蛋咯，我数了数，邻居，朋友，同事，加起来有四十多位，假使一门人家送两只红蛋，至少要80只蛋，我哪里去弄80 只鸡蛋啊？！”

         “迭个好办！现在几乎家家养鸡，侬拿菜场里买来的鸡蛋跟大家换啊！自家生的蛋至少可以保存五个礼拜，比菜场买来的鸡蛋囥得起，侬拿菜场买来的鸡蛋跟大家换呀！迭恁就可以囥交关鸡蛋，阿拉再给侬一点自家屋里生的鸡蛋，叫阿祥也给侬一点，东凑西凑，不就可以凑到80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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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是侬啊！我眼梢里看到有个人影门口一晃，原来是侬，侬哪恁有空来啊？”

       仁仁姆妈再一看“酒甏”背了三竹篓无锡油面筋，还呒么等仁仁姆妈开口，“酒甏”讲了：

          “我晓得迭个辰光，倷三介头肯定老规矩在侬厨房间吃茶讲山海经，我拿点无锡油面筋来给倷，老太婆去无锡乡下，带回来不少，阿拉大家吃点。”

          “酒甏”拿三竹篓油面筋放枱子上，再从布包里拿出三盒无锡肉骨头三包太湖百合干。

         “哦唷！嘎许多物事啊！迭个哪恁好意思，侬留了，自家屋里慢慢吃，亲家母屋里送点，侬覅一有好物事就来给阿拉。”晶晶阿娘觉到不好意思。

         “亲家母屋里，昨日兒子就拿过去了，亲家母哪恁好怠慢，对伐？” 

         “迭点太湖百合雪雪白，真好，侬覅给阿拉了，熬点白米粥，放点红枣，给倷新嫂嫂吃。”仁仁姆妈客气，称“酒甏”家新进门的儿媳妇“新嫂嫂”。

         “阿拉有，阿拉有！老太婆迭趟像跑单帮从乡下拿来交关，倷尽管收下来，又不是啥好物事，倷覅客气。不是讲啥，伊拉无锡乡下呒啥好送人咯物事，无锡人侪是老刮子勒娘舅，门槛精来兮，噱头好唻兮，倷看，无锡人送人的物事，不是呒么多少肉的无锡肉骨头，就是空心汤团一样的油面筋，要么就是烂糊泥捏捏的无锡大阿福。侪讲潮州人潮州门槛精，其实无锡人门槛最精！哎，哎，迭些言话阿拉老太婆面前不好讲咯，讲了呒么太平日脚了，老酒小菜呒么了，还要被伊椠头皮。”“酒甏”讲好朝大家笑笑。

         “侬啊，讲到底还是怕老婆！”晶晶阿娘看着“酒甏”摇摇头。 

         “嘿，嘿，”“酒甏不好意思了，不过，嘴巴还硬，“阿拉男子汉大丈夫不跟伊计较，伊一直讲阿拉绍兴人只有咸齑霉干菜臭豆腐，不是咸的，就是臭的霉的，讲阿拉绍兴人是盐钵斗。伊拉无锡人样样物事要放糖，就差泡饭用糖拌了，真的，老太婆烧菜放起白砂糖来，像糖覅钞票糖票，伊烧酱小排，倷晓得哪恁，筷子搛起一块小排后面拖好几根长长糖丝，像拔丝苹果一样，倷吃得消伐？侬不好提意见咯，一提意见，伊马上掼纱帽！马上呒么吃老酒小菜了，乃么，我死蟹一只！”

        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差不多眼泪水也要笑出来了。

         “倷老夫老妻快要抱孙子了，还像小人一样！哪恁嘎有劲！”仁仁姆妈笑着讲，“不过，言话讲回来，侬覅讲无锡不好，无锡好地方，无锡油面筋蛮好吃的，油面筋炒炒青菜，简简单单，就是一道老好的小菜，油面筋香菇毛豆子炒素老有味道，夏天烧只油面筋丝瓜毛豆，清清爽爽，老开胃，油面筋还可以烧油面筋塞肉，老老少少侪欢喜。太湖百合也是好物事……。”

         “酒甏”看到大家开心，言话更加多了。

          “阿拉老太婆就是死脑筋，伊心中无锡最好，全国第一。呒么别个地方比得上无锡了。有一趟，阿拉兒子跟伊讲白相，兒子讲，‘姆妈，侬一直讲无锡好，无锡好，侬看，金银铜铁锡，无锡连锡也呒么，好了啥地方？’老太婆气得骂兒子，我在一旁听了哈哈笑，伊一记头火气统统泼到我身上，结果，我一个礼拜差点点呒么吃老酒小菜。为啥讲‘差点点’呢？阿拉亲家母救了我。亲家母对阿拉兒子老好，看见阿拉兒子欢喜吃伊拉湖州人氽的‘‘弯转饼’，就是面拖河虾，淡水河虾（青虾）一下油锅就弯起来了，湖州人就叫河虾‘弯转’，面拖淡水河虾，湖州人叫‘弯转饼’，丈母娘盛了一小碗给阿拉兒子带回来吃。兒子同情我，拿一碗‘弯转饼’统统给我过老酒。……阿拉亲家母烧菜一只鼎，老赞！噢，迭句言话，阿拉老太婆也覅听咯，兒子每趟讲丈母娘能干，老太婆就酸溜溜不开心了，讲：

        “‘哎哟哟，有了丈母娘，嫌鄙娘亲了’”，还隔手拿我当出气筒。……啊呀，讲言话讲得忘记辰光唻！我该回去了。 ”

        “酒甏”看天色暗下来了，跟大家打招呼讲了“再会”，转身出门。

        “酒甏”走后，晶晶阿娘林奶奶也起身准备回家，突然听到几记敲门声，接着门推开了，一看“酒甏”立勒门外，

          “对勿住，对勿住，我又来了，最，最，最重要咯事体忘记了 。今朝，老太婆关照我，要我顺带便问问倷几家有老老老旧的，不能再铺床做床单，或者做被里子的旧床单旧被里伐，假使有么，给阿拉几条，阿拉拿布票钞票跟倷调，老太婆要做尿布。” 

          “倷新嫂嫂有了？”仁仁姆妈惊喜地问。

          “哟，迭是大事体，大喜事啊！恭喜侬啊！”林奶奶马上祝贺。

          “‘坐床喜’啊？大喜啊！恭喜侬啊！”晶晶阿娘总归有老套贺喜言话。

       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的贺喜话讲得“酒甏”满心欢喜。

          “借倷吉言，借倷吉言！不过，好像还呒么，我跟阿拉老太婆天天偷偷看伊啊有恶心，啊有呕吐，到现在一点动静呒么。……现在年轻人想法不一样，阿拉兒子跟媳妇不想婚后马上有小人，伊拉要享受享受小夫妻生活，是老太婆叫我先来跟倷商量咯。”

          “倷媳妇还呒么，侬急啥啦？等有喜再准备尿布也来得及啊！”晶晶阿娘讲。

          “不是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阿拉媳妇还呒么，尿布还是要先准备起来咯，迭个叫‘孙子未有尿布’先备’，先准备起来总归不错，对伐？讲给倷听，阿拉老太婆听人家讲，有的人家尿布备的不多，碰到上海黄梅天，尿布晒不干，潮叽叽的尿布给小人用，结果小毛头屁股长红斑，小人痒得又哭又闹，睏不安稳，所以要多准备一些尿布，还要多准备几块棉尿布，还要做小囝穿开裆裤后面挡风的棉帘子，交关物事要做了，阿拉屋里旧床单旧被里不够啊！小人皮肤嫩不能用新床单新被里啊！阿拉还要问倷要肥皂票，听人家讲，尿布不能用肥皂粉汏，肥皂粉汏不清爽，小人皮肤嫩受勿了肥皂粉刺激……。”

          “侬真是好阿爷，孙子还呒么生出来就开始准备了，真正难得。”仁仁姆妈称赞道。

          “侬嘎卖力，个么，阿拉也卖力帮侬个忙，侬媳妇要是现在有了么，小毛头生出来可能是大热天，阿拉屋里有两只藤摇篮，双胞胎小辰光睏的，阿拉给侬一个，侬要伐？要么，现在跟我去看看，中意的言话，我帮侬留勒嗨，不送给人家了。”

         “好！好！好！要！要！要！”“酒甏”一听是藤摇篮，又是双胞胎男小顽睏过的，老老吉利，满口答应下来，“我现在就跟侬去看，假使屋里放得落，就叫阿里兒子来搬，哪恁？”

         “好呀，好呀，现在就去。”

        众人告辞仁仁姆妈，“酒甏”跟在晶晶阿娘后面屁颠屁颠去看藤摇篮。

        今朝收获太大了，“酒甏”心里高兴，暗忖，今朝超额完成任务，功劳嘎大，可以照牌头叫老太婆弄几只吃老酒小菜了，想到此，脚步欢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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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甏”看着宝贝囡娪咪咪笑着问：

          “阿爸来跟侬一道回去，侬开心伐？”

          “开心，当然开心！阿爸最欢喜我唻！”慧娟言话甜甜咯，声音糯糯咯，口气嗲嗲咯，听得“酒甏”迷花眼笑。

          “走，去凯歌，阿爸今朝要给侬买生日蛋糕，姆妈在屋里帮侬下长寿面！”

          “嘎隆重啊，小生日呀，一碗阳春面一只荷包蛋可以了！”

          “覅瞎讲！老早条件差，现在条件好了，侬阿爸袋袋里有两钿了！” 

          “谢谢阿爸！”慧娟亲亲热热地双手抱住“酒甏”的胳膊，半拉半拖着“酒甏”朝前走。

           “小丫头，嘴巴甜唻！”“酒甏”被囡娪花得浑身骨头像笃了五个钟头的老胖肉塌塌酥。

                 “酒甏”其实老早就来了，伊不敢进富丽，怕影响囡娪工作，在富丽绸布店外的南京西路来来回回趤来趤去踱方步，从泰昌食品店开始朝东一路踱过去，踱过伍善记童装店，富丽绸布店，日用品调剂商店，中国人民银行，一家小小的文具店，一条比较高档的新式里弄安乐村，就到马路尽头了，跟江宁路交界处了，马路对面就是上海旧书店了，“酒甏”不想去旧书店，转身打回票，朝富丽方向走，“酒甏”来来回回几次，囡娪终于下班了。

         “阿爸，侬现在哪恁常朝来跟我一道回去啊？”慧娟觉到有点奇怪。

          “阿爸报名参加了业余工人写作班，领导同意我改上常早班了。不上课的辰光，我就来此地江宁路口的上海旧书店逛逛看看，里面有交关好看的旧书。逛好旧书店就过来跟侬一道回去。”

          “真咯？是迭恁啊！”慧娟听了先是一惊，伊晓得伊阿爸不欢喜看书，最多翻翻武侠小说连环画，现在要搞写作了！报名参加工人业余写作班了！慧娟盳盳天，太阳还是从西边落下去呀！哪恁桩事体啊？！阿爸的变化也太大了！不管哪恁，阿爸有迭恁大的转变是好事体，慧娟老老开心，熬不牢跟伊阿爸开玩笑。

         “哦哟！阿拉阿爸现在老要求上进咯么！活到老学到老，阿拉向侬学习！”慧娟边讲边朝“酒甏”眨眼睛。“酒甏”晓得自家囡娪小姐在“刺激”伊，老焐心。要是屋里的老太婆刺激伊，“酒甏”覅听，说不定还要光火，有辰光还要顶撞两句，真正奇怪哦，同样屋里自家人，同样是女人，囡娪跟老太婆就是不一样！

