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剪纸/梧桐树下
“一年到头忙，一年忙到头！” 仁仁姆妈总归迭恁讲，“上半年忙好忙下半年，下半年比上半年还要忙。”
下半年节日多，中秋节，国庆节，元旦，春节，侪是大节日，侪是大家办大事体的重要节日。
下半年，迭些重要节日之前还有两个小节日，先来的是“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迭天夜里，仁仁全家通常会聚在花园里阳台上仰望星空寻找牛郎织女星。
“王母娘娘的心肠真正毒咯，拿牛郎织女一家门活生生拆散，作孽哦！”姆妈指点牛郎织女星给仁仁几个看，“银河两边两颗最亮的星星是牛郎织女星，牛郎旁边两颗小星星是伊拉两个小人，一个小姑娘一个男小顽，牛郎拿两个小人装在扁担两头竹筐里，挑着两个小人去看伊拉姆妈，两个小人一年只能看到伊拉姆妈一次，可怜哦！”
每年，姆妈侪迭恁讲，仁仁觉到奇诡：牛郎织女的两个小人哪恁长不大？每年侪可以坐在竹筐里让牛郎挑着去看伊拉姆妈？哦，对了，不是讲地上一百天，天上才一天，个么，地上一年三百多天，天上才三天，牛郎每隔三天挑两个小人去看伊拉娘，小人自然还呒么长大。言话讲过来，牛郎织女一家门三天就可以见一面了，还可以呀！仁仁想到伊一个同学小辰光关在在全托幼儿园，一个礼拜才可以回家看到自家爷娘！还有，晶晶爸爸妈妈，阿康阿庚爸爸妈妈每年要去老远的农村社教，去边远山村巡回医疗，一年回来一次，一年才可以一家团圆！
“七夕”后一个礼拜就是中元节。正月十五元宵节是上元节，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十月十五是下元节。听姆妈讲迭三个节日分別屬天、地、水三位大帝主管。中元节也叫“鬼节”，也叫“亡人节”，是纪念和感恩逝世故人的节日。迭一天，有的人家会烧些好菜供放在自家门口的小桌上，在门口点上香迎接先祖故人归来。
仁仁晶晶伊拉听说，迭天夜里云里空气里飘着交交关关亡人阴魂，几百年老祖宗的阴魂侪回来‘探亲’，肯定浩浩荡荡阴鬼兆兆番，伊拉迭天夜里是不敢出去的，怕碰到鬼，怕被死鬼阴魂摄取心智跟着到阴曹地府去。
阿庚阿康毕竟是男小顽胆子大，伊拉跟着一帮子光榔头拿着拖㮥，扫帚，竹竿去捉鬼。
阿庚其实不太情愿去，伊怕真得碰到鬼，被鬼拖到阎罗王那里去，但伊的男男头光榔头好朋友侪去，伊不去绝对会被大家哄笑，伊硬硬头皮跟勒后头去了。
仁仁晶晶看见，“让我来吓吓阿庚。”晶晶低声跟仁仁讲好，走到阿庚旁边:
“咦？侬哪恁跟在大家屁股后啦？阎罗王派来的捉人夜叉侪是在后面追着捉人咯，侬在最后，还不被夜叉第一个捉得去？”
“啊？”阿庚立刻钻到人群当中。
晶晶仁仁一看笑弯了腰。
迭是前两年的事体，伊个辰光仁仁还呒么开始帮大家画枕头套花样，还呒么开始剪喜庆辰光用的红纸，还有空闲辰光。
迭两个节日一过，就要迎接下半年的大节日了，大家侪开始忙起来。
迭点，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最清爽。伊店里有只公用电话，提供传呼电话服务，平常辰光要传呼的电话不多，通常是有人要加班不能按时回家需要告诉家人一声，也有的是正在搿朋友的男女青年打电话相约看电影，趤马路，周末去公园白相拍照迭种电话，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接到电话就按门牌号码去“通风报信”。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蛮注意尊重客户的隐私，总归走到报信人家门口，敲敲门，讲明来电内容，收三分白洋钿传呼费就告辞了。
