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螺蛳嗍嗍/梧桐树下
“清明螺，赛肥鹅”。
春风柔柳条翠，桃花粉油菜黄，山笋嫩荠菜香，江南人家捕螺忙。
迭个季节，经过一冬蛰伏的螺蛳，煦煦春阳照拂，清清溪水洗涤，出落得佼佼灵动，一跃成为”盘中明珠”，登上家家户户餐桌。
依仁仁姆妈晶晶阿娘的意见，螺蛳呒么列为美味，实实对不起伊，委屈了伊。
美味要旨是鲜美。世上众多山珍海味讲穿了根本名不副实，比如熊掌，比如鹿筋、比如鲍鱼，比如海参……，要是呒么干贝、开阳、火腿、香菇提鲜，淡而无味，味同嚼蜡，哪恁称得上美味？
仁仁姆妈讲，小小螺蛳最硬气，老老实实，不靠其他食材，不来弄虚作假一套，完完全全靠自身纯真鲜味赢得大众欢喜。炒螺蛳只要葱姜油盐，热锅翻炒，厣盖稍张，就可移釜上桌，简简单单，呒么虚张声势的清蒸啊，油氽啊，盐焗啊，花头花脑炒作，多少清纯！
还加，小小螺蛳特可以翻花头，可清炒，也可加入少许甜面酱豆瓣酱一起炒制成酱爆螺蛳，也可将螺肉挑出炒韭菜，炒豆苗，炖鸡蛋，煲鸭汤，烧豆腐羹，荠菜螺肉羹等等。螺蛳是极佳“下饭菜”，螺蛳嗍好，吃剩的螺蛳汤淘饭还能让人多吃两，三碗白米饭，难怪有人讲“螺蛳汤饭淘淘，强盗来了也不逃”。螺蛳下酒，更加呒么言话好讲——头颈缩缩，螺蛳嗍嗍，老酒呡呡，赛神仙哦！
吃螺蛳最大的乐趣和快意就在一嗍一吮，弹牙润滑的螺肉细腻鲜嫩，口感远胜水晶虾仁，嗍入嘴里轻轻一嚼，再吮入小小一汪汤汁，任其在唇齿间慢慢洇开，螺蛳深入骨髓的浓鲜，令人脊梁禁不住颤抖——唯独螺蛳有此绝招！吃螺蛳令人意犹未尽，欲罢不能，让人痴迷，也只有真正懂得吃的中国人才晓得螺蛳是个宝,。
总而言之，小小螺蛳，虽稀松平常，鲜美得让人难忘，让人神往，小小螺蛳才真正配得上美味称号。
江南人爱嗍螺蛳爱得刻骨铭心，最为形象的一句言话是：“螺蛳嗍嗍，道台不做”，有的嗍螺蛳，皇帝恩赐三品道台也不要，还有啥个东西能赶得上螺蛳的魅力？
螺蛳不仅妙在鲜，还妙在哪恁吃也吃不厌，哪恁吃也吃不穷，哪恁吃也吃不胖。螺蛳是上天赐予广大百姓的美食。
螺蛳上市，顾妈与阿巧的菜篮里多了两只稻草蒲包，用来放螺蛳。
螺蛳买回家先要让螺蛳“吐沙”。
顾妈阿巧晓得迭几天会买螺蛳，一早去菜场前拿装满水的旧汏面盆放在138弄大枇杷树下，滴几沰香油，螺蛳买回来就倒在里面，让螺蛳慢慢吐沙。
今早，伊拉走进菜场，看到鱼摊前围着交关人，再看“酒甏”也在人堆里，看见顾妈阿芹，伊马上打招呼：“今朝有青壳大螺蛳！”
顾妈阿芹侪买了几斤，回转来倒在面盆里，让螺蛳慢慢吐沙。
“哎，阿芹，侬看，今朝的螺蛳真大真好。覅看只只一动不动，伊拉交关调皮，会得装死，等歇歇就卸下伊的‘排门板’厣盖了，小小触角就伸出来了，蛮有趣咯！”顾妈看着一面盆螺蛳对阿芹讲。
“是迭恁，侬等歇歇看好了，伊拉会得一个个沿着面盆壁一点点朝上爬，一直爬到面盆沿上，在面盆沿稍稍停留，接着从面盆沿跳下来，反正伊拉有贼硬的壳不怕跌死，粉身碎骨，伊拉滚落到地面，算是‘越狱逃生’了，爬老远，足足一丈远。伊拉好像呒么头也呒么脑子，伊拉哪恁晓得逃命，比阉鸡聪明！侬讲滑稽伐？”
讲也奇怪，螺蛳呒么脚，匍匐得很慢，居然能爬上光溜溜的面盆壁逃跑，甚至还能逃到离面盆一，两米远的地方。