          “小丫头，今朝吃过蜜糖啦！”“酒甏”习惯性地去拉囡娪小辫子，拉了个空，囡娪工作后拿辫子剪脱了，囡娪真的是大人了。

          “阿爸，阿爸，侬写的书要是出版了，侬第一本签名的书给我噢！”囡娪又甜甜地来一句。

          “酒甏”一听，心里咯噔一记，啊，啊，乃么得僵，我讲讲去工人业余写作班，实际是为了可以上常早班，可以来陪囡娪一道回去啊！写作班只去过三，四次就逃课了，老师布置要看的书，一本呒么看过，老师布置要写的短文，一个字也呒么写过！咳，咳，咳，小丫头不懂，“酒甏”看了一眼身旁的囡娪，在心里对自家讲，小丫头，侬晓得伐，阿爸争取上常早班是为了跟侬一道回去，一路保护侬啊！

       陪囡娪一道回家对“酒甏”来讲相当重要，迭个侪因为裁缝阿祥的一句言话。

       那天，裁缝阿祥端着饭碗又来陪“酒甏”吃老酒，正好碰到“酒甏”囡娪慧娟下班回来。

         “阿祥伯伯，侬好！”慧娟有礼貌地招呼。

        裁缝阿祥看着打好招呼回屋里去的慧娟对“酒甏”讲：

          “真正黄毛姑娘十八变，倷慧娟不谈了，越来越出挑了。”

          “真的，我也觉到阿拉囡娪越来越好看了。”“酒甏”咪口老酒讲，心里覅太得意噢。

          “讲给侬听，” 阿祥朝“酒甏”跟前凑凑，“侬囡娪现在老出名咯！到我裁缝摊来做衣裳的婆婆妈妈侪晓得侬囡娪，侪讲伊服务态度好，量布裁布手脚快，算盘打得好，还蛮为顾客着想，帮顾客精打细算，节约布料，大家侪到富丽去，侪到伊柜台去买布。一次，一个阿姨来，讲到侬囡娪，伊讲倷囡娪是南京西路一枝花，不光光买布的婆婆妈妈欢喜伊，交关小青年覅太吃伊哦！伊拉有事无事到富丽去，东门兜进去，西门逛出来，就是为了绕侬囡娪柜台兜一圈，眇一眼侬囡娪，有搭呒搭跟侬囡娪讲两句，恐怕伊拉侪对侬囡娪蛮有意思，侪想跟侬囡娪搿朋友。”

         “啊？”“酒甏”搛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张大眼睛看牢裁缝阿祥。

         “侬做啥不早点讲给我听啊？”

         “咦，侬迭个人滑稽伐？我哪恁晓得侬想听迭种事体？”

         “迭个我当然要晓得，会不会有坏人来骗我囡娪，迭个大事体啊！”

         “侬真异样怪徳，侬囡娪几岁啦？还怕被人家拐了跑啊？！小青年欢喜看伊又哪恁？不给人家看，个么，侬拿侬宝贝囡娪锁勒屋里厢，囥勒樟木箱里头，塞了眠床下头！碰得到侬迭种人咯！”

         “不是，我担心有坏人……。”

          “覅瞎想八想，坏人呒么嘎多，……当然也不是呒么，但是，此地是上海市中心的中心啊！啥地方来坏人！再讲，啥人不欢喜看好看的物事好看的人！侬看电影院门口，弄堂口，马路边总归有三，五个小青年插蜡烛，伊拉看到长得好看的女青年走过，侪眼睛齐刷刷行注目礼，迭个又不奇怪咯，爱美之心人人侪有。侬年纪轻辰光不是迭恁啊？！侬到现在一把年纪了还不是迭恁啊？！我看到侬好几趟吃老酒辰光看到好看的人走过，酒杯捏在手里，老酒不吃了，等好看的女人走到看不到的打弯角子，再举起酒杯吃酒，是伐？”

         “哎，哎，轻点，轻点，覅哇啦哇啦，好伐？给阿拉屋里的听到，以为我真的在外头花痴嗒嗒，又要烦不清了，侬弗不记得啦？上趟，我帮菜场轧姘头的乌贼鱼写检讨书，老太婆以为我轧姘头，拉牢我耳朵，拖我去派出所，痛哦！我耳朵快给伊拉下来了。我不是怕老婆，我是吃不消伊！”“酒甏”讲到此，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看伊屋里灶披间的窗。

        阿祥师傅看着“酒甏”意味深长地笑笑：“讲讲不怕老婆，看灶披间窗做啥，做贼心虚！阿拉就承认自家怕老婆，怕老婆又不坍台咯！侬脑子坏脱了！上次听人家讲，现在的讲法是‘爱就会怕，怕就是爱， 爱得越深，怕得越结棍’。”

         “酒甏”不响，伊心里有点烦，囡娪长大了，又长得漂亮，要自家多多关心了。

       阿祥看“酒甏”不响，晓得伊有心思，便讲：

          “讲给侬听，坏人不是呒么，不过，阿拉上海滩治安还是蛮好咯，蛮太平咯。上个月，江宁路口的新成溜冰场就捉了两个流氓小阿飞，伊拉在溜冰场里横冲直撞，故意撞溜冰的女青年，吃豆腐，侬晓得伐，结果铐进去了。”阿祥做了一个戴手铐的动作，继续讲，“侬晓得迭些小阿飞哪恁样子咯，大家讲伊拉是‘小裤脚管花衬衫，头发梳得耸出来’，伊拉一只飞机头，一件花衬衫，一条小包裤，一双尖头鞋，嘴上叼根香烟，一副坏人样子！看了恶心！迭些人是该捉，捉去劳改！”阿祥看了看“酒甏”讲，“所以，我讲，侬兒子结好婚了，用不着侬操心了，现在应该关心关心侬囡娪了，伊应该有男朋友了，有个男朋友陪伊走，小阿飞就不敢碰侬囡娪了，迭个男朋友叫啥，叫‘护花使者’，我也是听来做衣裳的婆婆妈妈讲的。”

       迭句言话“酒甏”听进去了，嗯，“护花使者”，我爷老头子自家当“护花使者”，最保险。

        自此，南京西路富丽绸布店附近，人们常常可以看到“酒甏”的身影，到今朝，“酒甏”接慧娟下班回家已经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每天夜快头，“酒甏”慧娟一道走在南京西路上，“酒甏”亲眼目睹迎面过来的行人统统两眼看着慧娟，竟然呒么一个人朝“酒甏”扫一眼，路人对父女两个人的“待遇”真正大推大板，“酒甏”不生气，伊更加觉到当“护花使者”的重要。    

       走在囡娪身旁，“酒甏”老得意哦：看，侪欢喜看我囡娪，我囡娪真的老漂亮，看，伊拉侪眼热煞了，呵，呵，伊拉啥人赅得起嘎好的囡娪啊！

         “酒甏”跟慧娟两个介头手挽手并肩朝凯歌走，到了南京西路江宁路口，慧娟讲：

         “阿爸，对面就是上海旧书店，侬要进去看看伐？”

         “进去做啥？”

         “咦，侬不想买点书看看啊？倷写作班，老师不叫倷看点啥个书？”

          “老师，老师，当然叫阿拉看书……，”“酒甏”不晓得讲啥好，突然，看到对马路的一家小小报刊门市部，伊急中生智讲，“阿拉老师一直叫阿拉看报纸咯，喏，报纸上的重要社论，阿拉老师讲社论侪写得老好咯，值得一读，值得学习。”

         “噢，原来如此，不过，阿爸，侬要是以后想写小文章，侬可以多看看《新民晚报》副刊“繁花”上的文章，侪是有名的作家写的好文章，我常朝看咯。”

         “好咯，好咯，阿爸看，阿爸看。”“酒甏”松了一口气，心里嘀咕，乖乖，差点出洋相。

         “哎，阿爸，阿拉穿马路到对面跃胜百货店去，好伐？我想到里面去看看。”

         “好呀，好呀。”“酒甏”只要囡娪不问伊写作班的事体，样样侪答应。

          “阿爸，我一直想帮侬买一条好的全羊毛围巾，不晓得侬欢喜啥颜色，今朝正好，侬去看看，好伐？”

         “啊哟，覅，覅，侬覅帮我买，我有条旧的，戴戴蛮好咯，覅去浪费铜钿！”

         “要买咯，侬在门房间工作，上海冬天又冷又阴丝丝，侬应该有一条好的羊毛围巾。”

         “覅，覅买，覅浪费钞票了。”“酒甏”不肯去跃胜。

         “阿爸，侬要是不让我给侬买围巾，个么，我也不要侬给我买生日蛋糕，阿拉回去，算了。”

         “酒甏”呒么想到给囡娪将了一军。

         “好吧，好吧，听侬咯，买一条围巾，覅买太鉅的，好伐？” 

         “好，好。”慧娟嘴上答应，进了跃胜直奔围巾柜台，伸手挑了一条最好的围巾递给营业员，付了铜钿。

        囡娪给自家买围巾，“酒甏”当然开心，但伊肉痛铜钿，更肉痛囡娪，辛辛苦苦工作，自家不舍得为自家花铜钿，给我一个糟老头买嘎好的围巾。

        回家路上，慧娟拎着蛋糕，“酒甏”抱着围巾，路过第一西比利亚皮货商店，走到高美服装店跟蓝棠皮鞋店，“酒甏”看着橱窗里的好看的衣裳锃亮的皮鞋讲：

           “慧娟， 里面的衣裳皮鞋侬看中哪一件哪一双，告诉阿爸，好伐，也让阿爸给侬买一样。”

          “不用了，阿爸，侬还记得，我小辰光，侬看见对面伍善记的童装老好看，也想让我穿嘎好看的连衣裙，但伍善记的童装老老鉅，到底是上海滩最最高档的童装店，侬请仁仁姆妈到迭爿店剥样子帮我做了一条老漂亮的连衣裙，侬还记得伐？”

         “是有迭桩事体，侬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我长高了，裙子显短了，姆妈又请仁仁姆妈帮我的裙子接一䘿，我穿了好几年。”

       父女俩开开心心回家。

         “酒甏”老婆一看到“酒甏”，拿伊拉到一边讲：

          “跟侬讲早点回来，早点回来，哪恁嘎晏才回来，有要紧事体要侬做！”

          “啥事体啊？大惊小怪！”        

         “酒甏”娘子凑到“酒甏”身旁，开始“咬耳朵”：

         “快去问晶晶阿娘讨双胞胎尿布，快！我听说苏州好婆家的媳妇兒子生好了，已经拿双胞胎尿布还给晶晶阿娘了，侬快去讨来，去晏了，给别人家讨了去，就麻烦了。”

         “阿拉媳妇有了？”

         “还呒么，好像还呒么。”

         “个么，去讨啥啦！”

         “啊呀，侬哪恁嘎戆嘚嘚，真是开盖货！晏了，给别人家讨的去就麻烦了。侬快点吃了慧娟的生日面就去。”

         “酒甏”一听，对啊！给人家拿去了，就麻烦了，迭桩事体太重要，太要紧了！原本要坐下来吃面，不吃了，起身就走。      

         “老头子，侬不吃啦？”“酒甏”娘子追在后面叫，“酒甏”已经穿过马路，直奔138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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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四个小丫头轻声唱着《马兰花》主题歌，高高兴兴走出儿童艺术剧场。

         延安中路555号儿童艺术剧场是仁仁、晶晶、文颖、囡囡，还有阿庚阿康，还有伊拉学堂所有同学最最最欢喜来的地方，伊拉从小在此地看电影，看话剧，当剧场酒红色丝绒幕帘缓缓拉开，奇妙的世界在伊拉眼前展开，伊拉眼睛发光，伊拉心情激动，伊拉飞进了舞台上的世界。

        伊拉在这里观看了《马兰花》《灰姑娘》《雪女王》《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哪吒》《没头脑和不高兴》》《花儿朵朵》《宝莲灯》《海螺姑娘》《神笔马良》《红孩子》《小梅的梦》《小铃铛》《大闹天宫》《小兵张嘎》……。

