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138弄 “俄俚毛丫头……”

            酒甏下班回家，见家主婆满面笑容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张纸。

            “喂，老太婆，做啥嘎开心啊？”

           “老头子，快来，伲来看煞，俄俚毛丫头的奖状！”

           酒甏凑上前，一看，哇，真的，是颁发给自家囡娪的奖状。

           “哟， 看不出，这个戆丫头全区打算盘比赛第一名！”酒甏有点不相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呒么错，上面清清爽爽写着自家囡娪的名字，清清爽爽写着第一名。

          “佗囥了抽屉里，俄翻出来咯。”

          “呒么想到这个戆丫头不声不响，有点噱头，打算盘会得第一名，”酒甏蛮开心，但有点不相信，“啊会得搞错，别咯，做啥不拿出来挂在墙上，要囥了抽屉里？”

         “老头子，侬搞啥？！俄俚毛丫头得了奖状有啥好不相信咯！俄俚毛丫头做啥不可以得奖啦？伱讲讲清爽啊！ ”

         “不是啊，侬又不是不晓得，阿拉囡娪哪恁可能得奖，伊读书的辰光就从来呒么得过啥个奖状啊？上趟，伊算术期中考试不及格，侬不是骂伊笨，讲伊脑子一团浆糊，讲伊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老头子，覅瞎说八说！俄啥辰光讲伊绣花枕头一包草，要么侬迭只死老头子讲的！佗哪恁从来呒么得过奖状？佗不是得过跳绳比赛，踢毽子比赛的奖状，佗还当过除四害模范，还有啥个绿化近卫军模范，还得过啥个助人为乐的奖状…..，佗得过的奖状少啦？！ ”酒甏娘子火气上来了，“哪恁有伱这种当爷咯！啥人家不是瘌痢头兒子自家的好？迭个囡娪不是侬亲生的啊？！ ”酒甏娘子有点气不过，言话像机关枪扫过来。

          “哎，哎，老太婆，覅激动，好伐？我呒么讲自家囡娪不好，但，伊功课不好侬又不是不晓得，伊中学开始哪一趟算术考试，不是补考，就是勉勉强强及格？”酒甏不晓得到了中学，学生子开始学代数了，而不是学算术，酒甏脑子里学生子学的侪是算术。

          酒甏娘子哪恁会得不晓得自家囡娪算术不好？前两天，伊刚刚晓得，自家囡娪从石门路的鼎日有南货店调到南京西路的富丽绸布商店并不光光是为了照顾原先在富丽工作的那位营业员上下班乘车方便，其实是为了伊自家心情舒畅。伊在鼎日有南货店，每天听到有人来买味之素，伊常常听作“未知数”，伊最最痛恨代数，最最痛恨未知数！就是因为不晓得哪恁求解未知数，伊的高考数学不及格，高考录取分数线呒么达到，呒么能够上大学，伊真正恨死未知数了，现在天天有人讲味之素，伊听上去总归觉得人家在讲未知数，听了就触气，神经受刺激，正好有人要调工作，伊马上响应，既做了好人，又能远离短命的味之素（未知数）。酒甏娘子不懂得啥个未知数，只晓得那个东西跟算术有关，自家囡娪不欢喜。

          酒甏娘子跟酒甏拌嘴，从来不服输，从来不肯让步，心里明白自家毛丫头算术不来三，伊不跟酒甏强辩，换个内容为囡娪辩解，夸夸自家的毛丫头：

         “俄俚毛丫头，不是俄自道自好，人人讲佗好，对人热心，肯帮助人，啥人有困难，佗侪放了心上……。”

          “是咯，是咯，侬囡娪好，好伐？别人的事体侪放了心上，就自家读书不生魂灵！侬忘记脱了，老早，伊语文课文背不出，但，屋里屋外周围邻居细零细碎的事体侪记得邪气清爽；伊老师不是讲伊上课思想不集中，坐了第一排，眼睛不看老师，老师讲啥不晓得，最后一排同学做啥伊侪晓得，管闲事管得覅太起劲哦！”

          “迭个，还不是跟伱学的！伱不是老欢喜当老娘舅！乘电车，看到有人吵相骂，伱从车头挤到车尾去管闲事！”