晶晶阿娘讲，小小螺蛳能爬嘎远，说明螺蛳体力壮，劲道足，凡有劲道的动物，像甲鱼，黄鳝侪有滋补功能，多吃螺蛳能强骨络。
仁仁姆妈完全赞同，还讲螺蛳硬气能补钙。仁仁姆妈讲小小螺蛳交关硬气，老老实实，不靠其他食材，甚至不用味精，不来虚头虚脑一套，完完全全靠自身纯真鲜味赢得大众欢喜。炒螺蛳只要葱姜油盐，热锅翻炒，厣盖稍张，就可移釜上桌，简简单单，呒么虚张声势的清蒸啊，油氽啊，盐焗啊，花头花脑炒作，多少清纯！
螺蛳可清炒，也可加入少许甜面酱豆瓣酱一起炒制成酱爆螺蛳，也可将螺肉挑出炒韭菜，炒豆苗，炖鸡蛋，煲鸭汤，烧豆腐羹，荠菜螺肉羹，螺肉跟青菜或者荠菜拌成馅芯包馄饨也邪气赞。
螺蛳是极佳“下饭菜”，螺蛳肉嗍脱，吃剩的螺蛳汤淘饭还能让人多吃两，三碗白米饭，难怪有人讲“螺蛳汤饭淘淘，强盗来了也不逃”。螺蛳下酒，更加呒么言话好讲——头颈缩缩，螺蛳嗍嗍，老酒呡呡，赛神仙哦！
吃螺蛳最大的乐趣和快意就在一嗍一吮，弹牙润滑的螺肉细腻鲜嫩，口感远胜水晶虾仁，嗍入嘴里轻轻一嚼，再吮入小小一汪汤汁，任其在唇齿间慢慢洇开，螺蛳深入骨髓的浓鲜，令人脊梁禁不住颤抖——唯独螺蛳有此绝招！嗍螺蛳令人意犹未尽，欲罢不能，让人痴迷。
女小人灵牙利齿，个个是嗍螺蛳高手。
上海女小人嗍起螺蛳来全神贯注，筷子从碗中“钳”出螺蛳，塞入嘴里，伊拉舌头牙齿一起出动嗍螺蛳，嚼螺肉，吮汤汁，吐螺壳一步到位，最后还不忘舔清沾在指头的汁水，技术娴熟，啥人也呒么伊迭种本事。
伊拉螺蛳嗍好，碗边野已经“囥好”一堆精挑细拣的螺蛳壳，吃好饭，伊拉去水龙头边拿迭堆螺蛳壳彻彻底底汏清爽，放在太阳下面晒干，接下来几天，伊拉端只小凳子，在水泥地上磨螺蛳壳，每只螺蛳壳侪磨出一个小小的洞，用绳子串起来，就做成一只“造房子”用的螺蛳串。
放学后男小人白相顶橄榄核滚铁圈，伊拉用螺蛳串白相“造房子”。
每年吃螺蛳季节，仁仁、晶晶、囡囡、文颖侪会做交关螺蛳串。仁仁姆妈晶晶阿娘看到摇头：
“啊呀呀，两双鞋子晦气，要遭殃哉！”
再讲，今朝顾妈阿芹买到青壳大螺蛳，两介头讲好一道在枇杷树下剪螺蛳，但晶晶阿娘只看见顾妈挎只篮子奇奇怪怪跑进跑出。
“顾妈， 侬做啥，跑进跑出噶忙？”阿娘觉到顾妈有点不对头。
“我看‘三只手指头’，”顾妈自家觉得好笑，“我不想碰到伊，看看伊走了呒么，等伊走了，我再去对过拷酱油。……阿娘，讲给侬听哦，昨日，我出去，老远看到伊，伊两只眼乌珠一直盯牢我看，老嚇嘶嘶哦，一歇歇伊朝我走过来，好像要跟我讲言话，我嚇得别转屁股就跑…..。”
“侬覅跟伊讲言话，覅告诉伊淑貞在上海，听到了呒么？”
顾妈听阿娘讲“淑貞”，马上明白是指“三只手指头”的老婆。顾妈不好看，长相还有点戆嘚嘚傻乎乎，其实伊一点不戆不傻。阿娘讲顾妈“伊啊，覅太灵光哦，伊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伊浑身上下侪是灵犀，不点也通！”
“晓得， 晓得。我现在最怕碰到伊，怕伊来问我伊老早老婆在哪里，我怕讲豁边，弄出麻烦来，像老虫（鼠）看到猫一样躲开伊。”顾妈点头应着，拎起装满酱油瓶，老酒瓶，菜油瓶的竹篮子出门了。
走过仁仁家，正好阿芹推门出来，要去买切面，还要买些豆瓣酱、甜面酱、辣货酱，仁仁姆妈今天要炒八宝辣酱，做面浇头。