       今朝，仁仁、晶晶、文颖、囡囡用平常积起来的零用钿买了票又来看戏。

         “《马兰花》太好看了！真的老老好看！老老好看！我还想再来看！”仁仁赞不绝口。

         “真的，老赞咯！下趟再来看！”平常不太讲言话的囡囡轻轻应和。

         “倷还要看啊！” 晶晶瞪大眼睛看着仁仁囡囡。

          “我也想再看一遍，两遍。侬大惊小怪做啥？”文颖咯咯咯笑着讲。

          “哎，哎，倷还记得伐？阿拉小学三年级辰光，学堂组织阿拉看《马兰花》，阿拉班里的‘小耳朵’‘汤司领’‘二师兄，还有范国良侪从座位上跳出来，冲到过道上去打‘老猫’，伊拉呒轻呒重乱打，老师上去拿伊拉拉开，别个，‘老猫’肯定要被伊拉打伤了！”

         “伊趟，‘小耳朵’从座位上跳起来，跨过阿拉几个女生的头，冲到过道上去打‘老猫’。伊一只脚踢到我耳朵，老老痛！”囡囡摸摸耳朵讲，好像伊的耳朵现在还老痛。

         “伊拉乱来咯，倷听说伐？音乐老师去帮忙维持秩序，拾外快吃到一拳。” 

         “真蛮好笑，就是演‘老猫’的演员太倒霉了，呒么办法，‘老猫’太坏了，大家侪恨‘老猫’。”

         “哎，阿庚阿康去打‘老猫’了伐？”文颖好奇地问。

         “阿庚呒么去，伊就坐勒我后面一排。阿康去了，伊迭种事体最起劲了，不过伊呒么打到‘老猫’，伊讲过道太窄了，追打‘老猫’的人老多，伊轧不上去，连‘老猫’的衣裳也呒么摸到。”

          “今朝，阿拉还好呒么约伊拉一道来看戏，伊拉要是去打‘老猫’，覅太尴尬哦！”

          “现在，伊拉又不是小学三年级的男小顽了，不会去打‘老猫’了。再讲，现在伊拉欢喜看大人电影了，听阿庚讲，伊拉两介头准备去西海电影院看《夜半歌声》。” 晶晶最了解阿庚阿康了。

          “哦哟哟，伊拉去看啊？迭部电影老老嚇人咯？我呒么胆子去看。我阿哥文硕看过了，伊讲，电影里的男主角毁容后的样子老吓人，交关人吓得乱叫。”

          “哎，哎，覅讲了，看看前面啥人走过来了。”  囡囡轻轻提醒。

        仁仁几个一看，阿庚阿康两个风风火火走过来，老开心的样子。

           “咦，伊拉哪恁从伊面过来？倷看伊拉走路的样子，两介头又不晓得搞了啥名堂，嘎开心！”晶晶斜眼看着阿庚阿康讲。

        阿庚阿康刚走近，晶晶就问：

          “喂，倷到啥地方去了？又去闯祸了？”

          “覅瞎讲！侬讲阿拉闯祸，阿拉就不讲给侬听阿拉吃到啥个好物事了。”

          “哦？倷吃到啥好物事了？”

          “西海电影院旁边的生煎馒头！好吃的不得了！”阿康竖着大拇指讲，“上海滩第一名！”

          “真的？”晶晶问，仁仁文颖囡囡侪过来听。

          “真咯！”阿庚帮阿康讲，“真正老老好吃，皮又薄又有韧性，老有嚼头，馅芯又鲜汤汁又多，倷看，阿康迭个家伙吃相急吼吼，上来一大口，汤汁侪溅到我衣裳上，倷看！”阿庚指指衣裳的油渍，“还有，伊拉的生煎馒头的‘底板’，啊是叫‘底板’啊？就是生煎馒头的底，老薄，只有铜板迭点厚，煎得脆脆的，咬一口刮啦松脆，焦香扑鼻，真正好吃！回味无穷！”

      晶晶仁仁文颖囡囡听得馋吐水哒哒滴！

        “倷想吃伐？……还有阿庚育才中学对面炒面大王的两面黄炒面也老老好吃咯。”

        “覅讲啦！阿拉馋煞啦！”

        “阿拉带倷去！带倷去吃！”阿庚老诚恳。

        “阿拉呒么钞票。倷两介头暑假里捉皮虫，赚了交关钞票。阿娘不让我跟倷去，在屋里帮伊做家务，拣菜剥豆倒垃圾，一分铜钿也呒么咯。” 晶晶老委屈。

         “覅紧，覅紧，我请客。”阿庚大方地讲。

         “哎，哎，我讲，侬也可以赚钞票咯，侬帮我汏袜子，汏一双两分洋钿，哪恁？”阿康老鬼，立刻有了主意。

       前两天，顾妈在汏阿庚阿康的袜子，阿娘走过闻到一股冲鼻头的恶臭。

          “啥物事嘎臭？”阿娘四下张望。

          “用不着寻！脚盆里，双胞胎的臭袜子，贼臭贼臭！嘎臭的袜子要单独汏，跟衣裳放一道，衣裳侪要臭脱！”顾妈指着脚盆里的几双袜子讲。

           “明朝叫伊拉自家汏！啥人叫伊拉穿得嘎臭咯！”

         刚刚阿康听晶晶想赚铜钿，个么，正好，让伊帮忙汏臭袜子赚钞票！ 

          “晶晶，侬帮我跟阿庚汏袜子，每双两分洋钿，哪恁？侬赚了钞票。阿拉带侬去吃生煎，吃两面黄炒面，哪恁？”

          “两分洋钿一双，太少了！” 

          “个么，五分洋钿一双？” 

          “倷袜子老臭咯，倷必须明天换。” 晶晶不笨，脑子转得飞快，伊心里盘算，一个礼拜汏两双袜子，一个礼拜只赚一角洋钿，太少了，叫双胞胎每天换袜子，袜子不会太臭，还加，迭恁，一个礼拜可以赚七角，一个号头可以赚两到三块洋钿，迭个还差不多。

          “好，好，就迭恁。”阿康老爽气。

          “拉勾！覅我帮侬臭袜子汏好，侬脚上穿好，赖账了！“ 

          “好，好！拉勾。”阿庚先拉了勾。

           “大丈夫讲言话，一句是一句，侬还怕阿拉赖啊！” 阿康一边讲一边上来拉了勾。

           “哎，倷看，前面，南京西路铜仁路口哪恁有嘎许多人啊？”文颖指着前面铜仁路口叫大家看。

           “啊？倷看，此地交通管制了。”

            “咦，现在又不是开庙会的辰光？”

         几介头叽叽喳喳议论着，加快步伐朝铜仁路走。 

         走近一看一打听，原来电影厂借南京西路铜仁路口的上海咖啡馆拍摄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中一个镜头。

        上海咖啡馆四周已经拉起来几条绳子作为禁止通行的“警戒线”，四周马路交通封锁，路过的行人，附近的居民拿铜仁路口围个水泄不漏，个个踮起脚尖伸长头颈朝上海咖啡馆张望，希望能一睹演员风采。

         伊拉等啊等，只看到摄影组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电线拉来拉去，聚光灯搬来搬去，警察叔叔踱来踱去，一位里弄干部拿着喇叭哇啦哇啦喊话：“不要轧（挤），皮夹子（钱包）看看牢，小心‘三只手’（小偷）。” “钞票，肉票，豆制品票放放好，呒么了，一个号头日脚（日子）呒么办法过了。”

         “哎，看见伐？” 仁仁看了一眼在哇啦哇啦喊话的五六十岁阿婆跟晶晶讲，“对过弄堂的李家姆妈卖力伐？”

         “伊是阿拉此地的治保主任，伊一向老老卖力。噢哟，伊旁边是阿拉居委会主任张阿姨，看来今朝里弄干部全部出动来维持秩序了。”晶晶低声讲。

         “哎，文颖，侬奶奶也在维持秩序，侬看到了伐？”

         “看到了，老早看到了，我晓得伊一定会来帮忙维持秩序，里弄里有啥事体，伊总归跑了前头，老积极咯。”

       迭个辰光，里弄里负责礼拜四搞爱国卫生大扫除的蔡家姆妈朝仁仁晶晶文颖囡囡走过来：

         “哎，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倷几位妹妹，听我讲，倷一步步朝前走，越来越朝前靠了，倷看，倷已经超出警戒线了，来，听蔡家姆妈言话，快朝后退退，朝后退退。”

       仁仁晶晶几个赶紧朝后退，慌忙中仁仁踩到了后面人的脚。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仁仁赶紧道歉，一看踩痛了“跷跷板”爷叔。

          “不碍，不碍，大家靠得太近了。”“跷跷板”爷叔向来和气。

        蔡家姆妈也连连道歉，“啊呀呀，啊呀呀，是我太心急，催得太急，啊有踏痛啊，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

           “不碍，不碍！脚脚头呒么踏脱。”“跷跷板”爷叔蛮客气，“蔡家姆妈，今朝，此地到底做啥啦？”

          “拍电影，拍电影里一个镜头，好像是拍一个女特务跟一个坏人接头……。要到天黑了再开始拍，早了。我已经关照屋里两个小人自家烧饭，自己先吃起来，覅等我。”

          “蔡家姆妈，倷的工作老辛苦的，一天做到夜，一年做到头，几乎呒么休息天哦。”“跷跷板”爷叔蛮同情。

          “是呀，是呀。”蔡家姆妈一听有人体谅伊拉里弄干部辛苦滔滔不绝起来，“侬看，早上，尤其的礼拜四早上要负责大扫除，要挖阴沟洞喷药水、每天夜里要摇铃关照大家小心火烛、每个季度要负责发票证，油票糖票肉票鱼票香烟票，侪要点清爽，发到没回人家，一点不好搞错、隔段辰光要发蟑螂药老虫（老鼠）药、夏天要组织大家熏蚊子、过春节要按大户小户发年货票正、还要敲锣打鼓慰问光荣人家、平常要做老娘舅调解邻里关系婆媳关系、若有外宾来，要负责环境美观，自家屋里有客人来要弄清爽，外国客人来哪恁可以马虎，还要帮忙负责外宾的安全，帮忙负责外国领导人的安全，交交关事体要做。喏，今朝又要管拍电影了，真正样样色色要管，天天忙得头五头六，自家屋里事体根本顾不着，好在老头子还比较体谅，看我忙，拿屋里事体买汏烧统统管起来，我夜里巡逻摇好铃回去，伊帮我热泡饭酱菜腐乳端出来，叫我吃……。”

         “侬先生人老好啊！”

         “是啊！是啊！人是不错，不过，人总归有脾气咯，总归也有搭豆腐架子的辰光。……有辰光么，伊也会掼两句言话给我听听，侬晓得伊讲啥，伊讲阿拉里弄干部结棍，下管阴沟洞上管大总统！我当补药吃。”

         大家听了侪笑了，蔡家姆妈自家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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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彦进门放下书包跟阿娘讲。

           “来几个人啊？”

           “五个，三个男生，两个女生。”

        有两个女同学？阿娘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一旁顾妈朝阿娘意味深长地笑笑         

          “伊拉不吃饭。阿拉一道去看展览会，顺路来坐坐，吃点茶。”

          “来了不留吃饭，讲不过去咯！”阿娘觉得不好。

          “同学之间呒么嘎多讲究。”阿彦讲完，去自家房间了。

         阿彦一走出客堂间，顾妈凑到阿娘耳边，悄声说：

           “终于有女同学来了，以前来白相的侪是光榔头啊！里面啊会得有一个阿彦的女朋友啊？”

           “我也迭恁想。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阿拉阿彦有一个贤惠漂亮的老婆，我老太婆也放心了。”

        前两天，晶晶阿娘听到刘奶奶请仁仁姆妈教伊烧茄鲞，伊也跟去学了。

         “晶晶阿娘来啦！来，来，刘奶奶已经来了一歇了。”