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生了小六子后，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为了来之不易的宝贝儿子有奶吃天天拿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当奶牛养，拿伊养得白白胖胖，伊整个人也像精白粉面包发起来，体重至少增加了40斤，走路有点气喘呼呼了，再加年纪上去，关节常常酸痛，上门传递信息有点力不从心，碰到有的人家住在三楼，四楼，甚至五，六楼，小六子娘实在爬不动嘎高的楼层，不想做了，但，伊个辰光，一般人家屋里侪呒么电话，大家请求烟纸店继续提供传呼服务，建议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用扩音大喇叭传呼，迭记有劲了，闹猛了，一点隐私也呒么了！
看，小六子娘拿着扩音喇叭来了，伊在楼下立停，挺起胸昂起头，举起大喇叭：
“5号三楼张家听好了，倷大兒子今朝加班，不回来吃夜饭了”；“6号小胖子，倷姆妈今朝要天暗了再回来，叫侬先淘米烧夜饭”；“11号李晓玲，听好了，有位男青年叫侬今朝夜里六点半勒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等伊”——整栋大楼乃至半条弄堂侪听得煞煞清爽，大家心中有数了：李家二妹妹搿朋友了，名花有主了。
接下来，侬会发现，五点三刻到六点钟，弄堂里好几个窗口人影闪动——迭些人大多数是李家二妹妹从小跳橡皮筋踢毽子一道长大的小姊妹，伊拉立在玻璃窗的窗帘后面悄悄看：
“嗯，保密保得嘎好！前两天还跟我假姿假言，讲呒么男朋友，不打算结婚，要独身一辈子，今朝要跟男朋友去看电影了！”
几个李家二妹妹点头朋友觉得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但也不想太“明目张胆”，伊拉假姿假样立在弄堂里讲山海经，就等二妹妹出来：
“哎，哎，看，伊来了，来了！”
“伊来啦？……好像瘦了，比老早瘦了一圈！”
“伊蛮会打扮，侬看，蓝布衫配红围巾，江姐唱‘红梅赞’咯打扮！现在最行了！”
“倷看，倷看，伊假领头是红白小格子咯，颜色配得老好！伊手巧，自家裁自家洋机踏，老会翻花头咯……。”
男青年也会立在窗前，悄悄看一眼，伊拉想晓得哪个二妹妹，长得哪恁？居然被弄堂外的男青年“挖得去了”！
下半年，从中秋节国庆节前一两个礼拜开始一直到元旦春节，烟纸店的传呼电话从早响到夜，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和老板娘小六子娘接电话接到吃饭也呒么辰光！
迭一年国庆节和中秋节前后脚连勒一道，十月一号国庆节，十月二号中秋节，那么，覅太热闹噢，大家忙着打电话相互问候，相约吃饭，还要忙着为亲眷朋友的小辈介绍朋友，安排相亲…….，电话内容交关丰富：
“舅舅，侬好！姆妈叫我打电话给侬，请倷一家门国庆节到阿拉屋里吃中饭，一定要来哦！我要跟强强弟弟白相！”
“……阿娟，侬好！我是惠芬，国庆节侬有空伐？倷琪琪有朋友了伐？……是咯，是咯，是不容易咯，倷琪琪条件不错咯，当然要好好寻一个。……讲给侬听呀，我好朋友陈洁，就是那个技术员，住在静安别墅，长得老清爽相咯陈洁，是咯，是咯，伊屋里条件不错咯，伊带伊儿子来阿拉屋里白相，…….对， 对，伊儿子真咯交关好，一表人才，我觉得伊兒子跟倷琪琪蛮配咯，侬啊要带琪琪来看看，百闻不如一见，……侬看了保证欢喜。个么，讲好了，国庆节下半天，侬带琪琪来坐坐，……嗯，嗯，下半天两点半，……好咯，好咯…..，侬十八只蹄髈准备好噢……。”
离过节还有交关辰光，上海人就开始相互约起来，安排起来了。
仁仁姆妈，晶晶姆妈，还有仁仁比烟纸店老板和老板娘还要忙，还要忙得早。
仁仁姆妈善家政，飧饔女红水平超群，还会绘画剪纸。
138弄有个约定成俗的惯例，哪家有人过生日，尤其是大人过生日，会下交关长寿面，左邻右舍送一份。长寿面上面一般要放几块红烧肉，仁仁姆妈送给各家的长寿面上面除了放红烧肉之外还会盖一张中间是一个大大“寿”字，两边两只大寿桃的大红剪纸。