“哎，我正要告诉侬，”阿芹见了顾妈讲，“侬发现伐，迭两天‘三只手指头’好像弄得清爽相了，衣裳汏过了，头发好像剃过了，胡须也好像刮过了，不过，呒么看见伊穿新衣裳 …..。”
“不舍得穿，恐怕不舍得穿！”顾妈咯咯咯笑着，“……也，也恐怕夜半三更，抱着迭堆衣裳哭得眼泪嗒嗒滴，衣裳弄潮了， 呒么办法穿了。”顾妈笑着朝阿芹诡谲地眨眨眼。
两介头边走边张望，像是要躲开“三只手指头”，又像是想看到“三只手指头”。
一歇歇两介头买好物事回转来。
“哎，阿芹，侬等歇过来一道拣菜哦。今朝买了一篮子青壳螺蛳，有的生活要做了……。”
“好呀，好呀，今朝我也有交关事体要做，也要剪螺蛳。”
顾妈放好物事，拿在滴了几沰麻油的冷水里浸了大半天的一面盆螺蛳拿到枇杷树下，一手捏一只螺蛳，一手拿把尖头老虎钳开始剪螺蛳尾部，阿芹看见了拎了一篮竹笋一篮毛笋过来。
“两篮头笋啊？”顾妈看了一眼问。
“屋里还有唻，讲明朝还要去买。趁笋便宜，阿拉师母要晒笋干，还要晒笋干梅干菜，还要做笋脯黄豆。”阿芹在小凳子上坐好，拿一竹篮笋拉到面前，
“阿拉师母，讲讲为一家七、八张嘴巴忙煞，忙得腰骨痛，我看伊老情愿的。凭良心讲，世界上呒么女人比阿拉师母更加聪明能干，更加勤俭节约，任劳任怨。伊真正不容易，要安排一家吃穿，还要汇钞票给阿公阿婆，汇钞票给在北京读书的小叔子。”
“阿拉阿娘也讲伊心灵手巧，伊的女红生活对面裁缝阿祥实实比不上！”
“伊也会得安排，喏，侬看，伊开春后做的瓶醃雪里蕻快醃好了，要开几瓶出来晒梅干菜了。……侬晓得阿拉仁仁一家门不吃菜场卖的咸菜，一律吃自家的瓶醃雪里蕻菜，连梅干菜也是瓶醃雪里蕻菜晒的。阿拉师母讲自家醃卫生，鲜，好吃，还省铜钿。”
“仁仁姆妈的瓶醃雪里蕻菜味道好的呒么言话讲了，阿拉阿爷，阿娘一家门侪欢喜吃。阿拉那个阿彦，像小姑娘一样，一到三伏天痓夏，阿娘就去仁仁家讨瓶醃雪里蕻菜了，嗳，阿彦有迭个瓶醃雪里蕻菜胃口就来了，一碟咸菜滴几沰蔴油可以吃三大碗冷泡饭！”
“那个桐桐姆的妈也痓夏，也靠阿拉屋里的咸菜过日脚，阿拉师母的咸菜是救命菜！“阿芹笑着说。
阿芹在仁仁家帮佣，受仁仁姆妈影响，做生活利索，她一边谈笑，一边两只手不停剥笋，先剥去老筍萚，用菜刀切下笋篰头 ，然后轻轻剥下紧贴笋肉的嫩筍萚，每剥一枝笋，把笋篰头，笋肉和嫩筍萚分别放在三只小淘箩里。
“侬哪恁嘎仔细，一样一样排得整齐唻！”顾妈佩服地看了一眼阿芹。
“跟阿拉师母学得呀。阿拉师母做事体多少仔细，烧的小菜多少精细！喏，迭个毛笋篰头么，用来烧弥陀介菜㸆菜咯，㸆菜呒么笋篰头呒么鲜味！笋篰头㸆熟了，咬咬嚼嚼老有味道，弥陀介菜呢，吸足汤里的鲜汁，比红烧肉还好吃！迭个嫩筍萚么，跟火腿一道熬汤，放在腌笃鲜，鸡汤里，鱼羹汤里提鲜；下面条辰光放点嫩筍萚火腿熬的汤赞得呒么言话哉！迭篮嫩竹笋么，烧油焖笋，健脚笋，烧腌笃鲜，或者炒肉片、炒豆苗；或者切成丝烧鳝丝、做肉丝笋丝咸菜丝百叶包；笋尖切成丁可拌枸杞头，马兰头，或者用来炒今朝的八宝辣酱 ……，阿拉师母会得翻花样！”
“阿拉阿爷阿娘老欢喜吃仁仁姆妈烧的菜，一直叫我去向伊讨经验！”
顾妈和阿芹一个剪螺蛳，一个剥笋，做着家务聊着天。正要完工收摊时，酒甏老婆风风火火冲进弄堂，