        晶晶阿娘一看，真的，刘奶奶已经坐在厨房间枱子一旁，枱子上堆满了做茄鲞的小菜，担任主角的茄子是刘奶奶一早从自家菜园摘的，水灵灵的透着一股生命的气息；一旁摆着几只小碗，一碗是泡好的香菇，一碗是煠好的笋干丁，一碗是泡在绍兴花雕酒里的开洋、一碗开水浸泡后剥去绛红色花生衣的玉白色花生米，还有一碗松子仁，一碗切成丁的五香豆腐干，一碗切成丁拌了菜油、料酒、淀粉的五花肉丁，枱子一角是一本摊开的《红楼梦》，书签夹在第四十一回。

          “倷手脚快呃，准备工作侪做好了！”

          “基本上做好了，就是有一样事体决定不了。”

          “啥事体，嘎难决定？”

          “《红楼梦》里的茄鲞，拿茄子皮削脱咯，我看刘奶奶的茄子刚刚从自家菜园摘下来，老新鲜，侬看，迭个茄子皮，多少好，皮削脱可惜伐？”     

          “嘎好的茄子，覅削皮。”晶晶阿娘老坚决。

          “我想想也是。阿拉此地又不是啥个红楼梦大观园，阿拉此地是梧桐小马路，阿拉烧的是梧桐屋茄鲞，不是大观园茄鲞，不必要样样照王熙凤讲的做，对伐？还加，阿拉也呒么鸡肉，也呒么鸡汤，我买了一份骨头盘菜，熬点骨头汤烧茄子，一点五花肉冒充鸡肉……”

          “我觉得挺好！麻烦你了，仁仁姆妈，真不好意思！”

          “刘奶奶，侬覅客气。大家烧烧吃吃老开心咯。侬刚刚讲迭个茄鲞准备请客用咯，不晓得侬的客人吃得惯伐？

          “吃得惯，应该没问题。是我们老刘的老同事一家，他爱人是你们南方人，这次是请他们夫妻俩，他们闺女……，” 刘奶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他们夫妻俩看上我家小虎，我呢，挺喜欢他们家闺女，想撮合撮合两个青年人，看成不成。……俺家小虎老大不小了，在俺老家这把年纪早当爹了！……要是两人对得上眼，小虎毕业就让他们结婚，俺可早早抱孙儿。”

        晶晶阿娘一听，原来刘奶奶刘爷爷帮小虎相亲，嗨，到底是打过仗的人，雷厉风行，小虎刚上大学就帮伊寻女朋友了。 

        前两天“酒甏”兒子结婚了，今朝刘奶奶刘爷爷帮小虎相亲了，男儿三十而立啊！小虎跟阿拉屋里阿彦一样大啊，侪读大学了，事业已有一半成功，应考虑婚娶了。

        晶晶阿娘心里有点急了，有点烦躁，不由地怪阿爷，一点不晓得为孙子操点心，只晓得戆噱噱跟几个孙子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乃么，阿彦只晓得看书，书里白纸黑字哪有“颜如玉”？瞎七八搭！

       夜里，阿娘睏勒床上，想想“酒甏”兒子结婚了，小虎寻女朋友了，阿彦呢，迭次终于有女同学来了，不晓得是不是阿彦的女朋友，阿娘翻来覆去睏不熟。

       第二天，看到顾妈在拣菜，阿娘拿了一只小凳子，坐到顾妈旁边，顾妈一看阿娘迭副架势，晓得阿娘有言话要讲，看看阿娘问：

         “一夜呒么睏啊？人家寻女朋友的人睏得呼噜呼噜，侬不搿朋友的人睏不着，皇帝不急太监急！“

          “侬啊听说，刘爷爷在帮伊拉小虎介绍女朋友？小虎跟阿拉阿彦同岁咯！”阿娘有心事总归跟顾妈讲讲，“阿拉迭个老头子，只晓得吃老胖肉！屋里的事体侪要我一介头操心，兒子孙子的大事体，伊呒进呒出，咳，……，最好阿彦能自家看中一个，讨老婆跟买鞋子一样，要自家穿得合脚，不合脚么，要轧出水泡血泡，要是讨一个绊脚的，男人还能干事业？！”

         “是咯，是咯！阿拉阿彦人老实，不能讨个懒唻兮凶唻兮的女人！阿娘，下个礼拜，伊拉来，我帮侬看仔细了，看迭两个女小人啊是规规矩矩人家的女小人，阿娘，我晓得咯，我帮侬看伊是不是坐有坐相，翘不翘二郎腿，两只脚馒头是不是并拢，是不是浑身筛糠一样抖不停，女抖贱，不能要；看伊拉是不是立有立相，是不是缩头耸肩，歪头耷脑，看伊拉有没有吃相，啊像猪八戒呼嚓呼嚓乱响……。”顾妈叽里咕噜不停地讲。

         “还要看，跟阿拉是不是门当户对，阿彦爷娘是读书人，对方也应该是读书人，知书达理的读书人人家，对伐，阿娘？”

         “人么，要长得漂亮，”顾妈继续叨叨叨讲，“要像林黛玉，不，不能像林黛玉，林黛玉身体不好，可能生不出大胖兒子；像祝英台，祝英台不好，女扮男装勾引男人，轻骨头兮兮，不来三！崔莺莺，也不好，背着爷娘跟男人勾勾搭搭……，咦，绍兴戏里哪恁呒么好女人？……”

       阿娘开头还听顾妈叨叨，后来觉得顾妈有点瞎搭八搭，不响了，顾妈看自家讲了半天，阿娘不响，停下来不讲了。

       等了一歇，阿娘关照：

         “顾妈，阿彦讲伊的同学不吃饭，我想，还是要准备一点点心，一盘瓜子一盘糖招待客人总归勿像样，勿张枱面（不上枱面），拿不出手咯，侬讲呢？”

         “个么，去凯司令买奶油蛋糕，一盒五颜六色的小糕点，我再包些荠菜肉馄饨？”

          “好，迭恁我放心。等歇，我去问问阿彦，啊有啥人有的东西不吃咯。”    

          吃过中饭，阿娘轻声跟阿彦讲了自家准备招待客人的设想，阿彦一听，晓得阿娘想多了，马上告诉阿娘，二位女生早就“名花有主”了。

           “伊拉有明虾？伊拉带明虾来？伊拉啥地方买到咯？阿拉小菜场里呒么看到过啊！”

          “啊呀，阿娘，不是‘明虾’是‘名花’，伊拉‘名花有主’就是讲伊拉已经有男朋友了！”阿彦看着阿娘摇头。

          “哦‘明虾有主’就是有男朋友了，迭种新式讲法，阿拉老太婆哪恁会得懂！”阿娘听了有点失望，仍不忘抓紧机会叮咛阿彦：

          “阿彦啊，现在侬大学生了，大人了，阿娘跟侬讲，做人第一要做好人，到了大学要搿好道。大学只有四年，老宝贵咯，侬要抓紧辰光拿书读好，要勤奋刻苦，争取一个好的前途，”阿娘停了停，加重语气，“侬女朋友也应该寻了，刘小虎已经在寻女朋友了，侬也要抓紧了。侬要寻心底善良，品德端庄，最好书香门第人家，知书达理的女小囡，记牢阿娘的言话哦，不要嫌阿娘啰嗦噢！大人唠唠叨叨，为来为去就是要侬不走弯路，大人勿会叫侬上当咯，阿娘希望侬一辈子过好日脚。”

       阿彦晓得阿娘宝贝伊，连连点头，其实，阿彦在看书，耳朵打八折，阿娘的言话只听去一部分。阿娘生怕阿彦呒么听进去，还要重复一下：    

          “阿彦啊，侬用功读书是好的，但不能光埋头看书，也要抬头看人……，”

          “当然，当然要看人，要看看摸摸，我还拿伊拉抱起来看唻！”

          “小鬼，不可以动手动脚！人要正派！”阿娘一听叫了起来。

          “阿娘，侬搞错了！”一旁晶晶忍不住笑了，“阿彦哥哥学医，伊摸的，抱的是死人啊，泡在福尔马林药水里解剖用的死人啊！”

           “小鬼，不跟阿娘讲清爽！”阿娘嗔怪。

        阿彦晓得男大当婚，结婚迭关逃不过的，爹爹姆妈要伊结婚，阿爷阿娘肯定也会逼牢伊结婚。再讲，一个人，不管男人女人，不结婚，伊的一生是不完整的。阿彦心中也早有自家的择偶标准。进大学后也注意观察女生，可惜自家年级里的女生，看得中的早已名花有主，剩下的么，别人看不中阿彦会得看得中伐？！

        阿彦不急，好朋友仲良已经教了伊门槛。

        仲良比阿彦高三届，明年夏天就大学毕业了。仲良家离138弄不远，两人上学路上常常碰到，两三个礼拜下来，成了好朋友。

        一天，讲到女朋友的问题，阿彦有点沮丧地问仲良：

          “侬讲滑稽伐？阿拉年级里，好一点的女生侪有男朋友了，伊拉动作哪恁嘎快啊？ ”

       仲良听了呵呵呵笑，接着以老大哥自居，拍拍阿彦的肩膀讲：

          “来，来，来，阿拉lecture，lecture侬，给侬上几堂课！”

        仲良讲：“阿彦啊，侬急啥啦，侬不晓得迭句言话“every pot has its lid”！条件比侬差的阿狗阿猫侪有老婆，侬担心啥？！侬条件嘎好，要卖相有卖相；要学历有学历，……侬毕业后总归会有学历咯，论家庭背景，侬的家境，上海滩好数数了，侬急啥啦！侬覅架子太足，眼睛盳着天花板就可以啦！

         “侬看我，一，两年级辰光也呒么女朋友，校园里看到别的同学成双结对走来走去，蛮眼热，有辰光，甚至觉得伊拉故意招摇，故意眼热阿拉，恨不得上去拿伊拉两介头拉开！

          “但我，看来看去看不到中意的，自家年级里，好的女生侪给高年级的男生先下手为强拣去了。后来明白了，每年新生报到辰光，为啥交关高年级男生侪积极参加迎接新生工作，开头以为，伊拉助人为乐，后来晓得，伊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伊拉是在物色女朋友！真正手段高明！刚从中学毕业的小女生浑然不晓得伊拉的用心。迭些天真小女生还为迭些男生的 act of chivalry感动流泪，啊，啊，在如此潇洒倜傥gentlemen济济一校园的环境里读书太幸运了！伊拉还跟自家闺蜜吹唻！我女朋友开始就迭恁戆嘚嘚咯！后来才晓得迭是男生摆局，不过么，到晓得男生的圈套，已经中计了，trop tard！”

       十里洋场的老上海大学生讲言话少不了要“生拌”些外文，而仲良“生拌”的外语除了英语，还有些法语，特显伊是要求学法语的二医大优才生！ 

         “我后来也去参加迎新工作了，我的女朋友就是迎新迎得来咯！

          “讲给侬听，阿彦，侬去参加了迎新就晓得迭些男生多少急吼吼，不好意思，阿拉当初也蛮急吼吼的！侬看看迭帮子男生，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猫头鹰，头颈伸得长长的像长颈鹿，讲得实在点，伊拉像猎狗等在校门口。校门口有女生走进来辰光，伊拉就是有内急，nature’s call，伊拉也不走开，等看清来的女生并不是伊的cup of tea，再走开。真的！有的男生还特地去配了度数好的新眼镜，像眼镜蛇捕猎物一样守在校门口。有几个门槛精的，不在校门口的接待站戆嗒嗒等，伊拉跑到校门外的马路上去拦路抢人，有的甚至跑到附近的公共汽车站捷足先抢。

