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ing (40）138弄 天下父母心
要开学了，仁仁又兴奋，又高兴，开学后，伊升毕业班了，一年后就要做中学生了，多少让人激动！但，仁仁又有点茫然——暑假哪恁可以就迭恁结束了呢？好像刚开始放假呒么几天啊，还呒么痛痛快快白相够啊？！
晶晶、文颖、囡囡也是迭样。
要开学了，自然要做点开学的准备。仁仁把冷落了一个夏天的书包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晒晒，把铅笔盒拿出来，揩去上面的浮灰，铅笔一支支用卷笔套削好，上学期用剩的那块橡皮还留着斑斑黑色铅笔屑，仁仁把橡皮拿到水池边，擦些肥皂，清水冲冲汏清爽。
新学期肯定要发交关新书，仁仁爱惜书，每次新书发下来侪要用好的包书纸认认真真一本一本包好。
仁仁包书不用文具店里卖的牛皮纸，伊也不到文具店去，开学前，大家侪来买文具：铅笔、橡皮、垫板、拍子薄，当然，还有包书纸，哪家文具店不是人声鼎沸，人山人海，连落脚的地方也呒么？仁仁不去凑热闹。仁仁不用牛皮纸包书，也不像伊拉班上有的同学用一角三分奶油咸面包的包装纸包书，面包包装纸上面有一层防潮的蜡，不怕碰到水，但面包包装纸稍微窄一点，再讲也不大好看。仁仁跟文颖、囡囡、晶晶侪用旧画报包书。旧画报纸张坚挺结实，上面还有漂亮的图案。文颖家有各种各样画报，林奶奶每次看好画报就堆放在一起，到了快开学了，交给文颖，仁仁，晶晶她们包书。
文颖来送包书用的画报时跟仁仁姆妈讲，伊奶奶和晶晶阿娘要去静安寺买定胜糕，想约仁仁姆妈一道去，仁仁姆妈一口答应。
开学前一天，吃过中饭，仁仁姆妈搀着宝贝兒子和晶晶阿娘林奶奶去静安寺鼎新园买开学那天早上必定要吃的定胜糕，林奶奶还要到隔壁立丰广东店买块火腿上方和一瓶沙嗲酱，仁仁姆妈要到对面亚细亚食品店买半只盐水鸭和几枚鸭胗干，晶晶阿娘要到大发南货商店买点扁尖、苔条、咸鲮鱼，便叫上仁仁、晶晶、文颖当“脚夫”，帮忙拎点重物事，反正还呒么开学，几个小姑娘有的是辰光 。
定胜糕
“……开学吃定胜糕，这种花样经也不晓得啥人想出来，行出来的，我是不相信，平时不用功读书，考试前，开学前，蒸块糕吃吃，就能考好，就能升级？”仁仁姆妈接过营业员从玻璃窗口递出来的定胜糕，放进手提籐篮讲。
“就是讲呀，”林奶奶接话，“讲味道，还是双酿团，方糕好吃，定胜糕的豆沙馅只有一点点，咬下去侪是米粉，还不如阿拉广东的伦教糕。”
“迭种糯米甜糕团，我不是最欢喜，讲实在，我还是欢喜泡饭吃吃，酱瓜吃吃，阿拉阿爷欢喜吃，前几天就提醒我要买糕团了，好像伊要开学了，伊要去上学读书了！老头子越老越馋！”
“男人好像侪老馋咯，仁仁爹爹也是这样！我也不太欢喜吃甜的东西，咸的鲜的东西实实叫要味道好了！”仁仁姆妈将放糕团的手提籐篮交给仁仁，“拎好了，覅乱晃八晃，拿糕团弄碎了！”随后转过头去，跟林奶奶晶晶阿娘讲：“啥人叫我做娘呢？就是自家不欢喜吃，也要买了给小人吃，还不是盼小人读书好，有出息！不蒸糕，是我不尽职，不好好读书是伊拉不要好，对自家不负责，自暴自弃。”
双酿团
“是迭恁讲，倷听说洒甏的囡娪慧娟伐？”林奶奶问大家，不等大家回答，接着讲：“听说慧娟呒么考上大学，小姑娘决定响应‘好儿女志在四方’的号召，去新疆，去西藏，酒甏一听急了，新疆西藏老老远，翻山越岭几千公里，哪恁舍得囡娪去，伊老婆酒甏娘子更加不舍得，这不是等于王昭君出塞吗？不去，不我w，坚决不能让囡娪去，酒甏娘子跑到赴边疆办公室，拿出慧娟小辰光脚骨跌断的X光照片，讲慧娟有残缺，赴边疆办公室的办事员拿慧娟的名字划脱了，慧娟晓得后哭了好几天。”
“啊哟，啊哟，新疆西藏在哪里啊？我都不晓得新疆西藏在哪里，那恁好让小人去啊？这是不舍得咯！”晶晶阿娘讲。