“哎！哎！伱俚啊有葱姜啊，啊好给俄一点点？”酒甏老婆哇啦哇啦，“不好意思啊，俄俚屋里的开盖货呒么脑子，要吃螺蛳过老酒，买了螺蛳，呒么买葱姜，伱俚有么，给俄一点点，俄俚浮尸交关难弄，不好吃要掼筷子咯！俄只好老老面皮来讨了！”
顾妈去厨房间拿来一些葱姜交给酒甏娘子。
夜里，6点半左右，大家吃夜饭辰光，只听到救命车急切的喇叭声由远而近，许多人闻声走出家门，跑出弄堂去看。
仁仁晶晶跑到弄堂口，救命车已接了病人开走了。晶晶问整天在弄堂口“值班”的文颖家戆徒二叔，
“抢救啥人啊？”
“酒……甏……。”
“酒甏嗍螺蛳，嗍得太快了，拿螺蛳厣嗍进喉咙了，” 烟纸店老板娘操着“苏沪”，苏北上海话讲，“酒甏逞能，咳，要是拉个（那个）螺蛳厣吸进去，把拉个气管盖住，哎呀喂，乖乖隆地洞！要没得命啦，要弹老三，翘辨……，哎哟哟，不讲了，不好讲下去了！”
“嗍螺蛳，不能急嗰，更不能瞎来来，真正性命交关的事体！”
“老天爷保佑啊，酒甏上有老，下有小，一家门侪靠伊。”
大家担忧，聚在酒甏家门口，侬一句，我一句。
“现在恐怕在医院抢救了，不晓得情况哪恁，我去看看。”招弟阿爸不放心，跨上脚踏车去医院，伊用力有点猛，塞脚踏车坐垫下，用来揩脚踏车的回丝落出来一大段，远看像招娣阿爸长了一只绵羊尾巴，要是平常辰光大家侪会笑，今朝大家笑不出来，反而，也跨上脚踏车跟着去，“倷侪去吃饭啊！阿拉有消息马上回来！”招弟阿爸几个骑在脚踏车上回头大声讲。
大家不动，呒么心思吃饭，静静等招弟阿爸回来……。
“喂，喂，倷侪立在阿拉门口做啥啊？”一人高声喊。
大家吓了一跳，迭是酒甏的声音啊！再看，果然是酒甏！
“啊……，是侬啊，酒甏？! 侬，侬，回来啦？侬呒么噎死……断，断气啊？！”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吓得舌头抽筋，语无伦次。
“啥个噎死断气？侬搞啥么事搞啊？覅讲得嘎难听好伐？一只螺蛳能拿我哪恁啊！”酒甏老神气地扫了众人一眼。
酒甏回来了！大家松了一口气。
“侬一点点事体也呒么？我的意思是侬一点点呒么噎牢断气啊？一分钟也呒么断气？”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有点一根筋，一面讲，一面还有手指拉拉喉管部位。“酒甏”一看来气哦：
“啥咯断气不断气，讲得好听点好伐？我会得给一只螺蛳送命啊？侬覅触我霉头好伐！”
“不是，不是，”烟纸店老板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
“好唻，你迭股（个）死老头子，戆嘚嘚还要问，还要问！”烟纸店老板娘操着一口操着“苏沪”，用力拿伊男人推到一边，“你迭股（个）戆八蛋没得清头（呒么脑子），样样会得问！”
“俄俚迭个浮尸一秒钟也呒么昏过去，一分钟也呒么断气。”酒甏老婆听到烟纸店老板问，“俄俚迭个开盖货，救命车上，医生护士叫伊趴在担架上覅动，伊一路像杀猪一样哇啦哇啦叫个不停，一直叫到医院，救命车上抬下来，伊不叫了，讲喉咙口螺蛳厣呒么了，看急诊的号也呒么挂就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