         “伊拉迭种司马昭之心不是路人皆知哦！马路上的行人看了侪讲阿拉学堂校风好——高年级同学不辞辛苦到车站来接新生！迭些小女生的家长也老感动咯，迭些家长，尤其是小女生的阿爸要是晓得真相肯定要昏过去。小兄弟，侬呒么阿姐，我有，我晓得做阿爸的对囡娪的男朋友侪老有戒心咯，阿拉阿爸就是迭样。我听说，有的阿爸甚至不欢喜男朋友拉伊囡娪的手，不舍得自家囡娪嫁人。……也可能迭恁，我想，西方习俗里，当父亲的陪伴女儿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 英语中叫“walking down the aisle” , 许多爷老头子走在aisle上，一边走一边心里在流血哦！有的拉着囡娪的手，一踏上aisle就出眼泪水了，侬想想做阿爸亲自拿囡娪交给新郎辰光多少心痛。而阿拉学堂门口，嗨，嗨！好家伙！不是在教堂里，而是学堂门口哦，迭些做阿爸的就戆噱噱拿辛辛苦苦养育大的女儿让人家接走了，还一叠声地讲“同学，谢谢侬啊！同学，谢谢侬啊！”要是迭些阿爸晓得迭些男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要昏过去！阿拉迭帮子男生辣手伐！

          “再讲给侬听，迭帮子男生帮女生扛行李，拎铺盖浑身是劲，侬要晓得，行李铺盖抢到手等于半个人抢到了，以后么，伊拉就名正言顺地以学长身份去接近，介绍学校情况，介绍阅读材料，介绍每位教授学术背景，授课水平，再进一步么，借参考书，读书笔记给女生，甚至一对一进行辅导，反正，一旦当上学长，五花八门的接触机会，讨好办法总归想得出来，阿彦，侬应该晓得，男人想抱得美人归的辰光最，最，最resourceful了！再后来么，约了一道去看电影，看展览，再后来么，就一道去郊游了，再后来么，两个人就山盟海誓了。”

       仲良的一番话，听得阿彦一愣一愣，原来高年级男生迎新侪有其明确目的！仲良的话如醍醐灌顶，阿彦一下子醒悟过来：明年，明年，一定要当迎新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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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甏”一家四口，四份工资，比起其他街坊邻居，伊拉屋里经济条件相当不错。

        不过，“酒甏”相当节约，伊除老酒不能省，其他开销一律能省就省。伊近十几年呒么买过，做过新衣裳，一套工作服汏得已经泛白，领口袖口早已磨坏，补了好几次，还穿勒身上；鞋子也是迭恁，伊穿兒子穿剩的跑鞋，坏脱的地方叫小皮匠贴几块补丁再穿。迭次兒子结婚，“酒甏”开心，伊要挥挥大袖头，掼掼大派头，像模像样，轰轰烈烈办喜事。

        婚庆酒席安排在国庆节。

        国庆节前一个礼拜，“酒甏”已经买好了喜糖，还买了印着“囍”字装喜糖的小纸袋。按照流行做法，每只纸袋里要摆八粒喜糖，糖纸要好看，要喜庆，八粒喜糖要有软糖硬糖，最好还有夹心糖，有奶油糖，有大白兔奶糖，还放两粒巧克力糖。

         “酒甏”请仁仁晶晶几个小姑娘帮忙，拿喜糖装进喜糖袋袋：

         “几位妹妹，倷‘酒甏’伯伯要请倷帮帮忙，倷帮‘酒甏伯伯拿迭些糖装到喜糖袋袋里去，好伐？每袋放八粒噢，一定要放八粒，不能少，也不能多啊！”

       仁仁晶晶当然愿意，不过伊拉听“酒甏”自家称呼自家是“酒甏”伯伯，觉得有点好笑，出于礼貌，摒牢不笑出声。

          “哎，妹妹，‘酒甏’伯伯不好意思差倷做事体，看，‘酒甏’伯伯给倷带来啥好物事了？今朝‘酒甏’伯伯要谢谢倷，请倷吃好蛋糕，奶油老老厚的，谢谢倷啊！”

          “啊呀！不好意思咯，大哥哥结婚，阿拉大家开心咯呀，帮忙应该咯呀！”晶晶反应快，马上答道，不过言话讲到一半，停住了，伊原本要讲“谢谢‘酒甏’伯伯”， 一想，不能，马上刹住。

        好在“酒甏”根本呒么注意到，再次叮嘱：

          “妹妹，记牢噢，每只袋袋放八粒糖噢。” 讲好高高兴兴走了。

          “酒甏”前脚刚跨进自家屋里，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三介头后脚跟进，每人捧着一大叠大菜盘，冷菜盘，后面顾妈阿巧一人一只杭州竹篮，里面装满了筷子、调羹、酒杯、小汤碗等等。

         “哎哟哟，嘎早就送来啦？倷迭几天吃饭碗筷有伐？”

         “有！侬覅担心，阿拉有！侬五桌酒席唻，侬屋里几副碗筷哪恁够啊！”

         “现在上海交关人家侪是自家办酒水，呒么地方，借邻居屋里摆几桌，碗筷也侪是邻居凑起来咯，迭个办法老好！” 林奶奶参加居委会工作，晓得事体多。

          “谢谢！谢谢倷大家！” “酒甏”从心里感激大家热情相帮。

          “仁仁姆妈，我还要谢谢倷仁仁剪的大红纸花；晶晶阿娘，我要谢谢晶晶姆妈帮阿拉布置新房，伊今朝忙了一天了；还有林奶奶，我要谢谢侬，拿冰箱借给我用，讲老实话，呒么侬的冰箱，买来嘎许多荤荤素素的菜，我真不晓得哪恁办。”

          “侬覅客气，明后天，侬无锡乡下亲眷送鸡鸭来，阿拉会关照顾妈来帮侬忙。”

          “阿拉阿巧也会来帮忙，听说，侬请的大菜师傅是位新手，恐怕伊忙不过来，毕竟五桌酒水唻！”

          “是迭恁，是迭恁，今年国庆节结婚的青年人特别多，民政局门口登记结婚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大菜师傅老吃相，我动作快，请到了，动作慢的人家根本请不到！”

         临别，“酒甏”双手抱拳，不住地向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致谢：“迭次阿拉小鬼头结婚，侪靠倷大家帮忙！真正老感激倷！真正老感激！”

         国庆节到了，“酒甏”家迎娶媳妇举行婚宴的大喜日子到了。

        掌勺大师傅一清早来了，顾妈阿巧当助手。

         “酒甏”指挥摆台子：自家屋里放两张圆台面，一桌放在新房里，新房的家具靠墙放放，另一桌放在后面“酒甏”的吃饭间，囡娪的钢丝床搬到弄堂里去，即便如此，也相当轧，大家入座后，肚皮紧贴圆台面不讲，身子也不能随意转动。另外三桌仁仁家摆一桌，晶晶家摆两桌。

        桌子摆好，“酒甏”开始给每桌摆碗筷碟子，再在每张桌子上放几瓶酒。

          “侪是好酒啊！我平时侪不舍得吃的好酒啊！” “酒甏”捧着酒瓶，喳喳称好，真想拔去瓶塞痛痛快快喝几口。

          “老头子，”“酒甏”娘子看到叫，“伱做啥？！” “酒甏”装着呒么听见。

          “喂，伱咯死老头子浮尸，伱做啥啊？！”“酒甏”娘子以为“酒甏”偷吃老酒，急了，提高嗓门。

          “哇啦哇啦做啥啊？我又呒么吃，我会得现在吃伐？兒子的喜酒啊！我嘎呒么清头，现在吃！ ”“酒甏”老光火。

          “不管哪恁，伱今朝给俄斯文点啊！今朝是俄俚兒子的大喜日脚啊听见啊？伱咯死老头子浮尸看到酒就不要命了！” “酒甏”娘子觉得有必要提醒“酒甏”。

           “老太婆，真啰嗦，我不晓得我今朝是公阿爹啊！要侬来关照！啰嗦！”

         酒宴开始，大家称赞“酒甏”家的白斩鸡味道好，有股淡淡的奶油香味，“酒甏”得意啊，讲：

           “阿拉屋里的白斩鸡，倷外面吃不到咯，锦江饭店也呒么咯！阿拉的鸡是奶油蛋糕饫大咯，倷晓得伐？”

        原来，“酒甏”为了兒子的婚宴养了5 只鸡，日里散养，让鸡在马路上到处溜达，夜里关进灶披间的铁笼子里。喂鸡的饲料是糕团工场间每天扫地扫出来的蛋糕和饼干屑屑，拌上小菜场捡来的菜皮，刮鱼鳞摊头上要来的鱼头、鱼肚肠，鱼尾巴。难怪，“酒甏”家的鸡只只养得滚滚壮，还有股奶香。

        大家称赞“酒甏”兒子好，媳妇好，“酒甏”得意，“酒甏”开心，兒子成亲，自家当上公阿爹了，不久就会晋升当爷爷，想到此，“酒甏”难免多吃几口酒，不过，“酒甏”还是蛮规矩，蛮收敛，蛮像公阿爹，彬彬有礼招待各位来客。

        酒过三巡，新倌人新娘子挨桌敬酒，“酒甏”怕新娘子新倌人招架不住，跟在后面一杯，一杯，又一杯，替新娘子新倌人喝。新倌人新娘子敬酒斯文来兮，稍微咪一口，哪像“酒甏”一大口一大口喝。

        大家侪晓得“酒甏”欢喜喝酒，而且相当能喝，侪来向“酒甏”敬酒，恭贺“酒甏”兒子娶亲，恭贺“酒甏”当公阿爹，恭喜“酒甏”好福气，“酒甏”听得飘飘然。

        酒席菜肴丰富，冷盘，热炒，整鸡，蹄髈，全家福，大汤，甜咸点心，一道又一道，吃到迭个辰光，大家侪有点饱了，开始牙齿剔剔肚皮摸摸了，有人提议搳拳，拉起“酒甏”：

          “来，来，来，今朝侬大喜日脚啊！晋升公阿爹了！阿拉跟侬搳两拳。” 大家乘着酒兴邀“酒甏”搳拳，“酒甏”爽快人，一口答应，推开酒杯，一手拿起酒壶，一手豪爽地搳起来。“酒甏”已经喝了不少酒，现在脑子有点闹哄哄响，伊不管，搳拳搳得起劲，酒也喝得爽快，一歇歇，一壶喝光，伊又拿起一壶，两壶喝光，“酒甏”已晕乎乎，头重脚轻，摇摇晃晃了，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看到好心来劝：

          “哎，哎，侬覅喝了，快去坐好，侬快头重脚轻立不直了，走路像跳舞一样了。”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看到“酒甏”醉醺醺的样子，有点为“酒甏”担心。

          “我跳舞，我当然会得跳舞！”醉醺醺的“酒甏”只听到“跳舞”两个字，喷着一口酒气，拉住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来，来，阿拉跟侬一道跳，哪恁？”

          “我不跟侬跳，侬要跳，明朝上大舞台去跳！”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推开“酒甏”，“我看侬喝醉了，快去坐好”。

          “我哪恁会得喝醉，来，来，阿拉跟侬上台跳舞。”讲好，“酒甏”一手拉住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一手提着酒壶，抬起一条腿要跨到圆台面上面去跳舞，众人一见嚇坏，一起过来七手八脚拿“酒甏”按住，“酒甏”还倔掘地不服，伸手拿起一壶酒朝嘴巴灌，只听到“酒甏”喉咙口发出“呴呴”两声。

         “不好！“酒甏”恐怕要开‘架橱门’（呕吐）了！”有人提醒大家。

         新倌人兒子闻声，晓得爷老头子发酒疯了，顾不得陪新娘子，拼命挤过来，一拿抓住“酒甏”往外拉，大家侪来帮忙，“酒甏”喝得稀巴烂，众人又拖又拉又扛，好不容易拿“酒甏”从新房间拉到后面房间，原本想拿“酒甏”扛到上面阁楼让伊睏觉，但“酒甏”实在太重太沉，啥人抬得动扛得动？呒么办法，只好拿圆台面上的酒菜撤了，圆台面也撤了，拿那只钢丝床拉开，让“酒甏”睏觉。