“我也不会舍得小人离开屋里，离开上海，到看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哪恁放心得落？听说现在读书的学堂分好几档，有区重点学堂，市重点学堂，高中考进市重点学堂，那么，一只脚考进大学了，不然就危险，”讲到此地，仁仁姆妈眼光落到仁仁身上，“仁仁，听好了，好好读书，不然，侬要到外地去，跑到老远老远的地方，跑到看不见爹爹姆妈的地方……。 ”
“倷屋里的仁仁功课老好咯，比阿拉的文颖好多了，侬担心啥啊？”
“现在还呒么读中学了，不晓得将来哪恁？讲给倷听，看阿拉仁仁做功课啊，侬呒么看见，真正叫人肚肠根痒，课本作业簿放在眼面前，眼睛盳着窗外，不晓得在做啥，再看看伊的课本，不管算术书，语文书统统画满小姑娘的头，有梳辫子咯，有剪短头发咯，有长发波浪咯，还有古装仕女，还有古装丫鬟，还有各种各样的房子，亭子，还有各种各样的花，不晓得伊啥辰光画咯！咳，不谈了，白天就迭恁混脱了，到了夜里，要睏觉了，开始拼命做作业，日里悠悠，夜里加油，还不晓得啥辰光懂事体，长魂灵，开始认真读书，明年要升中学了，要考上重点中学，才有希望读大学啊！”
“是迭恁，是迭恁！晶晶，侬也听好了，要开学了，要考中学了，脑子摆点了读书上，要好好收骨头了！”
仁仁晶晶文颖都乖乖听着，跟着大人去立丰、大发、亚细亚，帮忙拎东西，跟着回到138弄。
弄堂里，枇杷树下，做完烧夜饭准备工作顾妈与阿巧一边锲鞋底，一边聊天。
“侬覅不满足，蛮好了，”阿巧宽慰顾妈。
“我也呒么不开心，就是有点心不甘，阿拉迭个小鬼真正眼光太浅。”顾妈以前叫老头子“死鬼”，现在叫兒子“小鬼”。
“听阿爷讲，阿拉迭个小鬼读书蛮灵光，用功点，加把劲可以考上海的大学，就是不考上海的大学，至少可以考杭州南京的大学，伊要是读大学，毕业后就可以争取在城里工作，拿工资，多少好！要是能在摘上海工作，在我身边，多少好！偏偏要结婚！”
这时，林奶奶和文颖已经走到家门口，开门准备进去，屋里传出来放《梁山伯祝英台》小提琴唱片的声音。
“这是啥么事啊？绍兴戏不像绍兴戏？”顾妈侧耳一听，忍不住哇啦哇啦问。
“这是小提琴演奏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侬耳朵灵光咯！”林奶奶表扬顾妈。
“怪不得不太像绍兴戏。不过，调头听上去有点绍兴戏味道。”顾妈又侧耳听听讲。
等了一息，顾妈讲“……阿巧，告诉侬听，我听说真有梁山伯祝英台这两个人，祝英台是上虞人，梁山伯是宁波人，两个人真可怜！……死得多少凄惨，嘎年轻就死了！ ”顾妈停了停，若有所思地，“照我讲啊，是祝英台害了梁山伯，是祝英台不好，女扮男装去读书，明明晓得自家是女人，去跟梁山伯嘎亲热做啥？还去跟梁山伯睏一张眠床。梁山伯老实人啊，书呆子啊，被祝英台弄得神魂颠倒！好唻，祝英台自家嫁人，害得梁山伯伤心吐血死脱！呒么祝英台，梁山伯不会死的！说不定还会考中状元唻！”
“咳，阿拉屋里的小鬼也是被那个女的弄得昏头六冲，要结婚覅读大学，咳，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张纸，呒么办法咯！我替伊急也呒么办法！”
“侪讲男人不是好东西，其实，女人也不是好东西，讲句公平言话！侬看，梁山伯啊是祝英台勾引的？张生啊是崔莺莺勾引的？许仙啊是白娘娘勾引的？还有那些做丫头的女人也不是好东西啊！好好叫生活不做，做红娘？啊是搞七捻三？！男人不是好东西，女人也不是好东西，阿拉讲句公平言话！”
阿巧晓得顾妈的意思，低头一针一针锲鞋底，咳，还是自家呒么小人的好，有了小人太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
（图片取自网页）