那次，晶晶阿爷过大生日，晶晶阿娘请仁仁姆妈帮忙剪几张喜庆一点的大红剪纸盖在寿面上，仁仁姆妈剪了大大的“寿”字，还剪了两个大大的寿桃，一些苍松翠柏做背景陪衬。晶晶阿娘看得瞠目结舌，阿爷看得迷花眼笑，大家对仁仁姆妈的水平佩服得五体投
晶晶姆妈是远近有名的喜娘娘，周边几条马路新婚夫妇结婚的新房侪是伊帮忙布置的。
自从看到仁仁姆妈的剪纸，晶晶姆妈就“捉牢”仁仁姆妈了。
一次，晶晶姆妈请仁仁姆妈帮伊的好朋友囡娪的新房剪些喜庆的大红剪纸，仁仁姆妈剪了鸳鸯戏水，喜鹊报喜，牡丹盛开等图案的剪纸，晶晶姆妈拿迭些剪纸盖在新房的婚床上、五斗橱上、子孙桶上、沙发茶几上，新郎新娘两家看了连连称赞，开心得合不拢嘴。仁仁姆妈从此声名远扬。每年下半年，其实还要早些，端午节一过，就有人登门请仁仁姆妈帮忙剪大婚辰光需要的大红剪纸。
晶晶阿娘讲仁仁姆妈是“能者多劳”，迭句言话一点不错。下半年，对仁仁姆妈来讲是“一息不停，连喝口茶的辰光还呒么”的繁忙季节。
仁仁看到姆妈拿一张纸，一叠一折，剪去一只角，剪去一条边，中间挖个洞，居然能剪出这样好看的图案，很好奇，每次姆妈剪纸，仁仁侪要站在一边看。
姆妈晓得仁仁画图好，晓得仁仁有迭方面的灵气，就教仁仁剪纸，果然，仁仁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伊姆妈还剪得好，原因是仁仁还会用“假手”剪，比伊姆妈更胜一筹！看不出迭个“假手”丫头还有迭一套，仁仁姆妈看在眼里，暗中庆幸：还好，还好！当初呒么拿仁仁的“假手”习惯统统纠正了。
国庆节交关人家要娶媳妇嫁囡娪，周边街道里弄晓得仁仁姆妈眼光脱俗女红了得，侪来请仁仁姆妈帮忙出主意，挑布料，设计剪裁新衣裳；姆妈忙不过来，拿画枕套花样，剪红纸的任务交给了仁仁，下半年也成了仁仁“忙碌的下半年”！
暑假里仁仁几乎每天“”开工八小时”，开学了，每天放学做完功课就要帮姆妈剪纸，连跟文颖晶晶囡囡白相的辰光也呒么！
一天，仁仁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剪纸，晶晶悄悄来了，悄悄凑到仁仁耳朵边讲：
“想听特大，特大新闻伐？”
“侬又有啥新闻了？大惊小怪！”
“讲给侬听，阿拉体育老师要结婚了！伊新娘子的姆妈已经来请阿拉姆妈铺喜床了！”
“哦？”
“侬晓得新娘子是啥人伐？就是，上趟范国良踢翻煤气炉的张家的囡娪！范国良拿张家姆妈的煤球炉子踢翻，体育老师去赔礼道歉，结果张家姆妈看中伊了，看中阿拉体育老师了！要-伊-做-女-婿-了！”最后几个字，晶晶一个字一个字强调，讲完咯咯咯穷笑。
“真的？”仁仁也咯咯咯笑起来。
“当然真咯！阿拉姆妈讲还要请侬帮忙剪一些好看的鸳鸯戏水，花好月圆的大红剪纸唻！侬卖了点噢！体育老师到底老帮侬忙咯，70公分跳高变成40公分唻！”晶晶故意戳戳仁仁，出出仁仁洋相。
仁仁当然明白，急红了脸，朝晶晶翻只“奶油白眼”：
“做啥，做啥？！挖我烂疮疤啊？！”
“不敢，小人不敢！”晶晶嬉皮笑脸地作了揖，“不过，侬覅开心得太早哦！”晶晶笑停了讲：“侬晓得，现在阿拉学堂里的老师，我讲，凡是还呒么结婚的老师，现在侪想带阿拉到弄堂里去长跑！侪想给弄堂里的张家姆妈，李家姆妈，赵家姆妈看中，好当人家的乘龙快婿！”晶晶停一停，接着讲：
“侬呒么发觉，以前，到了11月才开始秋冬长跑，现在刚开学，嘎热的天就组织阿拉到弄堂里去长跑了！每趟跑得我汗淌淌滴，差不多要中暑了！咳！记得伐，上个礼拜，体育老师早上带阿拉长跑，下半天，新来的班主任又拿阿拉全班拉到弄堂里去长跑！啥人吃得消啊！侪是那个范国良弄出来的事体！”
“记得！记得！原来迭恁啊！怪不得新来的班主任老师出校门辰光，还停下来，拿出一面小镜子一把木梳梳头唻！哎哟哟，真正吃不消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