          “酒甏”娘子看到火冒三丈，刚要开口骂“酒甏”浮尸，碍于面子拿火气硬压下去，音量也硬压下去，朝趴在钢丝床上的“酒甏”翻只白眼叹口气：

          “讲讲晓得自家今朝是公阿爹不会出洋相，弄弄喇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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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迭点真叫阿娘头痛，长得山清水秀的大孙子偏偏弄得邋里邋遢，阿娘熬不牢了要催：

         “阿彦啊，侬头发嘎长怕人相伐 ？” 

         “还可以啊。”阿彦照照镜子讲。

         “今朝下半天，我陪侬去剃头，我真正看勿转去（看不下去了）嘞。”  

         “好伐，好伐，我去剃头。”阿彦不想让阿娘搀着伊的手去剃头，像小辰光一样，要是给同学看见，覅完结啦？！

          “侬迭身衣裳也好脱下来叫顾妈去汏唻，皱不隆东臭烘烘像咸齑甏擳（捞）出来咯，穿了好看啊？！适意啊？！”

        不过，自从阿彦进了二医大，伊开始拿自家弄得清爽点了。

        在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和上海外国语学院的师生可以讲是衣着比较讲究的人群。

        位于上海市中心重庆南路的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前身是圣约翰大学医学院（1896-1952），是中国最为著名、最顶尖的国立医科院校之一，也是中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医科院校之一。迭所洋人开沪上西医教育之先河的洋学堂自然有不少洋教授与留洋归来的教授。

       虹口公园附近的上海外国语学院原是创建于1949年的俄文专科学校，教授大多数是俄罗斯教授“托伐立希”（товарищ，同志）。

        后来，俄文专科学校变成了上海外国语学院，设立了英语系、法语系、西班牙语等系，从英国、法国、西班牙聘来一些外籍专家，主要师资是从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或留洋回沪的教授。

        迭两所大学的教授大部分家境优渥，其中不少是“Mr. 4R”（4R先生）或“Miss. 4R（4R小姐）”，即拥有字母“R”字当头的四件洋货：雷朋太阳眼镜（Ray-Ban）、英国蓝翎脚踏车（Raleigh），德国罗莱佛来反光照相机（Rolleiflex），瑞士劳力士手表（Rolex watch）。不过，伊拉大多数为人低调内敛，绝不会一家一当统统“披挂在身”，弄得像圣诞树迭恁炫目招摇。大多数教授腹笥渊博，谦恭自牧，一言一行泄洇出一种难得的高雅风骨，最可贵的是，伊拉当中不少人是“铁杆”爱国者，很可能因为伊拉的父辈是爱国民族资本家，伊拉当中不少曾经是投身革命洪流的地下党员地下团员，伊拉当中不少放弃学业与舒适生活远赴延安加入革命队伍，伊拉当中不少在抗美援朝中跟上海4万余名青年学生青年工人一道奔赴朝鲜战场，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当医生，当翻译，有的还参加了板门店停战协定的谈判。

       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黄家驷、王振义、汝信、杨冠群、古今明、孙铢等就是当年众多投身革命的热血青年。

       阿彦非常尊重迭些教授老师，因为伊爸爸程子涵就是其中一员。阿爷告诉阿彦，伊爸爸从1953年9月到1954年4月参加志愿军当翻译，去朝鲜整整七个号头。

        阿爷讲：“侬阿爸根本呒么跟阿拉商量就报名了。伊讲天下兴亡，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迭个言话其实是我平常教育伊咯，我当然不能拖伊后腿，尽管伊能活着回来，还是死了抬回来，不晓得咯啊！我跟侬阿娘会得不肉疼，不担心伐？但是，总归国家重要！阿娘天天念经求菩萨保佑普天太平，求子涵跟所有志愿军早点回国！”

         “阿彦啊，侬去读大学，好好向学堂里好老师好同学看样，向伊拉学知识还要学人品，侬将来做医生，人品医德最要紧，听到呒么？还有啊，搿道也交关要紧，要跟正正气气的人在一道，听到呒么？” 阿爷关照。

        自从阿彦考上大学，阿爷阿娘爹爹姆妈争先恐后为伊买新“行头”。伊不喜欢显山露水，不愿太引人注目，还是一身旧衣裳旧跑鞋，觉得迭恁随意舒适，哪怕是threadbare的全毛外套，伊也穿在身上。伊的教授就是穿threadbare的纯澳毛homespun西装外套上课的。

       二医大周末常照开舞会，同系上两届好友仲良邀阿彦一道去。

       跳舞不能穿球鞋布鞋，要穿皮鞋，还好，还好，阿彦有一双只穿过一次的簇簇新的皮鞋，阿彦赶紧踏脚踏车回家去拿。

         周六夜里，舞会即将开始，阿彦喜滋滋拿出迭双铮亮铮亮牛皮皮鞋，用块旧绢头揩揩，往脚上套，可，左脚试了右脚试，侪太紧，有点轧脚。啊！啊！年初穿还嫌大，可塞一个小指头！     

          “快点，快点！舞会要开始了！”仲良来催。

          “鞋子太紧，有点轧脚，哪恁办啊？

          “新鞋子总归紧咯，穿穿就松了，阿拉跟侬打保票，一场舞跳下来就合脚了！”仲良一旁催促。

        靠鞋拔帮忙，阿彦终于拿两只脚塞进了迭双皮鞋。

        舞会上男女同学个个穿得山清水秀，阿彦也不例外。

        音乐响起，阿彦戆嗒嗒傻兮兮在一位女同学的带领下，三步四步，四步三步，三步四步，认真学习。女同学长得蛮趣，阿彦心情大好，可惜皮鞋太紧，半个场子还呒么踏光，阿彦已经痛得“十趾钻心”，提前退场了。

           “哎，侬不跳啦？还呒么结束唻？”跳得兴致勃勃的仲良瞪大眼睛问。

           “上侬老当！打保票，打保票，打保票脚上跳出泡唻！” 阿彦痛得一步一哼，咬咬牙齿一翘一翘回宿舍。

        到了宿舍，阿彦忍着疼痛，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脱鞋脱袜，脱完一看，果然两只脚上三只晶莹剔透大水泡，一只水泡已破，血肉模糊的伤口跟袜子黏勒一道，看一眼心颤，碰一下钻心！

        阿彦吓坏！阿彦，阿娘的心肝宝贝啊，从小到大呒么磕破过一点点皮肉！讲出来不怕笑话，阿娘怕伊学走路跌跤，到了三岁，阿彦两只脚还呒么碰到过地板！还有，阿彦到中学上化学课，才在老师帮助下学会划自来火，阿娘怕伊烫痛，从来呒么让伊碰过！

       呒么办法，阿彦只好赤脚套上宽松布鞋，踏脚踏车回家找阿娘。

         “啊呀呀，啊呀呀！”阿娘看到阿彦的伤口，心痛得不得了，赶紧叫来顾妈。

         “覅紧，覅紧！倷看我的本事！”顾妈胸有成竹。

        顾妈戴上老花眼镜，拿来一根细细的绣花针，用一小团酒精棉花在阿彦伤口揩揩，算是消毒，然后，从自家头上拔下一根头发，也用消毒棉花揩揩，拿迭根头发像棉线一样穿在绣花针眼里。

           “覅动啊！不痛咯！”顾妈关照阿彦，阿彦还呒么弄明白顾妈要做啥，顾妈已经拿带着头发的绣花针穿过阿彦脚上的水泡，头发横穿水泡，两头露在水泡外面，水泡里的水沿着头发流了出来，一歇歇水泡里面的水流光了，水泡瘪了，顾妈给伤口涂了紫药水，让阿彦睏床上休息。

          “覅动，睏一觉，明朝就好了。”

        果真，第二天阿彦的脚伤全好了。

        阿彦想不落：呒么上过一天学，更覅谈上过医学院的顾妈竟然拿一枚绣花针，一根头发帮伊一个医学院的学生治好了脚伤！讲出去啊要被人笑话！

        阿娘来看阿彦，“侬只小戆徒啊，侬覅穿皮鞋，只穿松紧鞋，结果一双脚撑得老老大，侬迭双皮鞋哪恁还穿得落？斩脱五只脚趾头也穿不落！明朝我陪侬去买双新的。”

        阿彦睨了一眼掼勒地上的皮鞋，咳，迭双鞋子真正叫我吃足苦头！看来，只好去买一双了。

        阿彦不想让阿娘陪伊去买皮鞋，阿娘想法跟眼光老式，伊拣的皮鞋式样肯定老气。

        阿彦以前穿着随便，现在也蛮疙瘩蛮挑剔，好朋友仲良跟伊讲“噱头噱头噱勒头上，蹩脚蹩脚蹩勒脚上”，阿彦决定自家去挑一双时尚点的皮鞋。反正，自家有的是压岁钿。 

        阿彦逛到南京西路专卖男士皮鞋的名店——博步皮鞋店。博步采用镶边，拼接，刻花等工艺使单调的男鞋大放异彩，博步男鞋深受男士的青睐。

        阿彦走进博步，看来看去，一双也看不中，皮鞋上侪是一点一点“麻皮”。问店员，答：

          “这是猪皮皮鞋，是迭恁样子啊！”

          “倷呒么牛皮皮鞋？”

          “呒么！”

          “啥辰光有？”

          “不晓得！上海滩现在只有猪皮皮鞋！覅挑剔唻！……侪是倷迭帮人要穿皮鞋，害得阿拉只好吃剥皮蹄髈！两年了，呒么吃到过一只有皮的蹄髈！”店员怨声怨气地朝阿彦翻翻眼睛。

        咦？哪恁会得呒么牛皮？哦，对了，阿彦想起以前看到过一篇关于越南人吃一种叫”cà phê trúng” ——鸡蛋咖啡的文章。

         越南不养殖奶牛，不养殖肉牛（Beef cattle），牛是用来耕地的。

         随着越南咖啡种植园的扩大，咖啡生产量上升，一向喝茶的越南人开始喝咖啡，喝咖啡要加牛奶或奶油。40年代，越南发生牛奶危机，越南人想出了用咖啡冲鸡蛋的吃法，越南人称其”cà phê trúng” ——鸡蛋咖啡。

        鸡蛋咖啡有冷热两种：冷鸡蛋咖啡是在打出泡沫的鸡蛋里加炼乳与冰块，然后冲入咖啡，口感略似咖啡奶昔；热鸡蛋咖啡的做法相同，不加冰块，把整杯冲好的鸡蛋咖啡浸在盛满滚烫热水的大玻璃杯里，鸡蛋遇热凝固，入口绵稠，有点像提拉米苏（Tiramisu)。

       中国人用豆浆冲鸡蛋，越南人的咖啡冲鸡蛋是否是从中国人那里得到的启发？

       跟越南一样，中国的牛是用来耕地的，大多数人吃猪肉，肉牛（Beef cattle）养殖量不大，幸好中国人喜欢喝绿茶，不用加牛奶，呒么发生牛奶危机。

      世事万变，以前大多数中国人穿布鞋跑鞋，现在穿皮鞋了的人多起来了，牛皮皮鞋就供不应求了。

       要提高肉牛的产量，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办到，看来，近期不可能买到牛皮皮鞋。呒么办法，阿彦买了双猪皮皮鞋回家。

       阿彦捧着迭双猪皮皮鞋，左看右看觉得猪皮的毛孔太大，看上侪是“麻点”，呒么牛皮皮鞋漂亮，平常辰光吃红烧肉红烧蹄髈哪恁呒么发现！ 

       阿娘看到讲，“蛮好看，价钿便宜，经济实惠，猪皮皮鞋有点毛孔怕啥？啥人趴在地上，鼻头凑到侬两只脚前，张大眼睛看侬皮鞋上的‘麻皮’？”