          酒甏娘子一句言话拿酒甏笃瘪。酒甏娘子对待酒甏绝对不是得饶人时且饶人，而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见酒甏不响，酒甏娘子越发理直气壮：

          “不是讲啥，不是俄自道自好，俄俚毛丫头，不但人长得标致，像俄，脑子，也像俄，交关灵光。听人家讲，佗每匹布的价钿一点不搞错，算盘打得劈立啪啦，心算也老快，布头几尺几分裁好，账也算好，一钿不错咯！佗对顾客也老客气，量布量得老宽舒咯！大家侪欢喜佗！”

          酒甏娘子用图画钉拿奖状钉在墙上，得意地去厨房间烧夜饭。酒甏也不想跟老婆再啰嗦下去，拿出伊吃老酒的家什，坐到门口头去自斟自饮。

          嗨嗨，以前冤枉自家囡娪了，酒甏想，一直认为伊是聪明面孔笨肚肠，现在看来，伊脑子蛮好，这点肯定像我，哪恁可能像老太婆！可惜，大学呒么考上，不过也无所谓。小姑娘不读大学，呒啥不好。老早子，迭样年纪的小姑娘老早当娘了。……小姑娘迟早嫁人，早点工作，早点嫁人。

          酒甏呡了一口老酒，低头自忖，哎，上次裁缝阿祥不是讲，阿拉囡娪长得漂亮。阿拉囡娪这副卖相，啥人看见不欢喜？不愁寻不到好婆家！

          上次，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不是也讲，阿拉囡娪来勒路上走，啥人不多看伊几眼？还讲有个把男小顽两只眼睛盯牢伊看，差点撞到电线木杆！

          招娣勒娘上次不是也讲，伊去富丽买布看到阿拉囡娪，伊讲，阿拉囡娪真正是黄花姑娘十八变，现在长得真是趣来，老老出挑！伊就是不买布也想到富丽去眄阿拉囡娪两眼。伊不是还讲，现在富丽生意覅太好哦，侪是因为阿拉囡娪人好看，服务态度又好！

         酒甏老酒呡呡，想想囡娪有出息。越想越焐心啊！

          酒甏自忖，囡娪打算盘第一名，将来有一天评上先进工作者，再晋升当领导干部，说不定将来当上区级干部，局级干部，市级干部，我不就是国家高级干部的爷老头子了！

          酒甏越想越开心，又去倒了一些酒来喝，酒甏娘子看到，给酒甏添了一碟油氽果肉。

          嗯，酒甏想，阿拉囡娪将来嫁人条件一定要高，不是随便啥人侪可以当做高级干部的老公嗰。这桩事体重要，赶紧关照老太婆。

          “老太婆，快过来，有事体跟侬讲！”

          “啥个要紧事体，哇啦哇啦！”来娣娘一听老头子叫，赶忙过来。

         “阿拉囡娪现在还呒么男朋友，对伐？”

         “好像还呒么，有么，佗肯定会告诉我。”

         “啊呀，有了就迟了！侬现在马上要跟伊讲清爽，寻男朋友要求一定要高。”

          酒甏凑近娘子，压低声音：“老早，我一直觉得阿拉囡娪聪明面孔笨肚肠，大学考不上，低人一等，有人家要伊，拿伊娶得去，蛮好。现在看来伊脑子灵光咯，老太婆，阿拉囡娪是漂亮面孔聪明肚肠，还加心眼好，人厚道。”

          “俄俚毛丫头哪恁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啦！”酒甏娣娘听老头子贬低自家女儿，一下子火冒三丈，“俄一直晓得佗脑子老好。伱这个死老头子自家拎不清。伱自家是戆徒面孔笨肚肠！”

          “好，好，好，我是戆徒，好伐？”酒甏开心，听凭老太婆朝伊发火，“老太婆，侬听好，阿拉囡娪，可以讲是漂亮、聪明、善良、勤劳，对伐？电影里，戏文里描写好女人的优秀品质，阿拉囡娪侪有。我跟侬讲，阿拉囡娪寻男朋友要求一定要高！嫁男人终身大事，侬帮伊高标准严要求把好关，听见伐？侬眼睛睁睁大，耳朵伸伸长，替我看好勒咳！晓得伐，老太婆！”

（图片取自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