       阿彦不响，看着猪皮皮鞋发呆。突然，伊想到一个改变猪皮皮鞋卖相的办法。

        阿彦拿来顾妈糊鞋底硬衬用的浆糊，在猪皮皮鞋表面薄薄涂一层，拿猪皮上的洞洞眼填好，等浆糊干了再搽一层皮鞋油。搽上鞋油之后，“麻皮”呒么了，完全可以冒充牛皮皮鞋，阿彦非常得意。

        呒么料到，浆糊干透之后开裂剥落，像“牛皮癣”一样，一小片，一小片，悉悉索索落下来，相当难看，阿彦连连摇头，迭个办法不来三！结果么，阿彦花了半天辰光好不容易拿皮鞋上的浆糊弄清爽。

        个么，拿啥来填猪皮的洞洞眼呢？阿彦想到了小辰光画画的蜡笔，伊拿来晶晶的蜡笔，放在太阳底下晒软，用蜡笔拿鞋面上的“麻点”填平，再搽上皮鞋油，这个办法灵光，试验成功！阿彦对自家的杰作非常满意。

       阿彦心好，热心地拿迭个“先进办法”教给仲良，教给班里要好看的同学。

       呒么想到，迭个以后，哪怕阿彦穿的是嘀嘀呱呱的博步正宗真牛皮皮鞋，大家看到阿彦脚上敞敞亮的皮鞋侪会问 ：

         “迭双啊是用蜡笔搨过咯？”

        “……嘿，好人做不得！”阿彦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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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听到讲：“好了，好了，覅跟我显得得，发嗲劲，晓得阿拉兒子小，阿拉抱孙子日脚早了，故意来眼热我！”

        小六子爷一点也呒么讲错，“酒甏”是有点鲜格格，伊嘴上讲苦煞，讲吃力煞，心里覅太开心哦！兒子要结婚唻！“酒甏”整天忙进忙出，忙得团团转，心里覅太焐心哦！

         讲讲“忙了几个号头”，“酒甏”仔细算算实实勿止几个号头，起码一年多了，“酒甏”忙着，快乐着。

         兒子结婚头桩事体是要有新房。

          “酒甏”家的住房面积不算小，但也不宽敞，只有底楼长方形一间，约莫廿八平方米。

         “酒甏”的两个小人长大后，“酒甏”在房间当中砌了一道墙，前后隔开，前面十四平方，做一家人的客堂间兼吃饭间，后面十四平方，放一张伊拉夫妻两个人睏觉的大床，旁边一张囡娪睏觉的小床；上面搭一个不到一米高，只能弯腰爬上去睏觉的小阁楼，是兒子的“睏觉间”。

        迭恁安排冬天还可以，到了炙热的三伏天，小阁楼跟后面房间闷热得像蒸笼，一夜天要起来揩身好几趟，根本睏不好，“酒甏”跟兒子就在马路上街沿摆上两个躺椅，在马路上过夜，“酒甏”娘子跟囡娪睏在比较通风的吃饭间。

        现在兒子要结婚了，哪恁办？

        兒子的女朋友，也就是未来媳妇屋里倒有两间房间，一间朝南大房间，一间亭子间。

        女方好意提出可以拿新家安在女方家，“酒甏”一听，

          “啊，迭哪恁来三？！叫阿拉兒子做倒插门的女婿？！不来三！肯定不来三咯！

          “酒甏”娘子更加不愿意了！啥个？弄了半天，兒子新房做到女家去，绝对不能答应啊！老早想得好好咯，等媳妇过门，俄俚一个门洞就有两户人家，就有两本购粮证，两本煤球卡，过春节配给就有两个小户的年货，要比一个大户多好多东西。俄俚屋里再小，再轧么，也不能做迭种戆事体。再讲新房做到女家去，俄俚兒子住到女家去，乃么，丈母娘笃笃定定差阿里兒子做事体，揩窗拖地板，背米做煤饼，俄宝贝兒子覅吃力煞！俄辛辛苦苦养大的兒子不去做伊拉囡娪的老公，去做伊拉一家门的长工！迭个算啥个名堂？迭个还叫娶媳妇啊？俄又不是开盖货！

         “酒甏”跟伊娘子两个人意见一致，坚决要拿兒子新房设在自家屋里。

       伊拉两介头来来回回在伊拉廿八平方米左右的“底盘”上左看右看，用卷尺左量右量，在拍子薄上画了又画，考虑了一个又一个方案，策划改造旧屋的最佳方案。

          “俄俚辛辛苦苦为啥？为来为去还不是为小人，为兒子，为了抱孙子！”“酒甏”娘子思路清爽，“前面朝南的吃饭间扩大，给兒子做新房。后面做吃饭间客堂间，俄跟伱老头子睏到上面小阁楼去，毛丫头么，买只折叠钢丝单人床，日里收起夜里铺开，折叠钢丝单人床的一头塞在吃饭枱子下面，睏觉辰光，脚伸到枱子下面，上身露在枱子外面，正正好好。反正，过两年，毛丫头就出嫁了。”

         “阿拉囡娪迭恁睏觉啊？”“酒甏”有点心疼囡娪。

          “个么，哪恁，伱去睏了枱子下面？伱个浮尸嘎大块头，钻进去还爬得出来啦？！”“酒甏”娘子抢白，“酒甏”认输不响，“酒甏”娘子还不甘心，再戳“酒甏”两句，“伱个浮尸，模子老早超过小六子娘该只‘奶牛’了！”

         “钢丝折叠床枱子下面塞得进伐？”

         “伱去问小六子爷借来试试看。上次屋里呒么草纸了，俄趁烟纸店还呒么打烊，还呒么上排门板赶紧去买，俄看见小六子爷往枱子下面塞钢丝床咯。”

         “伊拉屋里啥人睏枱子下面啊？”

          “伱晓得，佗俚屋里跟俄俚屋里一样大，前面隔出来开店，后面吃饭睏人，小六子呒么生出来辰光，佗俚五个毛丫头睏了自家搭的小阁楼上，佗跟佗娘子睏吃饭间大床，有了宝贝兒子小六子，佗娘子跟宝贝兒子睏了后间大床，佗只好睏枱子下面了！”

        一歇歇，“酒甏”跟小六子爷两介头提着钢丝床来了。一试，钢丝床笃笃定定可以塞进吃饭枱子下面。

          “我讲，塞得进，呒么问题，对伐？”小六子爷看看“酒甏”讲, “问题是睏进去跟爬起来辰光要当心，覅碰痛了，我开头几天，碰出好几个乌青块！……上身在枱子外面，脚放到枱子下面比较好。”

          “我来试试，”“酒甏”言话还呒么讲光，人已经钻到枱子下面的钢丝床上睏好了，“蛮好，蛮好，只要当心点就可以了，睏觉绝对不成问题。”

        夜饭辰光，“酒甏”跟“酒甏”娘子召集兒子囡娪开家庭会议，讲了改建方案。

          “啊？！让倷睏阁楼妹妹睏勒枱子下面啊？迭恁不好！……我睏得惬惬意意，倷每天夜里迭恁睏觉，我不好意思。”

          “啥个不好意思！跟侬讲，给侬睏好地方，不是让侬抱了娘子白睏咯！侬两年里头要给我生个大胖孙子！”“酒甏”直截了当。

         “酒甏”兒子无语，听从爷娘安排。

        方案通过了，说干就干，“酒甏”托人购来建筑材料，请来泥水匠木工，加班加点两三个月，拿大房间隔成两间。考虑到将来孙子养出来，兒子新房还要放张小床，前面朝南房间要大点，16平方米；后面12平方左右，朝南房间给兒子做新房，朝北一间做吃饭间客堂间，自家跟老太婆睏阁楼上，毛丫头睏在吃饭间枱子下面。

        房间隔好，买来的建筑材料还有剩余，“酒甏”托附近精华家具店老师傅帮忙设计了一个图样，指导木工打了一个小型三人沙发，放在兒子新房里。

        新粉刷新油漆的新房间，放上一堂新家具，再加迭只三人沙发，轧是有点轧，但老有样子，“酒甏”蛮得意。

          “小鬼，侬爷老头子帮侬新房间弄得像像样样，惬惬意意，侬明朝帮我生个大胖孙子，听见呒么？耳朵张大点，听进去！” “酒甏”免不了要在兒子面前邀功，免不了要拿生孙子迭桩头等大事体敲木鱼一样不停地，扎扎实实地敲进兒子的脑子里。

        新房间弄好，女方马上准备运嫁妆。女方家其实就住在马路斜对面弄堂里，“酒甏”兒子讲，不就是十条绸缎棉被两对绣花枕头、揩面面盆、盪口杯，揩面毛巾汏脚布、马桶痰盂罐迭些零零散散的东西，每天下班用脚踏车搬一点到新房就可以了。

          “不可以！不可以，哪恁可以迭恁？！阿拉囡娪出嫁一定要像像样样，风风光光，闹闹猛猛，哪恁可以下班后，天黑了，暗戳戳，像做贼骨头一样运嫁妆！弄不好被人家背后头瞎讲阿拉偷偷摸摸搬家什，是等不及了，要‘三个人拜堂（未婚先孕）’了，还讲得清爽了？！还抬得起面孔？！阿拉囡娪结婚一定要热热闹闹，欢天喜地！”

       哎哟哟，未来丈母娘发话，丈母娘的言话远远比皇帝圣旨厉害，“酒甏”兒子乖乖照办，动足脑筋想尽办法终于借到一辆小货车，买了红纸红绸布拿缝纫机、三五牌座钟、五斗橱，五斗橱上的镀金玻璃糖罐、床横头的痰盂罐、作为子孙桶的马桶、汏衣裳搓板，还有厨房间用品，竹架橱、菜刀刨刀，枕墩板、碗盏、筷子、调羹、淘箩……夯不啷当统统用红纸红布包好，堆在小货车上面，再堆上十条大红大绿绸缎被子，两对绣着鸳鸯牡丹的枕头。

        最后，未过门的媳妇拿来两只上海咖啡馆的咖啡罐头，其中一只是空罐头，一只里面还有半罐咖啡，迭两只罐头呒么用红纸包牢，只在上面贴了一朵小红花，未过门的媳妇讲，上海咖啡馆的几个字一定要露在外面，两只咖啡罐头一定要跟糖罐一道摆在五斗橱上面显眼的地方，不为别的，只为表明伊拉賅咖啡罐头，是一对吃咖啡的，有品位的小夫妻。

         “酒甏”兒子最后用红纸红布妆点塞得满满实实小货车，车头系上一个大红绉纸做的大绣球。一切就绪，迭辆运嫁妆的小货车从女家弄堂开出，朝外滩方向一路前行，到了外滩打弯开回来，一直开到静安寺，在上海市里南京路上浩浩荡荡兜了一大圈子最后拐进小马路，开到“酒甏”家门口。

        迭个辰光，“酒甏”早已立得腰酸背痛，看到嫁妆车开到门口，咬咬牙拼拼命帮忙拿一件件嫁妆搬进新房放好。“酒甏”晓得，必须抓紧拿家具全放好了，过几天，方圆十里最佳喜娘娘晶晶姆妈就要来铺床，还会带来仁仁剪的鸳鸯，牡丹和大红“囍”字的剪纸张贴起来。

          “唉！吃力煞了！吃力煞了！生兒子真吃力啊！还好只生了一个兒子，生五个兒子，我老骨头要榨枯了！要死给伊拉看了！” 

        夜里，“酒甏”爬到阁楼，身子一下子放倒地铺上躺平，哇哇哇跟娘子叹道。

          “啥？伱覅瞎话三千！呒么清头！”娘子听了，一下子坐起来，头顶撞到房顶，痛得哇哇叫，一手捂住头顶，一边训斥“酒甏”，“五个兒子哪恁不好啊？兒子么越多越好！死老头子！脑子不清爽，啥人不欢喜多子多孙……”

         “酒甏”娘子叨叨叨教训“酒甏”，只听“呼噜呼噜” 震耳欲聋两声，一看“酒甏”已经到“苏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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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迭是好物事啊！谢谢！顾妈炒的开花豆又松又香，还有一点咸咪咪鲜咪咪，好吃！”

          “当然好吃啦！伊花多少功夫啊！伊拿干蚕豆汏清爽浸在水里，泡上两天，拿出来大太阳下面晒干，再浸在水里泡两天，再摆了大太阳下面晒，来回好几次，蚕豆侪裂开来了再在火上炒。”

           “看开，顾妈懂得物理风化原理，不简单啊！”

        仁仁边嚼顾妈炒的蚕豆，边打量衣帽间一排空着的柜子发呆。

           “侬想啥啊？”

          “侬看，迭些柜子格子侪空勒嗨，呒么人放物事，我想，阿拉可以利用起来，办个班级图书馆，每个人拿点书来，放勒此地，啥人想看登记后就可以拿回去看，到辰光还回来，侬看迭恁办好伐？

          ”迭恁办当然好！不过要人管啊！”

           “迭个靠自觉，大家的图书馆，大家来办，来管。阿拉去跟班长讲，开个班会，全班讨论一下，如果大家侪愿意办班级图书馆，订个规章制度，大家照办就可以了。”

         仁仁晶晶的想法得到大家一致支持，立刻行动，不到一个礼拜班级图书馆收到不少书籍：《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水浒》《青春之歌》《上海的早晨》《艳阳天》《林海雪原》《暴风骤雨》，还有不少外国翻译小说《战争与和平》《牛虻》《三十九级台阶 》《海底两万里》《福尔摩斯大侦探》《傲慢与偏见》《简爱》《呼啸山庄》《基督山恩仇记》《茶花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苦难的历程》《母亲》《卓娅与舒拉》《我的大学》《老人与海》《红与黑》等等。

       除了小说书，班级图书馆还收到了不少过期的《少年文艺》《大众电影》，迭些杂志尽管过期了，仍极受欢迎。

       晶晶仁仁班长三介头利用星期六放学辰光，整理登记了所有书籍，还订了一本借书记录。

       班级图书馆“开张”后，每天午休辰光，大家侪来衣帽间借书还书，衣帽间异常热闹。

      仁仁晶晶发现《大众电影》顶顶受欢迎，有的同学看了一遍又一遍。

         “迭些《大众电影》过期了还嘎受欢迎！要是阿拉图书馆每月能有新的《大众电影》就好了。”晶晶讲。

         “阿拉班级订阅一份！哪恁？”仁仁提议。

         “钞票啥地方来？”班长问，仁仁晶晶不响了。

        过了几天，仁仁跟晶晶讲：

          “有办法了，阿拉可以有钞票订阅《大众电影》了，昨日阿拉姆妈叫我去废品回收站卖旧报纸，卖橘子皮，还有，侬晓得啥物事？阿拉姆妈积下来的手指甲！我以前一直看到阿拉姆妈拿剪下来的手指甲放勒一只自来火盒子里，想不到迭个也能卖铜钿！还老值铜钿咯，阿拉姆妈讲外公讲给伊听过手指甲是一味中药，叫‘筋退’。昨日，阿拉姆妈一点点手指甲卖了一块两角，废品回收站阿姨讲，手指甲好物事，一斤手指甲可以卖300块唻！”

          “手指甲好卖铜钿啊？好像阿娘也拿伊的，阿爷的，顾妈剪下来的手指甲留起来，原来可以换铜钿！”晶晶一下子醒悟过来，“个么，阿拉动员全班同学留指甲，一道剪指甲，肯定可以收集一自来火盒子！卖了手指甲，再买脱点阿拉大家剥下来的橘子皮，阿拉就有钞票订《大众电影》。”

          “是迭恁。我去邮局问过了，《大众电影》杂志每期零售价两角洋钿，一年12期，共总只要2块四角，假使订阅每年也要两块半。我想，阿拉卖脱手指甲，橘子皮，可能凑得齐迭点钞票！”

       大家听说卖手指甲橘子皮集资订阅《大众电影》侪踊跃参加。

       吃好中饭，伊拉三三两两围坐一起剪剪指甲，聊聊《大众电影》上看到的新闻，讲讲最近看过的电影，伊拉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闹猛得一塌糊涂。

       一天，晶晶翻旧杂志，看到《大众电影》封面上《女篮5号》剧照，对仁仁讲：

         “哎，侬觉到《女篮5号》里林小洁的短头发好看伐？我想剪一个迭恁的短头发。”

         “好看咯，老好看咯！老精神，老神气咯！侬呒么听讲啊，《女篮5号》上演辰光，上海的女大学生女中学生侪拿长辫子剪脱，剪‘林小洁发型’！”

         “阿拉去剪一个，好伐？”

       第二天，仁仁晶晶踏进教室，大家发现伊拉两介头长辫子呒么了，剪了短头发。

         “倷拿辫子剪脱啦？”

         “好看伐？迭个是‘林小洁发型’噢！《女篮5号》林小洁的发型！”晶晶神气地讲。

        一个星期后，几乎全班女生侪头顶一个“林小洁发型”，眼睛老花的化学老师站在梯形教室下面讲台旁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五朵金花》《青春之歌》《枯木逢春》《早春二月》《阿诗玛》《野火春风斗古城》《魔术师奇遇记》《冰山上的来客》《女理发师》《满意不满意》迭些电影，伊拉顶欢喜看了，有几部电影，伊拉看了还去看，看了还去看，看过三、四遍，还呒么过瘾。

       伊拉迷迭些电影，更迷迭些演员。

        1961年文化部评选出22名“新中国人民演员”，迭些演员的肖像挂在美琪电影院，大光明电影院，国泰电影院的大厅里，来看电影的人侪会在迭些肖像前驻足凝视，一直到影院里的灯光暗下来，电影要开映了才离开。

       仁仁晶晶伊拉班级的同学也是迭恁，伊拉放了学不回家，结队步行去美琪电影院，大光明电影院，国泰电影院，去看伊拉仰慕的明星。

         “哦哟哟，迭些演员哪恁嘎好看！”

         “哦约约，倷看啊，伊拉的眼睛哪恁嘎精神，伊拉哪恁嘎神气！”

         “我只要有伊拉十分之一的漂亮此生无憾了！”

       伊拉边看边小声惊呼感叹，伊拉其实已经看了不晓得几遍，还屏不牢要惊呼。

       一天中午，晶晶讲要做一次游戏，对全班进行一次测试，看看啥人能够记住迭22名演员的姓名，单位跟所拍摄的电影。

       仁仁帮晶晶裁了小纸片，发给大家，请大家拿答案写下来，又拿迭22名演员的名单排列出来，贴在教室墙上：

       上海电影制片厂：赵丹、白杨、张瑞芳、上官云珠、孙道临、秦怡、王丹凤。

       北京电影制片厂：谢添、崔嵬、陈强、张平、于蓝、于洋、谢芳。

       长春电影制片厂：李亚林、张圆、庞学勤、金迪。

       八一电影制片厂：田华、王心刚、王晓棠。

       上海青年艺术剧院：祝希娟。

       晶晶还剪裁了一些电影剧照供大家对照结果，全班同学几乎侪回答正确，班主任老师看到讲：

         “倷班级人人读书侪嘎用功，成绩侪嘎好就好了！”

       女学生浪漫，想象力丰富，管闲事精力充沛，帮电影演员摆鸳鸯谱做红娘，伊拉个个浑身来劲。

       仁仁晶晶跟一帮子同学一道去看《早春二月》。

        啊！谢芳太漂亮了！还没有走出电影院大门已经关心起谢芳的终身大事，谢芳有没有男朋友，男朋友是啥人，大家七嘴八舌争论后，一致认为谢芳跟影帝孙道临简直是绝配。

          “伊拉两介头不来赛咯！”数学课代表琦琦急忙讲，“我昨日夜里翻过杂志了，伊拉两介头年龄相差太多了。再讲，孙道临已经结婚了。”

          “太可惜了！”瑶瑶深深叹了口气，“这叫‘相逢恨晚’！”

          “侬覅搞，好伐？人家孙道临才不觉到‘相逢恨晚’哩！人家跟王文娟结婚不是蛮好。侬瞎起劲！”韶华笑话伊。

          “《青春之歌》里的卢嘉川蛮好看的，江华也不错，年龄相仿，导演拿伊拉放在一个剧组拍电影有道理的，说不定觉得伊拉两介头侪蛮配谢芳呢！就看谢芳要啥人了。”

          “倷大家讲，谢芳跟卢嘉川配呢？还是跟江华配？”不大高声讲话的韶华问。

          “我讲卢嘉川配林道静蛮好。”

          “我觉得江华好。导演肯定觉得于洋配谢芳更合适，不然，叫卢嘉川嘎早牺牲，做啥？”晶晶摆出了自家的理由。

          “这又不搭界咯！”琦琦忍不住了，“导演说不定认为演卢嘉川的康泰更配谢芳呢！是第一人选呢？”     

      大家一路争得面红耳赤。          

      《野火春风斗古城》上映。大家去看，对男女主角的意见相对集中：“男看王心刚女看王晓棠”， 迭句言话一点不错啊！伊拉两介头真正天生一对，地长一双。

       第二天，上课前，琦琦向大家报告，伊查了王晓棠王心刚两个人的出生年月，两个人的年龄相差两岁，王心刚比王晓棠大两岁。

         “倷讲，王晓棠跟王心刚是不是老老配！”

         “老老配咯！老老老配！真正老好，老好一对！”

         “伊拉两介头绝对，绝对应该成为夫妻！” 

         “导演安排伊拉两介头一道拍电影，说不定就有迭个意思！”  

        全班兴奋不已，好像王晓棠王心刚马上要请伊拉吃喜酒，发喜糖给伊拉一样！

        结果，几天后，李蕾一早踏进教室报告：

          “王心刚已经结婚了，59年就结婚了！伊老婆老好看咯！金玉良缘哦！”

        不但电影演员，知名运动员也被迭群女生盯上了。

         二十六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后，仁仁晶晶这伙女生在报上看到英俊、潇洒、富有魅力的李富荣照片，不由地叫“李富荣太完美了！My God！啥人能配得上伊啊！”

         一天，晶晶听到伊阿爸妈妈在谈论乒乓赛。

           “姆妈，姆妈，阿拉班级女生侪来老老欢喜李富荣咯！阿拉每天讨论不晓得啥人有福气嫁给李富荣。” 

          “倷心思不摆勒读书上，讨论迭种事体，管人家闲账，真正吃饱饭呒么事体做！李富荣卖相嘎好，人嘎聪明，要倷做红娘啊？！呒么清头！”晶晶一听，晓得大事不好，舑舑舌头溜了。

        当然，身边自家学校的老师更逃不出迭帮女生的“关注”。

        学校里未婚青年老师，伊拉侪自说自话帮忙“配好对”了：语文老师有点点像《青春之歌》扮演卢嘉川的康泰，漂亮娇小的音乐老师配给他最合适不过了；物理老师有点像达式常，拿苗条秀气的图画老师配给他；政治老师太木讷，呒么啥特色，蛮难帮伊寻到合适人选，暂时搁置一下。

       生物老师产假，来了一位代课老师，大家觉得代课老师有点像《枯木逢春》里演苦妹子的尤嘉。

         “喂，倷，大家讲，哪一位老师配的上‘尤嘉’老师？”晶晶干脆称代课老师“尤嘉”老师。可，大家拿学堂里所有男老师排列一遍，呒么寻到年龄相仿的老师，大家有点失望。

          “倷覅瞎起劲了！”一天一早，瑶瑶进课堂大声讲，“讲给倷听，‘尤嘉’老师有男朋友了！伊的故事老有劲咯，倷大家坐好，听我讲，‘尤嘉’老师的男朋友是给伊开盲肠炎的医生！去年‘尤嘉’老师得了冒肠炎，进了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值班医生给伊开刀，看上伊了，伊拉准备年底结婚了，大家别瞎操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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